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杜夫郎的儿子被打了一巴掌,双手捂脸望着周围的人,忽然清醒。

此事雪里卿绝不会善了,他得赶紧回家,收拾东西往外逃。天大地大,总有他的容身之所!

想通这个后,他立即用上这辈子最快的速度,窜出病室,穿过小院,进入前舍医馆。

眼看着周贤没追上来,离开的大门就在眼前——

噗通一声闷响。

旁边负责看店的姜云,眼疾手快将其一脚踹翻,顺势反剪在地。

方才众人送杜夫郎来时很急,立即将人抬去诊室诊治,并未向其他人仔细说明情况。不过姜云上午注意到,这个人是被周贤凶巴巴踹进医馆的,肯定不是好东西。

在山崖跟着武师傅练那么久,花拳绣腿还是有的。这若是叫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溜走,还有什么脸面对主家?

“别动。”

姜云拿住挣扎的人,去找雪里卿询问如何处置。他回身走进院子,刚巧遇上出门的念念。

想到雪里卿和周贤前几日跟自己提的相看,姜云有些不好意思,想了想朝姑娘点点头,以示礼貌。

念念眨眨眼,呲溜钻回房间。

姜云默了默,继续押人去里面那间房门口禀告:“少爷,我抓到个人,如何处置?”

雪里卿缓步出来,见此吩咐:“松开。”

姜云依言放手。

在对方眼皮子底下,杜夫郎的儿子不敢跑了。他眼珠子一转,噗通跪地,朝没被打的另一边脸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痛哭流涕求情:“前几日是我不该说您是病秧子,揣测您害我阿爹,您是大善人是救世主,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是阿爹唯一的孩子啊,求求您看在他的面子上,放过我吧!”

雪里卿扫了眼地上吃得五大三粗的青壮,扬眉反问:“孩子?”

儿子猛猛点头。

雪里卿:“杜夫郎死前遗言无子无孙,你确定还要当他的孩儿?”

儿子立即指向屋里反驳:“那都是气话,阿爹常说我是他唯一的指望,他怎可能不认我!”

雪里卿自上而下垂眸望着他,淡淡道:“如你所愿,我会把你当作杜夫郎的孩子对待。”

杜夫郎的儿子松了口气,心中庆幸自己随爹爹,机灵,否则可真要毁在这儿了。

危机解除,他嘶声揉揉被打得火辣辣疼的两颊,起身掸掸裤腿,扭头刚要走人,耳畔忽然响起雪里卿的命令。

“姜云,送他去县衙大牢先住几日。”

“是。”

姜云抬脚将人又踹回地上。

再次被拿下的男人不住挣扎,愤怒质问:“你不是说放过我吗,为何出尔反尔?!”

“当然是你自找的。”

这时,周贤从里面走出来,抱臂倚着门框,嘲讽道:“我家卿卿本是要放你走的,奈何你死不要脸,哭着求着让非要让十八岁的里卿把你这个二十岁的男人当孩子看。卿卿心慈手软,自当如你所愿。”

嘲讽完,他还要再杀人诛心,笑眯眯建议道:“要不你再降一辈,当大孙子。大家对孙子都更宽容,说不定真好使呢?”

“你说是吧,卿卿?”

雪里卿淡漠注视着下方那张掺杂着恼怒与惊恐的脸,冷声道:“为人子,贪财好利,不忠不孝,不仅伙同他人殴打辱骂自己的阿爹,致其丧命,此事不想着给他戴孝敛尸,处理后事,竟一心丢下他的尸首欲逃跑脱罪?律法有更合适的法子对待你。”

周贤弯下腰,漆黑的眼眸盯着对方慌乱的眼睛,笑道:“别想着流放不流放了。按大绥律法,忤逆不孝严重者绞刑,你能如愿下去继续当好儿子喽,大孝子。”

听见这句,儿子彻底崩溃。

在被姜云拉扯这往外去时,他扭身对着他们破口大骂:“卑鄙小人,道貌岸然!雪里卿,你不也害死亲爹,凭什么呜呜呜——”

姜云连忙捂住他的嘴。

周贤沉眸,大步过去,抬手用力劈在对方侧颈,挣扎的人顿时两腿一登昏过去。

他示意姜云:“找根绳绑上,让衙门自己来抓。”

姜云立即去找。

周贤踩着昏倒的人,回头望向雪里卿。看出他眸中的关心,雪里卿微微摇头,示意无碍。

一些蠢话还不至于动摇他。

这边处理好杜夫郎的儿子,重新回去,于莺莺的情绪也缓和了不少。

她向雪里卿请求:“杜夫郎家里不可靠,恳请雪夫郎借我些钱为他买棺下葬,日后我定会还上。”

不必她开口,雪里卿也会处理,不过关于安葬他另有想法。

雪里卿道:“蜻州长明县,虽已不是杜夫郎的家,却仍是他的故乡,离去多年应是思念的。于莺莺,你可愿带他魂归故里?”

于莺莺愣了愣:“带得走么?”

在家从父,嫁人从夫。杜夫郎嫁在后河村,便生是那家人死是那家鬼,就算对方不乐意安葬,也绝不会让别人轻易把自家夫郎的尸首带走的。

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雪里卿笃定:“当然。固然杜夫郎身有疾,但没他们围打辱骂,今日也不会犯病去世。家有家规,国有国法,他们包庇亲人拐卖,能因亲亲得相首匿逃开追责,今日为拐卖犯报复杀人却法理难容,这件事我会追究到底。”

于莺莺了然,目露坚定:“这状我去告!然后带杜夫郎回乡安魂,报他再生之恩。”

雪里卿轻拍了拍她的肩。

虽已有孩子,于莺莺年纪也不过十七八岁,这段时间经历千里被拐、孩子丢失,寻常人早承受不住了。她却能在困境中保持冷静,被捕头找到后主动配合留下,如今更知恩图报,如此真挚对待杜夫郎,从不畏事。

即使雪里卿识人众多,亦欣赏之。

此状他本欲亲自状告,帮这群人在泽鹿县出个大名,既然于莺莺提出,便成全她的报恩之心。

事情定下,于莺莺缓缓落座在杜夫郎的床榻边,一边摇晃轻哄着怀里啼哭的婴儿,视线不由落在旁边双眸紧闭的尸首上,透着几分深思。

杜夫郎成为这场拐卖事件中最后的受害者,但律法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掳掠良家女子孩童买卖案、案犯亲属勒索围殴同村证人致死案,因是同一事件前后因果牵连,证人多有重合,程雨流将两案一同开堂审理。

过程涉及被拐女子清誉,案审不作公开,并未如之前雪里卿状告时那般放百姓进县衙大堂旁观。

案件证据确凿,审得也很快。

拐卖案不必多说,死刑是必然。两个拐卖犯主动交代了许多其他拐子的消息,包括两个官府正在通缉的要犯,免车裂极刑,改为绞刑,留了个全尸。

买卖同罪,买家兄弟同绞刑。

后河村斗殴致死案中,村长为维护上一案中的拐卖案犯,携宗族近亲上门报复证人杜柳,对其围殴辱骂,致其气急中风不治身亡。

虽死者本身有疾,但犯人们明知其病仍出手围殴,方才致人病情加重中风身亡,行径恶劣,故仍以斗殴致死罪论处,一众寻衅者依行为轻重处以流放、徒刑或杖刑。

这期间死者的夫君与儿子儿媳不仅袖手旁观,更对死者斥责咒骂、出言不逊,是为帮凶。死者夫君白杖八十以示惩戒,儿子儿媳忤逆不孝十恶难赦,判绞刑。

杖、徒者立即执行,流放及绞刑,上报府城待批审。

……

结案后,现场忙碌而混乱,堂前行刑的广场上,满是被押着排队打板子的犯人与哭冤求饶。

于莺莺快步追上绕行侧廊正欲离开的周贤和雪里卿,轻道:“雪夫郎,我能同你聊聊么?”

雪里卿颔首。

当前的县衙不适合谈心,他们直接去了于莺莺暂时落脚的育婴堂。

见到财主莅临,堂里吃饱好几天的堂主喜气洋洋热烈欢迎,将其请去厅堂看茶招待。周贤抱走了小亭儿,同时以看看育婴堂如今情况为由支走过分热情的堂主,留他们两人单独谈。

雪里卿问:“想聊什么?”

于莺莺抿了抿唇,认真问:“雪夫郎,若我回来,能否同堂主一样留在育婴堂做工?”

雪里卿:“此事,你该问堂主或县衙。”

于莺莺:“堂主说有奶才是娘,她现在唯您马首是瞻,知县大人也说育婴堂如今归您管。”

雪里卿:“……”

他静静注视女子几秒,轻道:“决定好了?”

于莺莺点头:“我会和离。”

身为被拐当事人,雪里卿之前担心的事,她自然也为自己思虑过。

此次回家,夫君与家人会如何看待她?怜爱还是嫌弃,信任或质疑?自己可还有容身之所?

这问题在她脑袋里转了又转。

新婚两年,于莺莺与夫君之间相处和谐,举案齐眉,夫君待她不吝爱慕之语,是他人眼中艳羡的对象。这情况看似不错,但,她亦足够了解自己夫君的本性。

这男人,爱慕蠢洁。

非她错言,正是蠢洁,她自个儿造的词,既要愚蠢又要贞洁之意。对方虽常夸赞于莹莹聪明,事后却总有意无意拿出无才便是德的论调来。

这男人,还小肚鸡肠爱装大度。

明明心底十分介怀,还要碍于面子硬着头皮假作大度,不出几日私下便要悔青肠子。日后争执时,还会冷不丁翻旧账表达不满。

两相叠加,她被拐后,不清不楚地归家,即使有官差作证她的清白,又有几人能信?

到时会有怎样的冷嘲热讽?

于莺莺既期待回家,夫君能如从前那般,用爱意安抚她这段时日强忍的惊恐与伤疤,心有归宿,又会感到心灰意冷,认为自己终会被唾弃,将在不贞的谴责中成为深闺怨妇,了此余生。

此事,她很快便想通了。

于莹莹是商贾家庶女,爹爹生财有道亦好色成性,她自幼早见惯了男子喜新厌旧、妻妾成群、还挑刺妻妾为自己找借口的行径,说什么爱慕情深,天长地久,她本就不信。

即使现下不弃,日后亦无保障,何必给对方添个不忠后反来指摘自己的借口呢?

话再说回来,无论她的夫君如何待她,于莹莹心中早已落下怀疑对方的种子,或许夫君未先情变,反而是她因此多疑敏感,逼疯他人与自己。

镜已生裂,何必再补?

不如回去后直接自请下堂,全了双方体面。

于莹莹是个有主见的人,她期待夫妻情爱但不贪恋,唯一的软肋,是她那不满百日的亲生骨肉。

她的夫家与母家都一样,重男儿子嗣,轻忽女子哥儿,只当是个联姻获利的筹码。若是和离,亭儿一个哥儿留在夫家,没有娘亲与外祖家庇护,日子会如何?

于莹莹根本不敢往坏处想。

尤其在从堂主口中听说了雪里卿从前的遭遇后,她更心痛。

于莹莹有多爱护自己的骨肉,在查办拐卖案中足以见得。正因如此,她虽理清了对夫君的感情,心中的天平依然在是否和离之间摇摆。

直到她见证杜夫郎之死,又听雪里卿轻而易举说出违逆规矩的计划,于莹莹忽然醒悟。

孩子留下,可能被欺负。

孩子和她都留下,孩子若同她一条心很可能一起受气,孩子若不同她一条心,杜夫郎便是她的下场。

那她为何不能带孩子一起走?

排列组合之后,于莹莹脑子那叫一个敞亮啊,迅速做出后续计划。

“女子哥儿二十岁前需嫁人,和离后我还有两年时限,我先带着亭儿过日子,到时候给他找个窝囊又没孩子的后爹,我掌家,到时候我哪个孩子都不会受委屈,岂不更好?”

雪里卿闻言失笑,点头认可,并递出橄榄枝:“是个好法子。和离后你若还愿意来泽鹿县,不必担忧生计,我请你做育婴堂副堂主,毛线坊与织云阁亦随你挑。”

“这不是怜悯,而是欣赏。”

于莹莹跟着弯起眼眸。

作者有话要说:

于莹莹:去父留子,我悟了[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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