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姐姐说,别怪你自己

人出事以后,最容易上手的一件事,就是给自己定罪。

我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卷帘门只拉开了一半。

老孙蹲在门口抽烟,脚边丢着两个纸箱,里面塞着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头饰和灯牌。小唐坐在前台后面,电脑屏幕亮着,手却没动,见我进门,先抬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把视线压下去。

平时这个点,工作室里总有人在喊妆刷、喊假发、喊谁把熨斗又忘在试衣间。今天没人说话。

我站在门口,鞋底像是钉住了。

林汐从里间出来,身上那件黑色短外套还没换,头发用一支铅笔随手挽着。她先看我脸,再看我手里还攥着的手机,最后只说了一句:“先把门关上,外头有风。”

我照做了。

门一关,屋里更安静。

小唐把桌上的保温杯往我这边推了推,声音压得很低:“哥,热水。”

我“嗯”了一声,没接。

老孙把烟捻灭,起身往里走:“我去把后头那几套衣服先收起来。”

他说得很自然,像只是要去忙活。可我知道,他们是在给我腾地方。

林汐把我拽进化妆间,反手关门,先伸手碰了一下我额头。

“烧是退了点。”她说,“沈砚舟让你吃的药,带了吗?”

我把药盒从兜里摸出来,放到台面上。

她看了一眼,点头:“行。”

我喉咙发紧,开口时声音很哑:“姐,对不起。”

她没接这句,先扯过一张卸妆棉,蘸了水递给我:“擦脸。”

“姐。”

“先擦。”

我低头照着镜子,才发现自己脸上还留着一点没擦净的底妆,眼尾那块被我揉得发红,像挨了一拳。卸妆棉蹭过去的时候,皮肤火辣辣地疼。

林汐站在我旁边,弯腰把化妆台上的手机扣了过去。

屏幕朝下那一瞬,我还是看见了最上头那条消息。

“网上那个阿枝,是不是你们工作室的人?”

下面还有一串未读。

我手一下顿住。

林汐看见了,也没躲,只把那部手机往边上推了推:“客户问的,品牌也在问,校媒那边还有人想套话。都正常,别一眼看见就觉得天塌了。”

“可就是我把事情搞成这样的。”

这句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难听。

林汐抬眼看我:“谁告诉你的?”

“这还用谁告诉我?”我把卸妆棉揉成一团,“要不是我去顶那个位置,要不是我一直拖着不说,要不是我今天——”

“停。”

她只说了一个字。

我一下卡住。

林汐把椅子拉过来,坐到我对面,膝盖顶着我的膝盖,不让我往后缩。

“那我一个一个跟你掰。”她说,“你去顶那个位置,是我开口让你去的。工作室那阵缺人,我手上那单不能砸,你替我扛了。你一直没说,是因为你是学生,学校这条线和工作室这条线本来就撞着,换谁都得先保住能保住的。今天后台出事,是有人把线改了,有人把截图往外推。你把哪一条干了?”

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接着问:“锁是你动的?”

“不是。”

“截图是你发的?”

“不是。”

“帖子是你开的小号写的?”

“不是。”

“那你现在坐在这儿,把最大的锅扣自己头上,是图什么?”

我盯着地砖,半天才憋出一句:“至少起因是我。”

林汐冷笑了一声。

“林屿,你这毛病真是从小到大都没改。”她说,“小时候别人把窗户踢碎了,你站在旁边没拦住,你都觉得自己得赔一半。长大了也一样。事是从你这儿起的,你就觉得所有账都该记你头上。”

化妆间很窄,灯也白,照得人一点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我攥着那团湿掉的卸妆棉,指节压得发白。

“可工作室也被我带进来了。”我说,“姐,品牌方会怎么想,后头还接不接单,学校那边会不会顺着查到这儿,别人会不会拿这个说你……”

越往下说,我嗓子越哑。

“你闭嘴。”林汐说。

不是骂,也不是凶。

她只是把我越说越乱的那根线拦腰按住了。

“工作室是我开的,单是我接的,人是我带的。出事以后怎么回客户,怎么回品牌,怎么回学校,这些都归我。”她看着我,“你能不能别一出事就抢着把自己往最前头摆?”

我鼻子一酸,低头去拧瓶盖,拧了两下没拧开。

林汐伸手把水拿过去,给我拧开,又塞回来。

“喝。”

我喝了两口,水咽下去,胸口那块还是堵。

外头传来老孙压低的说话声,像是在接电话。

“人先别来门口……对,今天不接待……不是,网上那套别拿来问我……”

每个字都在往我耳朵里扎。

我把水杯放下,一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我去跟他们说清楚。”

林汐没动,只抬头看我:“你跟谁说?”

“客户,学校,论坛上那些——”

“你准备怎么说?”她问,“跑出去告诉所有人,没错,我就是那个他们正盯着的人,然后呢?”

我僵在原地。

她站起来,个子没比我高多少,气势却压得我动不了。

“你现在出去,不叫解决,叫给人递刀。”她说,“别人手里本来只有一张糊掉的图,你冲出去,等于把脸往上送。”

“可我总不能一直躲着。”

“谁让你一直躲着了?”林汐把我按回椅子里,“我让你先把今晚过完。”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这句太熟了。

从活动中心到车上,再到工作室,沈砚舟说的也是这个。

先别看。

先别去。

先把今晚过完。

我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绷了半天,还是没撑住。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丢人。

不是那种大声哭。

就是眼眶烫得发疼,水一直往下掉,怎么擦都不干净。

林汐没笑我,也没说“哭什么哭”。她站在旁边,抽了两张纸塞进我手里,等我自己缓过那口气。

“姐。”我声音发颤,“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你这话再说一遍试试。”

我没敢抬头。

“你替我补过多少次位,你自己心里没数?”她说,“工作室最难那阵,白天我在外头跑客户,晚上回来看到灯还亮着,是你在里头修图、熨衣服、给我对清单。你现在跟我说你没用?”

我手里那团纸已经被攥皱了。

“可我还是把事情搞砸了。”

“那叫你碰上了脏人,不叫你搞砸了。”林汐的声音压得很稳,“林屿,你给我记住,偷拍视频的人脏,拿后台图拱火的人脏,盯着一个学生往死里扒的人也脏。你今天最不该干的,就是顺着他们的意思,把自己也判进去。”

化妆间外头又响了一声消息提示。

林汐看都没看。

“客户会不会跑,单子会不会黄,学校会不会找上来,这些我都知道。”她说,“你姐不是第一天出来做事。我怕麻烦,但我不怕事。你也别替我怕。”

她把这句说出口的时候,没有安慰腔。

更像是在替我把那块最先要碎掉的地方硬按住。

她这话说得很平,跟平时插科打诨不一样。

我抬头看她。

她抬手把我额前那点被汗粘住的头发拨开,指腹蹭过来,带着一点凉。

“你不是麻烦。”她说。

我喉咙发紧,没吭声。

她看着我,又补了一句。

“你只是一直太会一个人扛。”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团湿得发皱的纸,第一次觉得这句话和沈砚舟说的“别一个人扛”,其实是同一层意思。

只是一个从家里,一个从外面,同时落到了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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