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祈福

越是临近预产期,段骁心里的不安就越重。

他本人将这份复杂的心情归咎于将为人母的紧张,但随着睡眠变得越来越不踏实,他也必须承认,其中包含了对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的愧疚。

几年前,在他面对那个在继母身后探出脑袋的孩子时也曾有过与之相似的心情,因此当时的他感到窘迫和无地自容,但现在更多的却是恐惧。

楚耘知建议他别总窝在房间里,多去晒晒太阳,他就真的在阳台的躺椅上躺上小半天,一言不发地注视着遥远的天空,手搭在肚子上,不时轻轻拍两下,像在哄孩子入睡。但孩子这时又不想要入睡了,回应母亲的动作一般,隔着肚皮轻轻踢上一脚。每每如此,段骁游离的眼神就会重新聚焦,随后露出一个幸福的笑。

楚耘知不知道该如何开导他,但他知道他不需要什么。没人能够设身处地的体会他的煎熬,他需要的不是两句隔岸观火后轻飘飘的安慰,而是一个缓解他焦虑的途径。于是楚耘知在他睡得并不安稳时给他一个更有力的拥抱,第二天哄他上了出门的车。

段骁按下车窗,撑着下巴望向窗外,问:“我们去哪?”

楚耘知回道:“去给我们的孩子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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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在偏僻的道路边停下。

拐进寺庙的小径被石墩路障隔开,车辆无法驶入,只能走进去。这段路并不短,庙会时两边会摆满各种各样的小摊,一路走过去热热闹闹的。但现在并不在庙会期间,平时也没什么人会来这边,因此显得冷冷清清。楚耘知本还担心段骁身子懒,走一段这么长的路会累到,但段骁却精神头足的很,兴致勃勃地走在前头,还要楚耘知提醒他好几次走慢些。

现在正值秋天,午后日头最烈的时候,但道路旁种了两排柳树,投下的阴影笼罩了整条路。迎面有凉爽的风吹过来,段骁惬意地抬起头,笑吟吟道:“我发现你总爱乱操心,我身体很结实的,走两步路累不着我。”

说罢,他抬起胳膊,秀了一把藏在衣袖下根本看不出来的肌肉。

楚耘知笑着称是,注视着爱人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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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槛很高,段骁跨过去,扑面而来是一股香火的气味。

有什么在他胸腔中躁动不止的东西被抚慰了,这些天来一直纠缠着他的执念仿佛被燃香上的一点火光点燃,随着香烟悠悠地向上飘,最终随风四散。敲钟声悠扬宏亮,触动心弦,段骁抬眼看去,金刚怒目,菩萨低眉,降下严厉或慈爱的判罚与宽恕。远离繁华都市的僻静之地,湛蓝的天穹温柔地将渺小的人类拥在怀里,天边是大片洁白的云,推动着人们所期盼的福运降临。

阳光照射下来,他从未有过如此放松的时候。

段骁的眼睛注视着塔尖,手上捏着一枚硬币,卯足了劲儿向上扔去。硬币在塔的边缘打了个转儿,最后稳稳掉了进去。他用手挡住阳光,踮起脚探头向上看,“那一层写的什么字?”

“扔这么高,”楚耘知眯眼瞧过去,随即勾了勾唇角,“写的是,幸福安康。”

段骁的脸上绽出笑意,“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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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跪在蒲团上。

段骁弯不下去腰,因而跪拜的部分全部落在了丈夫的身上。算上他的,和肚子里的孩子的,统共磕了九个头。段骁跪坐着,看着楚耘知以一种虔诚的姿态恭敬地做完这些,心头蒙上一片酸楚的甜蜜。他嘴上说的是为孩子祈福,实际上希望的是福运庇佑他们搭建起的小小家庭里的每一个人。

越过矮矮的门槛,檐下的风铃在他们头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紧接着下一步迈入阳光中,段骁眨了眨眼,温暖的光芒驱散了眼眶处的一圈潮湿。僧人笑着向他们表达真挚的祝福,以及对即将到来的新生命的贺喜。段骁不好意思地点头道谢,手不自觉地紧紧抓着楚耘知的手,直到再次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也没有放开。

明明是同样的距离,但返回却用了更长的时间。或许是因为段骁不再走在前头,而是牵着楚耘知的手,与他并肩慢吞吞地走着,享受宁静的二人世界。

段骁抬起头,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在他脸上投下一块碎金。他听见微风拂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联想到父亲和继母曾为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买过一批玩具,他不敢去碰,只能远远地去看、去听。他依稀能记起父亲摇晃沙锤时发出的声响,与树叶摩擦的声音很像,但快速摇晃时发出的声音会让人觉得浮躁,远不如听树叶的声响让人舒服。

孩子……现如今再次提起孩子,他只会想到僧人们温柔的祝祷,想到那些温柔的力量。或许几年前他见过的那个孩子,小的时候也会有爱他的大人守在他床边轻轻摇晃小沙锤吧?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他想,等他的宝宝出生,他也要将他认为最好的东西悉数奉上,无论是一只小小的沙锤,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会用爱来浇灌它,像他养在阳台上那一排花花草草,明明刚买回来时还是一株不大的嫩芽,现在只要盛开就能绘出一张春天的画。

他忽然开口说:“谢谢。”

尽头是车辆穿梭的马路,只要走出这条偏僻的小径,他们就会重返喧闹的人间。楚耘知叹了口气,捏了一下他的掌心,“嗯?”

段骁被他捏的发痒,稍微缩了缩手掌,面上浮现出明媚的神情,语气中染了几分笑意,“我现在心情好多了。”

楚耘知笑说:“那就好。”

他跪在蒲团上,一次又一次弯下腰时,并没有感到被救赎的轻松。每一个直起腰肝的过程,都有担子被他扛起来,沉甸甸地压在肩头。人并非天生拥有爱,更何况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楚耘知压根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般倾注所有的去爱一个人。

但至少,他现在已经稳当当地担起了身为丈夫与父亲的责任。

这并非是一朝一夕就能够磨炼成熟的,曾经有人没能履行一个身份应当承担的责任,因而导致了段骁不圆满的人生,造就了他们并不完美的相遇。但就在楚耘知偏过头去,看见段骁含笑的眼睛,上扬的唇角和眼中浓厚的爱意时,所有的不安都被驱散了,心头仿佛飘着一片轻飘飘的云。

他想,他的信仰并不虔诚,即使念诵再多祷告,上天也无法偏爱一个不真诚的人。但那也没关系,段骁的笑容就拥有为他敞开一切的魔力。

于是他握住爱人的手。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他的语气很轻,却混进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会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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