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元康医馆,十个铜板放到桌上,雪里卿主动将手腕搁在脉枕上,抬眸静静注视对面的老者。

马之荣搭手号脉,询问近况。

这周贤早有准备,把用来记录雪里卿身体状况的长命百岁簿直接带来,翻开按条念。等他叭叭说了一通,准备换口气做个总结陈词,马之荣终于找到气口打断他,语气无奈。

“我问病患。”

周贤闭嘴,看向雪里卿。

与此同时,高知远和旬丫儿也都紧张地望过去,忧心忡忡。

经过雪昌案的发酵和周贤背后不遗余力的宣传,宝山村人人都知道雪里卿被亲爹继母迫害得身体十分虚弱,见风就倒 ,沾雨就病,日日靠人参补药温养着,比精贵的细瓷盘子还怕磕碰。

这事,连高知远都有所耳闻。

雪里卿懒,搬去山崖后甚少出门,去也是找王阿奶他们几个熟人,偶尔遇见其他村里人不多交流。

村里人的玩儿多是聚在一处,做做活,聊聊闲天。除非不怕撕破脸的冤家聚首,谁说闲话当着人面叨叨?何况关于雪里卿的那些事,背后提到多是几句酸话,不好听也不是大事,听了只会影响自己的心情,王阿奶他们就更不会学给哥儿听了。

因此,雪里卿至今还不太了解自己在外的形象。

见他们一个个的眼神,跟自己要碎了似的,雪里卿蹙眉,照实交代:“偶有头痛,无甚大碍。”

马之荣颔首,又根据脉象问了几个问题,抚抚胡子颇为欣慰。

“近来养的不错,胃口好了,气性也见小?继续保持。”

简单夸完,他仔细叮嘱:“头疾均在你多思伤神情绪不稳时出现,还要更注意控制自己的脾气。你身子虚寒,入冬后更需保暖,尤其是膝关节,别嫌棉裤丑就不穿,平日少犯懒,跟小周一起适当活动活动筋骨……”

啰啰嗦嗦讲了一圈,马之荣抬头。

周贤停笔,点头:“记下了。”

马之荣满意,从他手中拿回自己的毛笔,扯了张纸开始写药方:“这次的方子比上次药力大,疗程也久,整整三个月,吃法跟以前一样。另外我这刚得了几坛三蛇酒,拿回去早晚一杯,喝到来年开春。”

周贤挑出重点:“早晚一杯?”

马之荣点头:“对,有问题吗?”

周贤忍笑:“你打算直接让里卿冬眠就直说,前面还说那么多医嘱,多浪费口水。”

马之荣默默看了眼雪里卿。

雪里卿面无表情回视。

“一杯倒?”

“嗯。”

马之荣:“……”

他不死心:“那晚上小嘬两口呢?蛇酒祛风除湿,配合我给你开的方子效用极佳。”

雪里卿沉吟:“好。”

小喝两口应当不至于大醉,就算晚上醉了也是在家里,面对周贤,按经验问题不大。

雪里卿复诊结束,高知远接上。

他的右腕就是平日用的多,中医说伤筋劳损、气血凝滞,在现代其实就是腱鞘炎。马之荣给他开了舒筋活络的五枝膏,拿药时,他抬眼瞧着面前的两个小哥儿,不禁叹气。

“一个两个,小小年纪……”

全是毛病。

“别这样说。”周贤把胳膊往前自信一递,“你试试我的!”

包壮的。

马之荣瞧了他一眼,不屑轻呵,精准按上脉搏,两秒后一巴掌把他的手打回去:“表面壮实,实际幼年亏空,还不如卿哥儿呢。没病如牛,一病不起,说的就是你这种。”

想想原主家过得那些苦日子,周贤无法反驳。余光瞧见旬丫儿和姜云,来都来了,也薅过来把个脉。

旬丫儿以前的日子更苦,看得马之荣直摇头。

几人中,反而是姜云最健康。

“年纪轻轻呦……”马之荣再次感慨,不忘敲敲桌面,“诊金。”

三个人的脉,周贤数了三十文。

挨个配好药,马之荣另外给雪里卿也拿了罐五枝膏:“若关节受寒肿胀酸痛,涂在患处同样能缓解症状。这是馆里最后一罐了,用完再来吧,我会给你们留着。”

五枝膏是以桃柳槐桑枣五类树枝以及银朱麻油为药熬制而成,主治疮毒风气痛①,活血消肿,价钱不高,县城的力夫走卒常有跌打损伤,对此需求量还挺大。

病看好了,此行第一件大事完毕。

由于时下百姓的作息与习惯,县城街巷和乡间大集都差不多,过了午时就不那么热闹了。旬丫儿没来过县城,趁时间还早,雪里卿带她赶着热闹四处逛了逛,因为名气太高,在路上好几次被人认出来搭话。

旬丫儿星星眼:“阿哥好厉害。”

雪里卿:“……”

“这没什么可厉害的。”

在西市街上,他们还遇见了一位摆摊的走商,卖的是鱼鲞虾米紫菜一类干制海产,从本省沿海州城运来,摊位附近围着许多人。

周贤钻进去,两眼放光。

他自幼在海边小城长大,看见这些心生亲切。

雪里卿站到他身边,瞧一眼便明白他心中所想,启唇道:“这些在此地不常见,喜欢就多买些。”

周贤转眸望向他,点点头。

海货在内陆是稀罕货,物以稀为贵价格自然不低,围观的百姓多是凑热闹捧个人场,能来个花钱的主顾不容易。摊主耳听八方,捕捉到这边的动静,立即笑意盈盈过来招呼。

怕他们不懂,男人热情地把东西介绍了一遍,着重吹嘘了一番食材获得如何难得、制作工艺如何复杂,滋补功效又多么神奇。

“京城的老爷都趋之若鹜!”

周贤听笑:“别当我不懂,你这些都是次货,别提京城,你送去府城的大户家都得挨骂,在这也就是卖个稀奇清清货。有好的没,拿出来看看?”

今天周贤出门前被雪里卿好好打扮过一番,量身定做的暗纹长袍,肩宽体长,高束马尾,眉头一挑还挺有气势的。

有气势,约等于有钱。

摊主嘿嘿笑了两声,没多犹豫带他去了后面,撬开两只木箱。

里面的东西用油纸包着,光看待遇就跟外面铺地上的大麻袋不一样,品相的确好上许多,还有外面没有的海参鲍鱼和干贝,价格更美丽,最便宜的也要三百文一斤。

这小县城不容易遇见海货,还有雪里卿这位财主发话,周贤大手大脚,直接买了十两银子。因是大单,摊主送了不少便宜的紫菜虾米。

周贤这趟逛舒坦了,笑眯眯把东西搬进往车厢,跟雪里卿说:“回去给你做好吃的,贵的都给你,便宜的给他们尝尝。”

雪里卿反问:“你不吃?”

周贤笑着卖乖:“我吃不吃,卿卿说的算。”

雪里卿:“不准你吃。”

周贤扬眉,凑到他耳畔轻道:“我不吃,我用嘴喂你吃。”

逗人不成反被撩,雪里卿看向周围熙熙攘攘的行人,脸颊蔓延起热意。他瞪了眼周贤,快步上前去跟旬丫儿并肩走,不再理他,红透的耳朵不可控地听见身后男人清朗的低笑。

连笑声都一副色胚相。

雪里卿嫌弃。

冬日天冷就少往县城来了,这趟打算顺便囤买些家用。旬丫儿近来读书愈发用功,纸笔墨条的消耗也见长,最后到书肆补买了这些,几人才找了间食肆吃午饭。

饭后歇过,雪里卿去了布庄。

知道雪里卿回来,何武一早就准备好一切在铺子里等待。午后人一到,立即笑着请进后室,奉上热茶,开始做这一季的汇报。

熬过七八月份最热的时候,轻薄的纱丝出货量逐日下降,布庄在经历一小段淡季后,迎来今年的新棉,各家各户也接连开始准备秋装和冬衣,九月的盈利有所回升,应会延续到下月……以上都是每年惯例,没什么特别之处。

唯一值得称道的,或许是何武依照雪里卿的要求囤买了许多棉花与毛皮这件事。

“南边棉花下的早,我按照少爷的吩咐提前让商队去采购了许多,没过多久就听见今年附近棉花减产的消息,从南边68文一斤买入的皮棉,如今已经涨到108文了,少爷真是神机妙算,行商奇才!”何武比划着大拇指拍马屁。

雪里卿本意并非如此,却也没必要同他解释,只吩咐适当放货压压现在过高的棉价。

何武怔了下,笑着点头。

谈完布庄的事,何武让人拿出给山庄准备的冬衣与十几床棉被,其中多数是要发给长工们过冬的。东西有些多,给雪里卿看过后,他另外安排两辆车送去了宝山村。

除此之外,何武专门拿出两只木盒递给雪里卿:“此次收上来的毛皮多是兔羊和杂毛灰狼,这两张是品相最好的货,从老猎户手里收的,您看看合不合眼缘?”

盒中放着分别放着一张鹿皮和一张赤狐毛皮,品相中上。

绥朝的穿用等级并不森严,仅针对官员皇室专用的部分样式与材料作明确限制,不巧皮裘就是其中一种。按律法规定,貂、狐、虎、豹、海龙和银鼠几类细裘专用于皇室贵族和文武百官,鹿皮无论好坏百姓可用,但这张赤狐皮显然僭越。

雪里卿蹙眉:“找路子卖了,以后别做这种事。”

相比规定的其他几类,狐皮的质量参差不齐,部分甚至不如品相好的鹿皮与羔羊,上头的大人瞧不上,随手赏来赏去,兜兜转转有不少流入民间。因朝廷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不少人大了胆子,买来私下偷偷用。

这事何武在江南见得多,不觉有什么,见到那张狐皮时他便想做个赤狐围脖给雪里卿,少爷爱鲜亮,戴上这个定然欢喜。

可惜想到爱鲜亮,没想到他守法。

见哥儿神色严肃,何武讪讪低头认错:“以后保证遵律守法。”

雪里卿眯眯眸子,勉强揭过。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五枝膏出自《疡医大全》卷七,原文说“贴疮毒兼治疯气痛”,应该是治跌打损伤、红肿溃烂和风湿关节炎。

【高亮声名:作者不懂医,别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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