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关于吵架那件事,高知远在给旬丫儿授完课后,单独向雪里卿倾诉了自己的想法。

五年,太久了。

足够一个新生儿长成猫嫌狗憎的顽皮孩童,足够一个稚嫩女孩变成待嫁姑娘,也足够相识十几年的竹马少年变成不熟悉的模样。

张梦书十七岁离开,二十二归来,面庞已经褪尽少年青涩,眼神锐利,言行果决,常年征战沙场沐浴出一身凶悍气场,偶尔流露出的陌生神态会令高知远感到恍惚,让他情不自禁思索。

张梦书还是张梦书吗?

感受到他一如往常的亲近与关切时,高知远心底的答案是无比肯定的。

可再想起对方五年杳无音信,回来对他没有任何解释,明知道家人全都没了、知道他这几月都经历过什么,张梦书却无论如何都坚持不带自己走,高知远又会动摇。

他想,五年那么久,从前自己总会赌气地在心里念叨再不回来就改嫁,那张梦书呢?

他会不会在遥远的他乡已经有了一个新家,媳妇孩子热炕头,所以根本不需要也不想带他去了。或许张梦书这次回家仅仅只是思念父母,或许他收到信后来救自己,只为了全十几年差点成亲的情分,想跟他好聚好散……

高知远知道猜忌伤人心,所以张梦书不跟他说透,便也不敢出声质疑,只能自己越想越害怕,眼泪便止不住地越流越多,整晚无法入睡。

尤其今早,张梦书似乎是厌了,不再跟他谈去北地的事,说要去赵家为他报仇,至少好几日不能回来。

高知远想问能不能跟他去。

话在舌尖饶了几圈,又被他吞了回去,因为他实在不想再听到“不能带你走”这几个字了,不想再听见张梦书的拒绝。

从前十七年张梦书对他的拒绝加在一起,似乎都没有昨晚那么多。已经足够了,他承受不了再多。

高知远不想问,也不想答应,张梦书却连沉默以对的选择都不给。

出去一会儿回来后,男人忽然死皮赖脸来逗他哄他,说些夸张又不着调的话,等高知远放松了又露出真面目,问他答不答应。

最终还是这个问题。

注视着张梦书认真的双眸,高知远沉默片刻,点头答应。

他笑笑说:“你去吧。”

张梦书似乎松了口气,又在他耳边说了许多话,然后才离开。具体究竟说了什么,高知远没有听,他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好累。

“从前在家时,背后总有人议论我蠢,男人被拉去战场就是死,不趁还没拜堂赶紧退婚竟然还眼巴巴贴上去完婚守活寡,我想等张梦书回来就好了。流寇入城亲人被害,独自北上投靠舅爷,受了委屈,我还是想等回去找到张梦书就好了。知道赵权的心思,被他纠缠,受他骚扰恐吓,我依旧想如果张梦书出现就好了……”

说着高知远嘴唇微颤,呆直的眼睛里逐渐蒙上水雾:“现在他出现了,我才发现,没有。”

“我还是怕,我还是慌。”

“雪少爷,我好累哦,我想外婆我想家……呜呜呜呜我想家……”高知远双手捂住脸,弓下腰深深哭泣,哭得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悲伤。

雪里卿静静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抬起手搭在垂在眼前的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高知远,你好像生病了。”

高知远抬起泪眼:“病?”

他很快摇头,吸吸鼻子道:“我没有生病,没有哪里不舒服,只是……只是有些累,晚上早些睡一觉就好了,我能继续授课的。”

雪里卿绕开这个话题,问:“你听过我阿爹的事吗?”

当初县衙审理雪昌案,顾清淮写给雪里卿的信是师爷当众读出来的,其中内容在泽鹿县传的沸沸扬扬。高知远听过雪里卿的事,自然也知道顾清淮的经历。

高知远点头承认,望向雪里卿的目光有几分担忧。

雪里卿神色平静,回忆道:“在死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日日惊惧,垂泪哭泣,深陷情绪的囹圄无法自拔,后来雪昌带着林氏回家,阿爹悲愤之下大闹一场伤了雪昌,之后就像个空壳子,没几天就安排好一切投了井。周贤告诉我,阿爹当时生了病,一种不开心的心病,或重大打击、或生性敏感、或家族遗传,都有可能病发。”

“高知远,你方才的眼神和我阿爹当年一模一样,或许你也病了。”

高知远捧着接满泪水的手,满脸迷茫。

他病了?

心病……是因为赵权吗?

“我该怎么办?”高知远呢喃。

世上哪个大夫能医心病?

雪里卿沉吟:“身病查身,心病解心,我不懂看病,不过可以帮你分析分析心结,要试试吗?”

高志远回神点头:“您说。”

雪里卿问:“依照从前在家时的性子,也会经常想这么多吗?”

高知远迟钝地转眸想了想。

“好像不会。”他目露回忆,“外婆从前还总说我憨,张梦书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不长脑子,以后要被拿捏得死死的。”

从高知远在赵家的那些经历也能看得出,若是个敏感性子,不至于察觉不到赵老舅爷和赵权的不对劲。

雪里卿颔首道:“依你所言,你从前并非敏感多疑的性子,之所以会变成如今这般多虑,主要还是接连遭遇流寇和赵家的事让你吓坏了,怕了。但我认为他们是表不是里,根源处你最在意的还是失去亲人。”

听见最后一句话,高知远咬住下唇鼻酸,闷嗯了声。

雪里卿继续跟他分析:“流寇灭口令你万念俱灰,漂泊至赵家,起初你在找家人身上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温暖亲情,刚缓一口气却发现这都是陷阱与假意,你再度崩溃,这期间只能将所有希望寄托于消失五年的张梦书,这个唯一的亲人与依靠身上。”

“这时,张梦书归来。”

“你虽为此欣喜,但在骤然的欢欣过后,更多的却是患得患失。”

“如你所言,张梦书离家入伍多年杳无音信,回来后要以为你好为由让你留在这里。你回忆过去再设想未来,五年又五年,仿佛遥遥无期,从前有外婆有家人陪伴,现在还有谁呢?这对你而言与抛弃无异……”

“流寇已被朝廷剿灭,赵权的仇你也一刀还了回去,虽然他们才是致使你悲生心病的始作俑者,但病灶已然转到张梦书这个你最亲近最在乎之人身上。你不是怕离开他,而是怕失去他,对不对?”

听着雪里卿的分析,高知远的情绪再次一点点激动起来,呼吸逐渐急促,声音里带着委屈的抽泣:“我……”

“我怕。”

他双手颤颤,无助地攥住一团空气。

高知远哽咽,抬手向前抓住雪里卿的袖子,双眸注视着他,指尖无意识地用力,攥皱了布料,仿佛这样就能留下点什么。

他祈求般说:“外婆没了,爹娘也没了,除了张梦书我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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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雪里卿语气肯定:“钟霖和旬丫儿是你的学生,卢方方是你的好友,我也是。你会读书能识字,有立足之本,没了张梦书,你依然可以照常生活,无需依靠任何人。”

高知远注视着雪里卿那双沉静的眸子,觉得很有道理,但……

他松开一只手缓缓挪到心口,轻轻摇头:“不一样的,雪少爷,这就像您与周郎君,若失去他,您身边有再多人过得再富贵,您会觉得好吗?”

雪里卿愣怔,眼睫颤了颤。

他薄唇抿动了下,淡然地移开目光:“我并非要以此劝你,毕竟你怕的从来不是自己能否生存。”

他在意的是家人,是爱人。

高知远落寞地垂下脑袋,眼睛讷讷盯着自己的手指。

见他再次陷入哀思,雪里卿轻叹了口气:“既然你想了那么多可能,全都是坏的,与其独自空悲切,如此熬空两人的情谊,注定走向悲剧,不如直接问张梦书,说个清楚明白。”

高知远冲动想过。

可质疑伤人心,一想到问出口后可能面对的结果,他眼神惶惶。

“别总往坏处想。”

雪里卿耐心安慰他:“张梦书没有解释为何五年没有音信,或许正是因为他了解从前的你不会多想,心中默认彼此等待,刚重逢便遇见赵权的事,一心为你复仇,便下意识忽略了这事……他要去赵家这事,说来也是我的错。”

高知远愣怔:“啊?”

雪里卿坦言:“昨日你睡着后,我们商量如何处置赵权,他冲冠一怒想弄死他。这事若要不触犯律法,就得钻空子让人死于刀伤,我担心以你的状态无法承受杀人的后果,便阻止他,让他重想个委婉办法,如此才有了他去赵家的决定。”

听见在自己不知情时还有杀人这一环,高知远面色一白:“您阻止的对!杀人偿命,被发现了怎么办,梦书前程锦绣,不能因为我毁了。”

望着他脸上的焦急神色,雪里卿启唇继续:“还有今早他哄你,也不是故意缠你离开他,这件事该怪周贤。”

高知远注视着他,认真听,呆滞而哀伤的双眸逐渐多了几分期待。

雪里卿的话也如他所期待的那样。

“今早他来找周贤帮忙,说了去赵家的计划,周贤听闻你们还在赌气,就给他支了几招,那些不着调的法子都是周贤平日对付我用的,你不是我,张梦书也不是周贤,这么生搬硬套自然要出问题,只是我没想到会给你们带来这么大的误解。”

高知远呢喃:“原、原来如此。”

他说张梦书怎么忽然如此反常,还想过对方大概就是这五年在他不知道时变了性子,或许还用这法子在外哄别的哥儿女子……

原来是出去现学现卖。

雪里卿轻嗯,道:“你看你想了那么多,这两件都是误会,其他会不会也只是你因太害怕失去张梦书而对他多心了呢?”

“你在家中吃过许多苦,他在边关战场同样,你知道自己这些年过得有多艰辛,他就知道北地有多危险,你怕,或许他也怕。若张梦书真变心,分开和离又何妨?可若他坚持让你留下只是太担心你安危,你们因此生嫌隙,会不会太遗憾了呢?”

“夫夫之间,该最不怕坦诚。”

高知远像是水做的,听完这番话眼泪又开始如断线珍珠似的往下落,不过眼底终于有了光亮。

……

这一番交谈终于结束,雪里卿走出房间,有些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他沿着雨廊刚往东屋走几步,就听见前面响起男人调侃的声音。

“金牌调解结束啦?”

雪里卿抬眸,看见倚着木柱子笑望过来的周贤,轻嗯了声,脑海里不自觉响起高知远那段话。

若失去周贤,身边有再多人过得再富贵,他会觉得好吗?

不会。

若是从前任何一世,周围谁在谁不在,雪里卿都可以好好活着。可如今周贤不在身边,他连觉都睡不好,又如何承受得了失去二字?

周贤对雪里卿的情绪一向敏锐,见他望来的神情不对,立即直起身,一步跨到哥儿的身畔低头道:“我们卿卿这是怎么了,跟夫君说说。”

雪里卿侧眸望着他不动。

周贤便学他的话:“夫夫之间,最不怕坦诚。”

雪里卿蹙眉:“你偷听?”

周贤弯眸笑笑解释:“刚刚想去找你,发现你们在聊天就走开了,难免听到一两句。”

雪里卿轻哼,不过还是把方才所想对他坦白。

听见夫郎说离不开自己,周贤美得冒泡,下巴搁在雪里卿的肩膀,环抱着他低声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卿卿迎我来,我伴卿卿走,只有再见没有离别,更不要说失去这么可怕的词。”

“我们的人生里只要有一次分开就必然有一次相遇,即使死亡,奈何桥前我也等你,好不好?”

注视着他的笑眸,雪里卿忍不住,倾身亲了下他嘴角。

周贤微怔。

他挑眉笑问:“甜不甜?”

雪里卿微微抿唇:“这张嘴,惯会哄我。”

周贤失笑:“你就说好不好使?”

好使,自然好使。

所谓因人而异,一物降一物,张梦书生搬硬套到高知远身上差点导致感情破裂的哄法,换成周贤对雪里卿说,百试百灵。

不过眼看男人尾巴要翘上天,雪里卿将肯定咽回去。

他推开赖在自己身上的周贤,继续往前边走边道:“你这狗皮膏药似的无赖法子,以后少去教坏别人。”

周贤闻言遗憾摇头。

“天下又少了一部传世经典!”

雪里卿目露无奈。

贫。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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