第30章

和平冈正义见面的地面约在一家风间阳葵曾经去过的咖啡店。

她倒也不是很想去吃东西,只是到底和平冈正义不熟,万一一时无语陷入沉默,还能用吃东西来掩饰尴尬。

不过平冈正义上来就用问题带出了一个令人深思的消息,让话题没有了缄默的余裕。

“我听说田泽早矢在替水神会向普通人售卖含有诅咒的御神酒,这是真的吗?诅咒能利用这种东西传播。”

“是真的,诅咒传播的方式无奇不有。。”

“那是只要喝了酒,就会被诅咒吗?诅咒的下场是什么?”

想了想,风间阳葵还是对他透露了一点细枝末节的案件信息:“从我们现在调查到的情况来看,普通人至少得喝完一瓶酒,身体才会在诅咒的影响下出现明显的变化,但后果未知。不过您为什么会问这个?”

平冈正义面色沉沉地盯着咖啡杯中的倒影看了一会儿:“事实上,我最近在查一起失踪案,失踪者社交账号下的一条留言让我有点在意。”

他拿出手机,调转屏幕给风间阳葵。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我没觉得这条留言有问题,但在听到田泽的事情后,我在想,有没有可能这名失踪者也是被诅咒了。”

界面显示的是一个论坛账号的主页,上面记录着账号主人一些关于游戏和工作内容的吐槽。

有三条动态下,皆可以看到一条一模一样的匿名留言。

「我这里有酒,你要来吗?」

看似是一句邀请的留言,但留言者是匿名就很奇怪。

大概账号的主人也是这么觉得的,所以前面两条他都没理。在那个匿名账号第三次留言时,他回复了。

「什么酒?话说你是谁啊。」

匿名并没有对这句话进行回复,这个账号也很快没有了更新。

“是有点奇怪。”风间阳葵说,“但如果说这是诅咒的话,也有点太勉强了。不过还是姑且问一句,他在哪里失踪的?”

“春日井的家中。失踪者社交简单,常联系的只有三俩好友,暂时没找到与人结仇被害的可能性。”

平冈正义是春日井市的警部,他负责的案子都是春日井地区的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但不知为何,风间阳葵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好像遗漏了什么。

哪里呢……人?酒?还是春日井——

电光火石间,不曾被她留意,却被大脑记住的画面碎片因为关键字的触发在眼前闪回。

从高高的视角往下看,她瞥到一个看不清的正脸的男人打着电话抬起头来。

「你又有新酒了?」



她和老师去抓老鼠的时候,差点被发现的那次,那个路人就和人提到了酒!

那个范围……应该还在春日井范围内!

最重要的是,当时带走田泽的不明诅咒师到底都在春日井做了什么?

他们早该想到要去春日井重新排查的!

“平冈警部!”风间阳葵忽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春日井及附近地区,最近的失踪案难道只有这一起吗?你有排查过死亡案件吗?”

***

春日井市,最近一个月共接到两起失踪报案。

一起因为有证人,所以早早被定性为国中生离家出走;另一起就是平冈正义正在调查的神秘失踪案。

但在春日井近一年的案件中排查和酒有关的案件时,筛选出来的数量有些触目惊心。

4月25日,一名老年男性于家中饮酒猝死。

5月3日,一名中年男人酒醉坠河溺亡。

7月10日,一名中年女性饮酒后失手杀死丈夫。

……

9月19日,收到「我这里有酒,你要来吗?」留言的男性失踪。

平冈正义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张档案上,给风间阳葵打去电话。

“风间术师,5月份田泽早矢上传照片的当晚,有一个姓江藤的男人饮酒后掉进河中淹死了。然后今年8月,江藤的妻儿驱车回老家的途中遭遇山洪,已经遇害。”

酒和水,皆和水神会有关,男人死亡的时间也过于巧合。

最重要的是,他的妻儿竟然也在数月后意外死于水的力量下。

所以,江藤极可能知道点什么,水神会的那个诅咒师应该是去杀他,然后意外被田泽发现了行踪。

只可惜事情已经过去太久,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点线索。

风间阳葵:“我要怎么做才能获得去这位死者家中调查的权利?”

平冈正义坐直身体,抬起眼睛注视挂在前方墙上的锦旗。

“与田泽百慧、田泽早矢的案子并案调查就行了。”

***

由于神秘失踪案疑似和诅咒扯上了关系,之前才从平冈正义手中移交出去的田泽早矢诅咒案,又重新回到他的手中。

“好久不见,平冈警部。”

“好久不见,夏油术师。”平冈正义看了眼乖乖站在黑发咒术师身旁的女孩子,问道,“您是本次案件的咒术负责人吗?”

“没错。”夏油杰含笑点头,“阳葵虽然厉害也很聪明,但到底还是实习助理,有些事还是成年人来处理比较好。”

态度非常客气,并且也是对方率先打招呼的,但平冈正义直觉眼前笑眯眯的术师对他没有太多好感。

不过这些事情都无所谓,他现在要的只是把这个案子查得一清二楚。

“我们连夜重新排查了江野的人际关系,发现他与4月饮酒猝死的老人有过来往,现在暂且不知老人的死亡与他是否有关。

且他曾在今年二月份的时候多次前往长野市,据他的情人回忆,他有一次从一家叫「竹中月」的酒坊带回来一瓶酒,宝贝得不行,连碰都不许她碰。”

夏油杰无视了死者的道德问题,直击重点:“是长野市的酒坊?”

“没错。”平冈正义说,“酒坊的主人叫河岐鸣,据说他的女儿女婿前几日遭到了诅咒的袭击。”

风间阳葵错愕地睁大眼睛:“他的女儿难道叫河岐珠理?”

“是这个名字。另外,根据风间术师的回忆,我们调查了曾经约失踪者喝酒的友人平野千曲。

没有查到什么可疑的线索,但稳妥起见,我们暂时将他拘留在了警局,等待二位的辨别。”

平野千曲,从名字上来看这个人并不符合水神会的选人要求,风间阳葵和夏油杰也没有在他身上发现异样。

于是在搜索过江野和失踪者的家后,他们一行人赶往了长野市的竹中月酒坊。

酒坊还在照常营业,但风间阳葵他们并没有通过正规的手段进入酒坊,而是和上次去喜久江家一样,利用能力悄悄潜入。

令两位咒术师有些意外的是,看起来只会秉公执法的警部平冈正义对此居然接受良好。

大抵是注意到风间阳葵好奇的眼神,他一边警惕着周围,一边压着声音解释道:“为了查案,警察有时候也需要这种灵活变通。”

风间阳葵不由笑了一下,对平冈正义的好感又加深了一分。

前方领路的夏油杰没有在意平冈的回答,通过咒灵反馈来的信息,他带着两人轻松深入酒坊的腹地。

空气中酒糟的味道越来越浓郁,忽然,风间阳葵停下脚步。

“有水声……”

“水声?”

夏油杰和平冈正义也跟着停了下来,三人藏在一个座仓库模样的建筑后凝神听了一会儿。

平冈正义没有听到什么水声,但看夏油杰的表情,他似乎也有所发现。

“是有一点,但是很模糊。”

“我没听到什么。”平冈正义有些疑惑地说,“不过酿酒坊里有流水的声音应该是正常的吧?”

风间阳葵摇头,看向前方的建筑:“不是水龙头里出水的声音,而是山间河流那种活水的声音。”

夏油杰道:“明明在同一个地方,我们三个却是三种感知结果。如果排除是我们耳力的差异原因,那么这个流水声很可能是咒力产生的。”

闻言,平冈正义看了夏油杰一眼,没有再提出异议,而是问道:“所以我们现在要去找水声的来源吗?”

“没错,声音的来源之处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我还能跟着你们一起吗?都走到这里了,忽然让我离开多少有点不甘心。”

夏油杰倒也没有拒绝他:“跟在我身边不要乱走,也不要擅自行动。”

“明白。”

三人继续往前走了一段,才发现声音竟然源自于地下。而他们所处位置的,是一个种满绿植的庭院。

“入口在别处的地下室啊,这就稍微有点麻烦了。”

风间阳葵四处看了看:“这里离营业的商铺有些距离,我可以召唤异想体让这边的人都睡着。”

如果没有先前田泽早矢的例子,风间阳葵或许会选择通过吸收咒力的方式,直接在地面上解决可能存在的诅咒。

但现在,让可能被诅咒的人失去意识,防止诅咒被惊动,是她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抓捕方案了。

夏油杰没有异议:“你开始吧,然后我让咒灵直接从这里钻进去,从里面为我们打开地下室的门。”

于是,赤面黑甲,有八九米那么高的魁梧睡魔,弯着腰,提着一盏仿佛盛满阳光的纸灯笼,从收容室的大门中钻出来。

“麻烦你让这附近的其他所有生物都做个好梦吧。”

睡魔并不言语,祂轻轻点头,抬起手中的灯笼放到面前轻轻一吹。

霎那间,细碎的金色光芒流萤似地顺着风散开了,有的飘飘扬扬落进地面,有的飞进了建筑里。

隐约听到几声重物落地的声响后,风间阳葵在心里默默说了声抱歉,然后道:“可以了。”

夏油杰点头,召唤出一只蚯蚓模样的咒灵。

咒灵甫一出来便甩着尾巴钻入了泥土中。没多久,夏油杰感受到咒灵的状态,继续为两人引路。

“这边。”

三人快速地进入酒坊的本体建筑,一路绕过几位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酒坊学徒,站到一个挂着浮世绘的壁龛前。

夏油杰伸手摸索了一下,很快找到机关打开了暗门。

伫立在门后的蚯蚓咒灵再次看到主人显得有些兴奋,可它扭动身体的动作并没有招来主人的夸奖,而是被嫌弃挡路,很快被收了回去。

风间阳葵眨眨眼,没有问夏油杰为什么不摸摸它这种蠢话。

——不是所有人都和这种存在有羁绊的。

地下室藏得隐秘,但内里并不昏暗。

顺着电灯走下楼梯,三人才发现这里面还有一道紧闭的铁门。

暴力破门后,一股古怪发酸的酒味伴随着水波荡漾的声音扑面而来。

这股酒气实在太过浓郁,从小到大就喝过一杯被稀释过的清酒的风间阳葵,被冲击得有些晕乎乎的。

这时,一片柔软的织物忽然盖到她的口鼻上,清凉苦涩的木檀香气随之而来,驱散了脑中的昏沉。

“这股味道好像有点醉人,阳葵你还好吗,要不要上去等?”

风间阳葵趁机吸了一口夏油杰的咒力,眼神重新清明起来,自己抬手按着手帕:“已经好多了,我们进去吧。”

意识到自己被当做清凉油在用了,夏油杰失笑地摇了下头:“行吧,要是不舒服就说出来。”

“嗯。”

平冈正义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默默跟上他们。

门后是十几个酿酒的陶瓷缸,单个直径不到两米,上面盖着厚重的木板。在酿酒缸的中央位置,立着一个储水箱。

那些令人不适的酒气和平冈正义听不到的古怪水声,皆是从这些木板下传出来的。

“能感觉到一些诅咒的气息,那些所谓的御神酒估计就是在这里制作的。”

说着,夏油杰随手掀开一块木板。但他们看到的并不是想象中或清澈或浑浊的酒液,而是泡得挤挤挨挨的虫鼠尸体。

这些尸体并没有腐烂,也没有缺胳膊少腿,可恶心程度并没有因此减少。

风间阳葵只是看了一眼,便立即把头埋到夏油杰背上,通过吸收他的咒力来抵消不适。

“咒术师——也太难了吧。”

每天都在面对些什么东西啊!再晚一秒,她都感觉自己会吐出来!

画面的冲击的确有些大,就连平冈正义也下意识地将目光移开了一瞬,三人中,只有夏油杰脸色如常。

听到女孩子艰难的话语,他先是安抚地摸摸她的脑袋,然后靠蛮力掰下木板上的把手,语气平静地搅动着盆里的东西:“这种东西多看几次就习惯了。”

“真的吗?”

“嗯,因为你会发现还有更恶心的东西。”

闻言,风间阳葵默默地抬起头,从夏油杰背后探出半个脑袋,谨慎地看着那些浮浮沉沉的尸体:“忽然就好像适应了一点呢。”

“不适应也没关系。”没有在缸内发现更多的异样,夏油杰走向中央那个鹤立鸡群的储水箱,“有些事情你可以交给异想体来做。”

“明明最开始的时候,您还教育我不要过于依赖异想体呢。”

“有些苦还是没有必要吃的。”

说着,夏油杰踩着储水箱自带的楼梯打开了顶端的盖子。

只一眼,便让他神色微变。

“阳葵,你们之前说河岐珠理有孩子对吧?”

风间阳葵和平冈正义皆从这句话里意识到什么,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是,快6个月了。”

夏油杰盯着水中那具被虫鼠尸体簇拥着的、浑身紫黑的婴儿尸体,语气听不出喜怒:“他好像还是没有逃过被引产的命运。”

……

河岐宽发现自己一夜之间变得年轻了二十岁,招手间,梦寐以求的神力从体内汹涌而出,将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吓得跪地求饶。

“哈哈哈哈,我看谁以后还敢给我脸色看!”

叉腰狂笑间,冰冷的暴雨兜头降下。

河岐宽抽搐着臃肿的身体,猛地地睁眼:“怎么下雨了也不知道给我——”

惊怒的斥责,因眼前的陌生人戛然而止。

河岐宽陡然意识到他刚才是在做梦,而且是在白天毫无预兆地遁入了梦乡,然后被人泼醒了。

这个精明的商人立即意识到了事情不妙,但还存着一丝侥幸心理,认为对方很难发现家里隐藏的东西。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可惜,三名陌生人根本没有回答他的意思。

“你的女儿河岐珠理呢?”

她前几日出了车祸,送到疗养院去休养了。

这是河岐宽早就想好的托词,可是他张开嘴后,却听到自己说:“关在后山的仓库了。”

那个陌生的年轻女孩又问:“她肚子里的孩子呢?”

“被我让人剖出来泡酒了。”

室内本就凝重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更加瘆人。河岐宽愈发的惊恐,可他的嘴巴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为什么?”

“因为水神大人需要一个纯净的孩子来成为孕育神力的土壤,这种好事当然不能让给别人!这件事本来应该由我儿子来做的,可惜这个没用的家伙,不但自己送了命,还给我惹了麻烦,害得我只能铤而走险自己来!”

“水神在哪?”

“有水的地方,水神大人自然无处不在!”

“你什么时候、从哪里知道的水神?”

“去年9月,我为了酿酒在寻找新的水源时,一个年轻的女人找上门来,说我和水神有缘,只要加入水神会,就能得到水神的赐福,酿出无与伦比的神酒。”

“地下室的那些酒就是你酿的神酒?”

“当然!那是我获得水神认可的得意之作!饮用一瓶原浆,立马就会变得精神无比;饮用十瓶,白发自然返黑;百瓶就能重返青春!”

问话的年轻女孩并不受他激动的语气影响,金色的眼眸冷漠得仿佛没有温度的宝石:“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是水神会里的什么人,你现在能联系她吗?”

“她自称第一使者,是水神会的话事人。我现在可以联系她,毕竟马上就到交货日了。”

***

不知何处的地下室里,一方直径三四米的水池缓缓荡漾着涟漪。

忽然,地下室的门被打开,一名穿着随意的年轻女性走进来。

女人进来之后,水波起伏的弧度骤然变大,一只半透明的不明生物从水中冒出。

“酿酒师被发现了。”那个生物说。

女人先是惊讶了一瞬,旋即皱眉,但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那个生物继续说:“「井」很聪明,吾这次都没能及时发现酿酒师的异样。所以,他们应该很快就会找上门来。”

“井?”

“特殊猎物的称呼而已,不用在意。”

“您需要我怎么做?”

“引他们来这里,然后,召集吾可爱的信徒们,他们为吾献身的时刻到了。”

女人没有第一时间答话,水里的生物看出她的迟疑,安抚道:“放心吧,这一战,吾会给予你无与伦比的强大力量。吾最好看的使者啊。”

得到保证,女人心底最后一丝的不忍和犹豫彻底散去。

她恭敬地低头,裸露在外的血管不自然地起伏,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欢快流动一般。

“遵命,水神大人。”

***

到底是操控河岐宽、禁止他向水神求助的战术起效了,还是河岐宽并体内没有种下和田泽早矢一样的诅咒,在顺利套出情报后,这一切对风间阳葵他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不过交货的地点竟然就在长野的信浓町,水神会的本部据点难道就在这附近?”

平冈正义的猜测很有道理,夏油杰将收集到的所有情报在脑中归纳了一遍,沉吟道:“很有可能。

信浓川是日本最长的河流,从古至今都有人相信河中有神,再加之被选择的对象名字全都和水有关,这种特殊的条件下,所谓的水神很有可能就是一体被人为操控的诅咒。”

平冈正义皱眉:“那这家温泉旅馆……”

“就算不是小据点,店主人也极有可能是水神会的信徒。不过这一点,等我们到了就知道了。”

晴朗的天空,在风间阳葵等人进入信浓町后逐渐变得阴沉起来。

当那家位于半山腰的温泉旅馆的招牌出现在众人眼前时,风间阳葵再次听到了水声。

比之前站在酿酒缸旁听到的还要清晰、冰冷的水声。

“夏油老师……”

夏油杰的感受没有她那么清晰,但多年的经验也能让他一眼判断出温泉旅店的气氛非常不对劲:“这家旅馆……最坏的可能里面全是会袭击我们的人。”

平冈正义一惊:“被发现了吗?”

“应该是的,敌人比我们想象中还要敏锐。”

说着,夏油杰抬起手。

“由暗而生,比黑更黑,污浊残秽,皆尽祓禊。”*

随着咒言的念出,泼墨般的颜色从头顶的天空降下,将温泉旅馆完全笼罩。

平冈正义看不到夏油杰的放的「帐」,但能很明显地感觉到周围的气温一下子变低了。

“接下来事情平冈警部就不要参与了,最好立即退后,带人把周围封锁起来,不要让人再进来了。”

“我明白了。”平冈正义严肃地点头,目送风间阳葵和夏油杰进入温泉旅馆。

……

精心布置的旅馆门庭在「帐」的笼罩下显得灰扑扑的,毫无生气。

进入空无一人的旅馆大厅,他们才发现整个屋子就像梅雨天受潮了一样,到处沁着水珠,有些地方甚至还聚起了小小的水洼。

“这里有脚印。”

两人站在左侧走廊的入口往里看去,在湿漉漉的地板上看到一连串往前的脚印。

他们跟随脚印一路穿过旅馆的公共休息室,在最深处的房间里看到了被掀开的榻榻米。

一张幽暗的入口就这么大喇喇地暴露在他们眼前。

杂乱模糊的吟诵声伴随着双重起伏的水声,从这个通往地下的入口传出,朝他们发出入内邀请。

夏油杰冷下眉眼,率先进入,看到了围在水池旁跪拜的人群。

他们几乎全都披着黑色长袍,动作间,缎面的织物在昏黄的灯光下上泛起涟漪般的光泽,古怪又不详。

见到他们进来,众人里唯一一个脸戴能面面具的红袍人,站在水池旁发出喟叹般地叹息。

“你们终于来了。”

这种有恃无恐的语气让夏油杰眯了眯眼睛,目光落到她背后的水池中。

“是你在操控这个咒灵,还是咒灵在操控你?”

“不得对水神大人无礼!”

随着红袍人的呵斥,那些原本视两人为空气的信徒们顿时停下了参拜,异口同声地发出了和她一样的斥责,朝二人扑来。

这些信徒中具有能力的诅咒师并不多,更多的是没有任何攻击技巧的普通人。

但麻烦的地方也在这里。

这些普通人现在没有自我意识,诅咒师们拿他们当做挡箭牌混在里面利用远程术式放冷箭,夏油杰和风间阳葵束手束脚的,只能先想办法让他们失去行动力。

忽然,一名被咒灵吊在半空中的女性信徒倏地停下挣扎,张嘴朝没在看这边的风间阳葵吐出一道锋利的水箭。

“阳葵!”

不用夏油杰提醒,风间阳葵就感觉到有一股充满恶意的气息瞄准了自己。

“睡魔。”

凭空浮现的收容室挡住了水箭。

大约是嫌弃这个地下室太矮的缘故,身材高大的睡魔并没有想要出门的意思,只是将手里的灯笼探出门外,吹出了星星点点的荧光。

这些流萤似的光芒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安眠药,让极短的时间内便那些被控制的信徒纷纷失去了力量,软倒在地。包括那名还没来得及出手的红袍人。

接下来就轻松了。风间阳葵暗想。

可心中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就见原本不急不缓荡漾着水波的水池,忽然溢出大到不正常的水量。

风间阳葵和夏油杰同时出手,想阻止那些不正常的水波及倒在地上的信徒们,可那水流的速度实在太快,几乎在眨眼间波及了离池子最近的那些信徒,没入他们的身体中。

被睡魔强制陷入睡梦中的人,在没有解除能力的情况下,是没有办法被叫醒的。

但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咒灵的力量直接取代了他们的意识,还是其他原因,这些人发狂般地苏醒,浑身的血管迸起,浮现出淡淡的黑色,不自然地鼓动着。

和当时田泽早矢死前的模样非常像。风间阳葵咬牙。

数扇收容室的大门突兀地出现,形形色色的异想体从门中走出,捞起还没有被水流波及的人类就往外面撤离。

与此同时,无数银蓝色的锁链自风间阳葵的背后出现射向水池。

锁链入水的霎那间,水池翻涌得愈发厉害了,一波接一波的水涌到地面上,仿佛具有生命力一般快速游走着,寻找着可以寄生的东西。

被水流波及过一次的人们,也随着水波翻涌的程度愈发的狂躁起来,他们仿佛不知疼痛一般咬破自己的手指,充当起手.枪,朝风间阳葵发射出猩红的子弹。

那名红袍人更是直接从池子里召出数只大小不一水怪,不要命似的攻击风间阳葵。

但所有的攻击悉数被被异想体和夏油杰的咒灵挡下。

“夏油老师拜托您先带他们出去!”

论攻击,风间阳葵和夏油杰有无数种办法轻松拿下这只诅咒,可现在诅咒横在他们面前的护身符,是人命。

两人其实都不太在意这些水神信徒的死活,毕竟这种可笑的信仰是他们自己选择的,那就要为自己的命运负责。

但两人都不是笨蛋,在进来这里之后便有了一件不得不在意的事情。

旅馆的普通客人们都去哪了呢?

他们可不认为水神会的这些人,会好心的疏散无辜路人离开。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了。

——无辜的路人也被控制,强制地成为信徒。

如果可以,他们希望这些人能够活下去。

而想要救下他们的最好办法,就是彻底压制水池里那只诅咒。

于是,他们只剩下了两个选择。

一、祓除它,不让它有机会和人类玉石俱焚;

二、不再增加牺牲者。

可第一个选择的条件实在太苛刻了,从已知情报来看,这个已经诅咒了人类的咒灵只需要一个念头产生的时间,就可以杀死被咒者,而风间阳葵和夏油杰并没有能够与‘意识’抢时间的手段。

所以,他们只能选择放弃一部分人。即便里面或许有完全的无辜之人。

但风间阳葵还想再试一下,所以她让夏油杰离开,这样,她才可以毫无顾忌地吸收诅咒。

风间阳葵的心思不难猜,夏油杰没有犹豫地同意了她的选择,同时叮嘱道:“不要硬撑!”

“我会的。”

站在地面上的一刹那,夏油杰听到一声仿佛来自远古的讽刺。

“咒术师还是这样的虚伪啊。”

他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光影明灭的地下室,最终还是拧眉离开。

还留在地下室的所有信徒在极端的时间内全都被异想体制服,徒劳地挣扎着。

没入水池的锁链抓住了藏在水中的诅咒,条条绷紧,被意识禁锢的力量却在悄无声息地松开。

涛涛的水波声几乎要将风间阳葵淹没,她紧盯着涌动的水池:“你竟然会说话。”

“哈哈瞧这是多么傲慢的回答啊,神明无所不能。”

“你说的无所不能,是利用人类来给自己争取逃跑的希望吗?”

“逃跑?不,吾不会逃跑。吾已经等你太久太久了——■。”

刹那间,红着眼睛挣扎的信徒们全都七窍爆血而亡,他们的血液诡异地化作滔天巨浪,朝风间阳葵兜头拍下。

下意识的,吸收诅咒的效率被无限制地放开,悄无声息地连接了那个不知藏在身体何处的地方。

嗡——

巨浪还是拍了下来。

风间阳葵仿佛被卷入了某条河中的暗流之中,各种各样的声音和画面想要顺着水波拍打进她的身体里。

「尊敬的水神大人啊,请保佑我们风调雨顺。」

「感谢水神大人的恩惠,还请您来年依旧注视您最忠诚的信徒们。」

「%……请水神大人保佑¥&%&……」

人类的模样和声音开始扭曲,祭典上的篝火被黑暗吞噬。在黑暗彻底降临前,风间阳葵仿佛听到无数道声音在朝她怒吼,毁天灭地般的憎恶于心中掀起狂风骇浪。

「……骗子、骗子!」

果然是从人类信仰中诞生的特殊诅咒啊。

风间阳葵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很清楚地知道,这些冰冷的怒意意图将她压进更深的深渊。

不过这也太天真了。

她既不信仰水神,名字也和水无关,凭什么觉得可以靠这种污染把她拖下水?

金色的眼眸冷厉地睁开,倒映出那只在重重锁链中不断挣扎的人形咒灵。

“如果非要信仰一个神,这个神只有我自己。”

“你?!”

随着意识的清醒,收容效率陡然加快。或许是知道大势已去,咒灵竟然在确认风间阳葵的状态后放弃了挣扎。

可在即将被拖入收容室前,祂又忽然用尽最后的力量在她面前停留了一瞬。

“原来你也想成神吗?吾可以帮你。”

回应祂的,是锁链们大力的拖拽。

“砰!”

收容室的大门关闭了,水神猖狂的笑声从里面传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收容室逐渐安静下来,烦人的声音也随之消失。风间阳葵第一次对自己收容的异想体感到厌恶,但好奇心又驱使她上前查看新获得的战利品。

透过观察窗望进去,收容室里空无一物。

风间阳葵仔细寻找再三,还是连一滴水珠都没有看见。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了收容室大门上的灯。

不是警报的红灯,也并非收容完毕的绿灯,而是没有亮。

茫然无措的情绪第一时间侵占了所有思绪。

怎么会?她明明感觉到设施里的能量有增加的!

莫名的,水神最后的话语仿佛涟漪般在脑海里荡漾开来,激得风间阳葵情不自禁地打个冷颤。

祂之前,是不是用什么奇怪的称呼叫她了?

***

豆大的雨珠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但那股透进骨子里的潮湿冷意却消失了。

即便是平冈正义这个看不到诅咒的普通人,都知道温泉旅馆中的那只诅咒被制服了。

他站在一辆无人的警车旁,注视着被雨雾笼罩的温泉旅馆,对电话那头的人说道。

“如果她没有被污染的话,我认为我们应该选择第一个方案,让她知道天元注定会是她的敌人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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