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玩笑聊天的时间过得很快,回神时外面进来人通报,说迎亲的队伍已经到村口了。

里屋外院的人纷纷停下,相互招呼着一起出去看。

迎亲是乡间难得的热闹之一,村里人大都会出来夹道观看,沾沾喜气。多嘴的还会顺势议论眼前的跟其他家相比如何,品头论足一番,好的点头夸赞,差的撇嘴嬉笑。

这次的李百岁显然赚足了风头。

高头大马,红布彩车,后头跟着好几辆驴车载着迎亲队伍,侧边还有乐人跟着敲锣打鼓。进村后乐声更是卖力,隔着老远都能听到。

“县城的排场也就这样了吧!”

听着身边人的吹捧,纪铃嘴上说着谦虚的话,脸上却笑容堆面,抑制不住其中得意之色。在这一刻,那流水似的钱花得很值。

雪里卿并未跟其他人那般朝村口去凑热闹,只站在李家门前,静静朝迎亲队会来的方向望。

乐声渐行渐近,在某一刻忽然在耳边振响,视野拐角处锣鼓开道,紧接着李百岁小心翼翼骑着马拐进来。少年在前面憨笑着跟周围的人挥手,一头脖上挂着大红布球的黑驴拉着装点喜庆的车厢紧随其后,里面坐着今日李家的新婚夫郎。

涌动的人群中,雪里卿同样转身朝那边望,视线却落在喜车后面,下意识向前两步搜寻。

他很快找到了迎亲队伍里的周贤。

倒数第二辆的普通驴板车里,周贤正坐在中央跟几个陌生男子言笑晏晏,悠闲聊着天。

不知讲到什么,周贤忽然偏头颤着肩膀笑起来。笑眸转动之间不经意对上雪里卿的视线,周贤乌瞳忽然一亮,抬手挥了挥,接着他偏头跟身边人说了两句,点点头直接从板车上跳出来,快步奔向人群间的那抹绯红。

雪里卿站在原地,静静注视着男人侧身穿过人群,跑到自己面前。

初冬午间晒一路还是热的,看见周贤鬓角的细汗,雪里卿拿出帕子帮他擦拭,轻声道:“还差一段路呢,怎么下来了?”

“看见你就想过来了。”周贤低头方便雪里卿给自己擦汗,解释道,“那车上都是李家的亲戚,我刚刚问过,提前离开不妨事,后面那辆车上也有人下来,放心吧。”

雪里卿一心寻找周贤,并未注意其他人,便轻嗯了声。

周贤含笑望了会儿雪里卿,拉住他垂在身侧空闲的右手,低头调侃:“一整天没见,卿卿好像很想我。”

雪里卿转头看了看四周,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抵达门口要下轿的新人身上,没人看过来,旬丫儿也跟着孙秀秀他们在前面开心的热闹。

他朝周贤靠了一步。

这是默认。

望着雪里卿垂敛的长睫和微抿的红唇,周贤喉结滚动,揽着他朝人群后方移了两步,凑到哥儿的耳边用旁人听不见的气声道:“想亲你。”

雪里卿冷漠:“忍着。”

两个无情的字眼,惹得周贤垂头抵着哥儿的肩膀低笑起来。

雪里卿用手肘轻捅了下他。

不久后,新人进门,在众人的围观和礼生的唱诵之下拜完堂,蒙着盖头的新夫郎被送入婚房,另一边也宣布宾客可以陆续入席了。

这声宣布也就走个形式,因为桌席的座位早已提前坐满了。

李家院子里摆了八张圆桌,条件有限没隔席,不过大家落座都自觉遵守男子一桌和女子哥儿一桌的礼仪,只有七岁以下的小孩儿例外。

当然,婚宴并非只有六桌。

席是流水席,分批次吃饭,赶得上就早吃赶不上就要往后排。李家在宝山村门户大,亲友多,纪铃曾透露准备了二十多桌菜,至少得吃三轮,这在如今的乡间算是大排场了。

周贤在外溜达一天早饿了,想早吃完早回家,在别人伸着脑袋看拜堂的时候他就察觉到有人往宴席上挪,便眼疾手快帮雪里卿和旬丫儿提早抢到了第一批的座位,安置好他们,周贤转头被其他男子招呼到隔壁桌。

到了吉时,准点开席。

菜从临时搭建的大灶棚里一盘盘端出来,上到各桌之前要大声报出菜名,个个起得吉祥如意。

菜一落桌,筷子唰唰唰。

起身的众人满载而归,唯有雪里卿端坐在桌前,两眼发懵。

“所以这半个时辰,十几道菜,你就捡到半个杂面馍馍、两筷子雪菜和半碗汤底,因为吃得慢,馍馍和汤还被别人都拿走了?”

回家路上,周贤忍笑忍得辛苦。

雪里卿冷冷撇开脸,不想理他。

旁边作为目击者之一的旬丫儿出声维护道:“吃到肉了的,我夹到肉分给阿哥了,只是那些菜不合胃口,阿哥不想吃,最后起席时旁边的婶子说想要带回家才都送出去的。”

然而这个解释并未起到效果,只反而让周贤从忍笑变成了捧腹大笑。

雪里卿皱眉盯着他。

在雪里卿即将恼羞成怒时,周贤展臂将其捞进怀里,用力搓搓脑袋,低头笑吟吟道:“看来我们卿卿从一而终,还是最喜欢我这个厨子。想吃什么,回家给你做。”

雪里卿抿唇:“……鲍鱼面。”

周贤爽快答应。

家里有昨天泡好的鲍鱼干,稍微处理一下就能用,因此饭做的很快。初冬天黑得早,他们回来时本就不早了,等到雪里卿拿起筷子吃面,面前格子门铺的宣纸已经被晚霞染透。

路上笑话了雪里卿,其实周贤在席上也没怎么吃好。

席面的菜式和口味其实都不错,席间广受好评,只是他看着大家急切的吃相,不想跟着抢那两筷子肉,随便吃了点不那么招人稀罕的素菜和两个杂面馍馍垫了垫肚子。此时闻着香喷喷的鲍鱼面,周贤也捧着大碗,跟雪里卿一起闷头嘬起来。

吃到一半,雪里卿不忘初心,倒了一点点蛇酒小嘬两口。

周贤忍不住边吃边笑。

雪里卿抬眸。

周贤贱兮兮凑近:“醉了吗?”

雪里卿冷哼,不甘示弱反问:“还想亲我吗?”

夫郎脸皮厚得猝不及防,周贤愣怔了下。在雪里卿对男人的反应满意眯眸的时候,他倾身在哥儿的脸颊响亮地亲了一口。

雪里卿慢半拍得用手帕在脸上擦了擦,拿到眼前果然看见一片汤汁,他气道:“周贤,你脏!”

周贤哄道:“帮你洗。”

等吃饱喝足服完药,雪里卿被扛进澡房,才知道这个洗不只是洗脸……

折腾完天早就黑了,卧房里点起昏黄的油灯,周贤盖上火折子回头,看见雪里卿裹在棉被里,皮肤的粉红还未褪尽,呼吸还有些急促,似乎是热还想把被子往下掀。

周贤先一步拦住他的动作。

“过一会儿就冷了。”

雪里卿不悦,但没坚持,脸半埋在枕头里眯着粉润的眸子哑道:“该睡了你点什么灯?”

周贤半坐半躺靠回去,捏捏他露出的半张脸笑道:“想看你。”

雪里卿的肤色似乎更红了两分。

他命令:“灭了。”

哥儿事后微哑的嗓音实在没什么气势,像是撒娇,周贤叹了声,将人揽进怀里。这个动作雪里卿的脑袋刚好抵在他胸膛,听清他的呼吸。

静静听了会儿,雪里卿闭上眼睛。

在他即将睡着的时候,周贤忽然开口,胸腔震荡放大的话音将雪里卿吵醒:“想了想我们其实没举行婚礼,你想不想补上?”

雪里卿眯眸:“你想?”

周贤:“还好,看卿卿的意思。”

周贤对此并非有何执念,只是下午李百岁和岑润润拜堂时,雪里卿站在一旁静静观礼的模样总在他脑袋里浮现,他觉得雪里卿或许想要。

然而雪里卿却摇摇头。

世人婚礼,一为世俗礼义,二为家族认可,三为天地亲朋祝福。他与周贤举行婚礼,无人送他上花轿,无人高坐堂前笑,结束后还得被别人在背后叹几句可怜,甚至这里都没有周贤真正的家人……没什么意思。

“我们无需世俗认可,亦不必他人祝福。如今人人知道你是我的夫君,我是你的夫郎,一家人,两相亲,已经足够了。”

说完雪里卿闭上眼睛,抬手轻拍两下周贤的肩膀命令:“吹灯,躺好,休息。”

周贤轻笑,听话吹了灯。

这边小夫夫俩三两句揭过没举起婚礼一事,释然入睡。与此同时,隔壁小院的东厢房里,高知远却在为此躲在被子里偷偷抹眼泪。

知道下午村里难得热闹,雪里卿给长工们都放了半日假,让他们放心去村里玩。高知远跟卢方方一起住,近来关系亲近,在他的热情邀请下跟大家一起去村口看了今日的迎亲。

高知远触景生情,难免想起自己孤独的拜堂礼。

想起不知音信的张梦书。

想起死于流寇的亲人们。

……

为了不破坏别人的大喜之日,惹得晦气,高知远一直强忍酸涩,努力笑着回应其他人的攀谈祝福眼前的新人,回家时嘴角似乎都僵疼。

现在夜深了,卢方方熟睡。

他咬着被角,盯着头顶的屋梁无声流泪,终于得以宣泄憋闷一整个下午的悲痛和思念。

作者有话要说:

你是我的新郎~我是你的新娘~哎嗨哎~

写的时候脑子里总是回荡着这道歌声[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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