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又过了一个时辰,马武和姜云终于驾着马车把大夫请来了。

家里就一辆马车,本来还在李百岁那儿,说好等他们用完了有空再送到山崖来就行,因为事出紧急,姜云和马武先去李家牵了马车,顺便跟他们打听了外伤大夫的消息。

乡间开几个风寒方子、熬点狗皮膏药的大夫有,会针灸的都很少,更不要说敢对人肉穿针引线的了。

那可是人。

一不小心就扎死了,谁敢担这个责?

得知附近找不到,姜云二人按照周贤的安排去县城找到了马之荣。听说山崖上出了捅伤人的大事,他二话不说,带着药箱上了马车。

车一到山崖停下,他立马下车,着急忙慌向记忆中的宅院跑去。

因今日事务繁杂,院门没关,视野毫无阻挡,于是马之荣到门口就看见周贤披头散发满院追着雪里卿问自己香不香,还死皮赖脸往哥儿身上蹭。

马之荣:“……”

察觉门口来人,雪里卿一把推开在自己颈窝乱蹭的脑袋,轻声提醒:“ 别闹,人来了。”

周贤抬头,对上马之荣那在看拱自家白菜的猪一样的眼神,弯眸一笑。

他松开雪里卿,抽条发带把刚洗好晾干的头发随手绑了马尾,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熟稔地打招呼:“是老马啊,我这就带你去看伤患?”

马之荣打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不过看两人还有精力这么闹腾,显然是没受影响,他跟雪里卿点点头打过招呼后,安下心答应。

“人在哪儿?”

周贤笑眯眯带他去了隔壁。

路上,他添油加醋地把赵权的所做所为,尤其是拿雪里卿性命做威胁的事跟马之荣详细描述了一遍,成功将仇恨值全部拉到赵权身上,然后眨眨眼道:“里卿说人不能死,您是老大夫了,应该能把握好分寸吧?”

马之荣沉脸怒骂。

“看老子治不死他!”

话虽这么说,等进屋看见五花大绑在条凳上面色惨败臭不可闻仿佛刚经历过一场非人折磨的昏迷伤患,马之荣忍不住上下打量周贤一眼,神色复杂。

“屈才了。”

该去锦衣卫管诏狱的。

周贤谦虚摆手:“没有没有。”

看他着厚脸皮的样儿,马之荣无奈摇摇头,过去给赵权检查伤口。

折磨归折磨,周贤还是有分寸的,刚刚主要还是嘴炮精神攻击,麻绳和臭水都避开伤处,没有影响。拆开纱布看见伤口情况,马之荣有些意外。

“这是谁处理的?”

周贤笑眯眯指了指自己:“这么优秀,当然是我。”

对于这欠嘻嘻的话,马之荣倒是没反驳,继续道:“伤口处理的很及时也很干净,看情况只要躺着好好养,按时换药,就没什么大碍。”

周贤有些意外:“不用缝合?”

马之荣撇了眼那条一寸多长的伤口,摇摇头道:“这伤不重,能养,没必要担那个风险。”

缝合虽然利于伤口恢复,但在条件有限的古代,工具和环境都无法保证无菌,一定程度也提高了感染的可能,而感染就意味着死亡风险,这种情况下是否缝合还需两害相权取其轻才行。

周贤对这个结果略显失望。

马之荣瞧见,哼道:“缝了感染容易死,不感染又好得快,不如就这样让他就受着,一个月内蹲下来拉屎都费劲,看他嘴里还敢不敢乱喷粪。”

周贤想象了下,觉得也行。

其实他更想把赵权浇醒,展示自己缝猪皮的手艺,不给用麻药的那种,最后再敲打人一下。

可惜了。

这边情况确认完,周贤让人继续盯着赵权,返回宅院时张梦书出屋,请马之荣再帮忙看看高知远。

自早上睡着,他就一直没醒。

马之荣进客房给高知远摸了摸脉,朝门口等待的雪里卿望了眼,才道:“这孩子本就常年忧思,近期又接二连三受惊精神紧绷,以致肝气郁结,心气不足,眼下只是忽然放松睡沉了。我给他开个安神调和的方子,平日放松心情好好修养就好,不必担心。”

张梦书连忙点头应下。接过药方后,他主动询问诊金:“还有方才那个人,这次出诊一并都算我的。”

马之荣收费一向低廉。

问诊十文,开方十文,从县城赶到三十里外的乡下出诊费还是十文,两个人加在一起也就四十文,便宜得张梦书愣了好几秒,才撤回两块银子,掏出旧荷包重新数铜板。

*

难得来一趟,马之荣没立刻走。

处理好事情后,恰好快要中午了,周贤便张罗了一桌菜。张梦书守着高知远无心用饭,这顿便只有他们三人吃。

马之荣上次来吃的暖房宴是请厨子做的,今天是他第一次见识周贤的手艺,菜一入口,老头的表情比刚刚看见五花大绑的赵权还要惊讶许多。

周贤笑眯眯:“优秀吧?”

马之荣啃着排骨点头评价:“本以为你有些刑讯或学医的天赋,现在看来,你更适合去颠勺。”

对此周贤接受良好,转头笑眯眯给雪里卿夹肉:“只给卿卿颠。”

马之荣腻得干了两碗白开水。

饭后,马之荣四处转了转。

相比上次荒草遍地的山崖,如今已大变模样。宅院棚舍,菜田晒场,常走的路上也铺了圆滑的方石板休整,绿化用的花草树木暂时还小,但足以能窥见日后枝繁叶茂的景象了。

站在宅院和小院之间的一株文冠树苗下,马之荣望着前方铺满晒簟的晒场,抚摸着胡子感慨。

“不错,挺好。”

并排而立的雪里卿目视前方,淡淡嗯了声。

早冬的午阳还算暖,无风时,仿佛柔软的掺着银丝的棉花,从天而降拥着人暖洋洋。静了会儿,仍是马之荣先开口打破沉默。

“周贤当街把你抗走的前一天,我刚巧出远门,回来就听说雪家贤婿敲丧锣泼狗血给你找场子。你一向聪明有主张,想来已经有应对办法,我就没来打扰。”

这是在解释当初他为何没及时来找雪里卿。

其实这些话马之荣一直都想说,又觉得好像不该开口。雪里卿对他的态度跟他阿爹顾清淮一脉相承,清清淡淡,像个从前偶然结识现在已经走远的朋友,让他总是没资格问什么管什么。只是今日给高知远诊脉,勾起了一些从前回忆,到底还是想跟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说一说。

雪里卿的回答的确如他所料。

“我没在意过。”

马之荣叹气,很快恢复精神,笑呵呵道:“你这地方挺安逸,我以后还能常来玩吗?”

雪里卿:“要收宿费。”

马之荣爽快:“你说个数。”

雪里卿侧眸瞧了他一眼:“不收钱,让你收个徒弟。”

马之荣愣怔,反应过来后指向菜地方向,周贤正在那边忙着给送去府城的菜装车:“你想让周贤学医?”

想了想他点点头:“也行。虽然年纪大了些,想学有所成有点难,但懂些药理总归是好的,我不在时也能给你调养,小病小伤自己就能及时治。”

雪里卿微微摇头:“不是他。”

“那是谁?”

雪里卿抬手指了指自己。

马之荣惊讶:“你想学医?”

久病成医,雪里卿前几世虽未涉猎过药理医学,但天下名医见过许多,也听过不少他们的念叨,对一些药理略知一二。

至于周贤,雪里卿上世死前听过他对徐明柒无理要求的嫌弃,知道他是疡医,只治外伤,不通脉诊。如果周贤真心喜欢这些,按他的性格上辈子就会专心学,不至于好几年了也不会。

既然不喜,何必逼他?

“自从跟我在一起,周贤总在为我忙碌,做饭种田建屋作画,前些时日开始习武,日日起早贪黑从无懈怠。”雪里卿缓声道,“习武是件苦差,免不了伤痛,他若学医如何自医?我学方便些。”

马之荣提醒:“学医不比习武简单,都是苦行僧。问诊望闻问切、药理相生相克,这些可不是背几本汤药方子就行的,无论大小方脉还是外科,都需通过不断行医问诊来融会贯通,尤其外科各式各样的伤口,腐烂流脓多的是,比今日这种恶心成千上万倍,我都会想尽办法找来让你处理,你确定还要学?”

雪里卿淡道:“我试试。”

马之荣本想再加码吓唬一下,对上他那双平静的眼眸,他妥协地摆摆手,感慨道:“看来你真的很喜欢他。”

雪里卿闻言,眸色温和下来。

哥儿难得对外人坦言:“我不喜欢他喜欢谁?”

马之荣呵呵笑起来。

这时菜地那边装好车,周贤跟着几个车夫们说说笑笑朝外走,看见雪里卿和马之荣,他让姜云送车夫出门,小跑过来搭话:“聊得挺愉快?”

马之荣点头,转头看了眼雪里卿调侃道:“说喜欢你呢。”

雪里卿瞬间红透耳尖。

周贤扬眉,揽过雪里卿的肩,得意地跟马之荣嘚瑟:“羡慕吧?嫉妒吧?眼红吧?”

马之荣老当益壮一脚踹出去。

“我看你是欠揍吧!”

周贤笑着躲到雪里卿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疡医就是外科大夫。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