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修整一日,周贤再次带人进山。

这次跟来的人比上次更多,其中还包括一些之前来做过短工的临村人。随着人手的增加,收获自然也肉眼可见地变多了。

只是收获多,要分的人也多,每个人最终到手的东西其实跟之前差不离,反倒是雪里卿这位抽成的山主,获利随着人数的增加而增长。

就这样隔日进一次山,周贤先先后后带队共去了三次。

直到十一月十四这日,恰逢大雪节气,阴沉的天空飘下今冬第一场雪,这场屯柴活动终于告一段落。

初雪是场大雪,簌簌若鹅毛。

东屋前墙的格子门开敞,将院子雪景框成一格格画卷,供人欣赏。

屋内,挂起的浅绿罗帘底下,雪里卿坐在卧榻一侧,右手执书正在专注阅读,偶尔抽出左手,拿起前方矮案上的朱笔在书页上添几笔批注。置物的矮案顶上,除了笔墨,还点上香炉,暖烟袅袅升腾,香盈满室。

案脚旁放着取暖的火炉,炉膛内木炭吱吱燃烧,为室内平添几分宁静。

至于周贤,自然也在。

砍柴停了,他没什么正经事,仰躺着枕在夫郎的腿上休息。只是周贤身形实在高大,矮榻坐了雪里卿后实在搁不下他,半截腿还搭在外头晃。

周贤抬眸望着雪里卿的动作,等人写完搁下笔,他再次把雪里卿的左手拉回来,百无聊赖把玩。

“卿卿,别看书,看看我呗。”

雪里卿闻声垂眸,扯了扯男人的脸皮道:“你不是说这几日太累,趁着雪天好补觉,不睡了?”

周贤翻身坐起来,给哥儿捏肩。

“不累不累,我伺候卿卿。”

这肩没捏几下,男人的手便不老实地游到他处,相替换的是温软的唇瓣在哥儿颈侧啄吻。

雪里卿一把按住他脑袋。

“别闹我。”

周贤帮他把腿上的毛皮毯子往上拉了拉,盖盖严实,顺势把人塞进怀里抱着边晃边委屈道:“这几天累的都没好好亲近,我都觉得咱们夫夫关系生分了很多。”

雪里卿拧眉,扭头问:“哪里生分?”

见他还较起真来,周贤轻笑,勾过雪里卿的下巴覆上他的唇瓣,唇齿间的暧昧吻声被大雪罩在这方屋子里,冰凉的室温仿佛都往上升了升。

这时,外头一阵风猛地吹过。

几片雪花越过屋檐,落到房内的地板上,雪里卿后颈感风,身子下意识瑟缩了下,也蓦然从男人构筑的迷情中回了神。

他将周贤推开:“说好这两月不准乱来。”

周贤不依不饶:“我难受。”

雪里卿静静望了他几秒,起身去书架拿了本书,丢给周贤道:“难受就多读圣贤书,冷静冷静。”

周贤抱着书抬眸,可怜巴巴:“卿卿……”

雪里卿无情:“读。”

周贤叹了口气,乖乖翻开书。

拗口的繁体古文看得人头痛,周贤只读两篇便没耐心了,再次去打扰认真学习的雪里卿。

男人都是这样,出门不在时心中挂念,放到眼前又讨人嫌。

雪里卿叹息,合上医书,转身面朝周贤淡道:“我给你安排点事做。”

周贤眨眨眼:“什么?”

“如今正是做腊肉、腌制咸菜酸菜酱菜的时候,家里有不少菜和肉,你现在去做,没做完不准回来。”

将缠人的打发出去,雪里卿也没了研读的心思,想到近来家里又入了一批东西,只潦草点了下,没有专门整合的清单,他去拿了本空白簿子,在封皮写上“家资盘点记录”六个字。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如今家中东西逐渐增多,雪里卿头脑再好也不能事事记着,定期清点做记录,既能做到心中有数,也能留个凭据以防往后有用。

账本管钱,盘点记录管物。

目前暂时足够用了。

比照着之前留下的手记,雪里卿先在另外的纸上草拟了份清单,随后披上毛皮大氅,去家里的几间仓房清点,又跟周贤确认木柴和牲畜数目,这才在记录簿的第一页记上日期,将核实过的清单誊抄上去。

资产有余银96两,田52亩3分,菜地17亩,宝宝山后山部分及三座山头,山崖庄子与雪宅两处房产,粮铺与清淮布庄两家铺子,以及与钟家合作的茶楼五成分股。

银钱不多,但年底结算后应该能入账一大笔钱。

家禽养的这段时间不可避免有所损耗,目前剩鸡98只,鸭95只,鹅47只,牲畜则有兔子十对,小猪崽三只,一头牛跟一匹马。

至于库存物资,鲜番薯2000斤,切片晒制保存的番薯干1190斤,大豆高粱共39石2斗,稻米9石5斗,白菜萝卜及雪里蕻等鲜菜5000斤,各类山货菜干共五麻袋,以及干柴湿柴各两百担。

这样仔细一看,雪里卿还真发现了个大问题。

柴好像不太够。

之前家里一直忙着建屋开荒、秋收秋播,雪里卿几次查看屯柴时都没注意计算,如今入冬开始使用,知道了用度消耗,一下才醒悟。

也不是说不够家里用。

湿柴晒干大约能余下一半重量,家里屯置的干柴就是三百担,加上秋收的秸秆,供家中所有人这个冬日取暖做饭完全足够,只是所剩也不多。

寒灾气温大幅骤降,要想较为舒适地度过冬日,取暖用度会成倍增加,到时可能就不够了。

当然,雪里卿也看得明白。

那么久的寒灾,依靠这两年扣扣搜搜地节省也不现实,归根究底,目前的问题之根本不在缺乏资源或劳工,按周贤会用的话说,关键在于效率。

既家中一年采集与消耗的关系。

雇佣的长工变多,虽然看着得到的木柴增多,供养他们的消耗也会随之增加,问题无法彻底解决。

下午的雪小了,气温却更冷。

等周贤忙完回屋,就看见雪里卿搬出棉被,把自己裹成蚕蛹,安详地躺在卧榻上。旁边火炉木炭塞得冒尖,烧得通红。

他忍不住失笑。

周贤转身一扇扇关上雪里卿用来阳春白雪看风景的格子门,只留了通往厅堂的半扇门透风。收拾完,他缓步走到矮塌边上,抱臂故意调侃:“呦,这么大个蛹,待会儿会破茧成蝶还是成大扑棱蛾子啊?”

雪里卿瞪了他一眼,扭身朝里,只给他留半个气呼呼的后脑勺。

周贤轻笑,连人带被扛回里屋。

炕床的铺盖热乎乎的,显然是底下的火烧起来了。雪里卿缓了下,拍拍身边的位置让男人上来。

周贤身上还带着风雪的寒气,上床后没进被窝,盘坐着跟雪里卿面对面说话。

“活儿做得如何?”

周贤交代道:“腊肉腌了半盆,前两天晾的雪里蕻刚好适合做梅干菜,初腌了两坛,萝卜白菜和大头菜只收拾一小半,我准备明天继续,咸菜酸菜酱菜都试一遍,只不过都是跟村里人现学现卖,第一次可能会做坏。”

雪里卿淡道:“这些林二丫会,明日让她来帮你瞧瞧,若是坏也就坏了,本来新鲜的放着也会烂。”

周贤弯眸,俯身亲了亲哥儿淡定的脸颊道:“那可不行,否则我这个厨神岂不是很没面子?”

雪里卿眨眨眼:“爆米花。”

周贤:“……就你会拆我台。”

雪里卿眸底露出笑意。

闲聊了一会,火炕把整个屋子都烘热了。雪里卿盖着厚棉被,身上还裹着毛毯和棉衣,热得后背微微发汗,赶忙坐起身。

周贤见此,帮他把里面的毛皮毯子抽出来,叠好放到一边。

“对了,我有个想法想跟你讲讲,前几天忙着砍柴的事,总是在山上想起来,回来又忘记。”

雪里卿推测:“关于山?”

周贤弯眸,腻腻歪歪夸了好几句卿卿真厉害,这才说起正经事:“我就是想,能不能钻个律法的空子。”

雪里卿下意识眯起眸子。

但他并未打断。

周贤见此,弯眸笑道:“我知道你是个小正经,但卿卿既然从前次次都能官拜一品,定然也不是墨守成规的,只是要看值不值得。我不熟悉绥朝的律法与管理,卿卿来把关。”

雪里卿道:“你说。”

“我想模糊采集与种植的界限。”

周贤转身跟雪里卿并排坐,揽着他的肩膀仔细讲道:“同样是豌豆,我可在山上路边随意采集,若想自己种植就必须登记田地,诸多受限。若我在本能生此物的山里埋下种子,不耕不管,任其生长,成熟时再行采摘,卿卿说这算采集还是耕种?”

雪里卿并未回答他的问题,缓声提出一道质疑:“山林阳光不足,虫鸟野兽之害极多,只撒种子不耕作,最终收获太不可控,很可能连种子的本都回不来。”

这点周贤同样想到了,也已思考出此题的答案。

“种番薯。”

“番薯是无根繁衍,剪下茎叶插在地上就能活,反正家里总要种的,到时只要费些人力罢了。即使野外的产量比田地低许多,却可以摆脱田地数量和保护山林的限制,无需代价,即可收获更多的粮食。”

周贤低头问:“卿卿觉得,它值不值得冒险钻这个空子?”

民为国之本,粮为民之本。

历朝历代对耕地及赋税的管理都十分严格,量刑极重。虽然在律法上周贤所提出的空子有可钻的空间,但前提是私下偷偷做,无人检举。

张少辞所赠的山林属私产,又是深山,这的确可以降低此类风险。

但与此同时,未来安度寒灾的木柴不足,以后像近日那般带人进山砍柴的事势必不会少,也总会有人因贫困或眼馋,选择铤而走险私闯,这群人对山林主人的恶意也比常人更大。

豌豆蚕豆一类作物在山中本就有野生的,不打眼,但番薯是外来物,只在绥朝境内推广了短短几年,发现山里成片成片长着番薯,太容易让人猜透前因后果了。

如此,风险反而更高许多。

照常规而言,他们如今小有家资,生活富足,对钱财权势亦无野望,任何风险都不值得冒。

奈何未来有那样大的危机。

雪里卿觉得,即使没有做官为民的本能与习惯,只要一个人心有善念,也不会在有能力的情况下,选择低头自扫门前雪。

转念之间,他便有了答案。

“值得。”

周贤笑道:“我就知道。”

“等来年春天,我就带人进山考察考察,选几块合适的地方,顺便也试试豌豆蚕豆山药这些作物的可行性。”

雪里卿颔首,叮嘱道:“春夏与冬日不同,山里太危险,记得想办法请几位老猎人同行。”

“好,我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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