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宅院外来人是村长王正德。

调解完村口的群架,他带议论周贤坏话的王大洪道歉,身后还跟着王有田等几个义愤填膺的青年,以及一堆来凑热闹的村里人。

周贤出门见此情形,猜测肯定不是啥好事,没打算请一大群人进院,而是直接关上大门,站在门口问村长这是怎么了。

王正德叹了口气,说明因果。

听完,周贤直接气笑了,指着自己的鼻子反问:“我忘本?我存心残害你们?”

王大洪怂巴巴垂头道歉。

“对不起。”

这事看着不大,就是些红眼病的酸言酸语,但其背后的问题却很严重,今天若不好好解决,日后发酵起来,必然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绝对不能一句道歉就轻飘飘过去。

周贤打定主意,当然不能就这么简单接受道歉,冷声道:“我可当不起您的道歉,否则明日再传出我仗势欺人的名声可怎么办?”

王正德身为村长,协调村民是职责所在,笑着从中说和:“你跟小雪夫郎为人如何,为村子做的事,大家都有目共睹,大洪一时鬼迷心窍说了错话,现在是知错了。”

言罢,他望向王大洪催促。

王大洪赶忙点头:“都是我一时想岔了,不该说那些浑话,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叔吧。”

“大洪叔是知错了,还是知道得罪我就拿不到好处了?”

“让我我来算算看啊。”周贤掰着手指头数道,“毛坊两季的长短工肯定做不成,家里年轻小辈也没法跟着好几两银子才能请到的武师傅习武了,几座山的山货不能随便摘,免费的木柴不能砍,说不定还我会在知县大人面前给你穿小鞋,日后的赋税、赈济都会针对你家……”

他晃晃自己的五根手指头,弯眸笑道:“你看我多有权有势,好像得罪了就活不成似的。”

西北风里,王大洪满头大汗。

这哪是算好处,这简直是阎王爷大点兵,赤果果的威胁啊!

周贤摊开手,当着所有村民的面坦言道:“没错,我就是在威胁,但前面说的都是我和里卿真金白银白给大家好处吧?甚至还不止我说的这些。”

“梯田是里卿带头开的。”

“五月份,我们刚给村里捐过价值四百两的兵器用于防卫。”

“听说先皇赏赐我和里卿的乐善好施牌坊立起来后,不少人顶着同宗同乡的名号疏通关系,办成许多事,还有几户借机高攀上了好亲事?”

周贤视线依次扫过去,低头轻笑了声道:“两三年前我还是个破落户,如今忽然好起来,我知道,村里肯定不止大洪叔一个人心里嫉妒不满,只是他没忍住说出口了而已。”

“但是各位,人不能忘本呐?”

众人闻言,面色各异。

人群开始有人出面,重复方才村长那些你的为人我知道等等好话。

周贤不在意,转回正题:“至于建议大家这季不种田的那句话,确实不是随口妄言。”

“最近这天气异不异常,大家心知肚明,九月初就这么凉,冬天会是怎样光景?几升的种子播下去,难保不会全冻死在田里。我跟里卿觉得与其冒此风险秋播,不如等等,明年看情况春播种豆。那天想到,我好心提醒一句,没想到得到的竟是这种结果……”

说到这里,周贤哼笑一声。

“总之,我话说到这里,大洪叔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只此一次,以后但凡村里再出现这种言论,那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好聚好散,我和里卿不挡各位的发财路。”

周贤挥手,唤姜云送客。

……

外面声音乱糟糟的,隔着老大一个院子,屋里的大家都没听清,只感觉不像小事情。见周贤回来,王阿奶先一步问:“二小子,出什么事了?”

今日降温,白日约十度。

因有个小娃娃,厅堂中央起了个小火炉,大家搬着凳子围坐。周贤回去坐到雪里卿身边,大致将外面的事情跟大伙阐述了一遍。

王阿奶脾气爆,张口一句骂。

“村里那些红眼蚊子,就是嫉妒你跟小雪哥儿日子好,趴着吸血,还得咬你一身木疙瘩!”

碍着小曾孙在,她收敛嗓门,压着声翻起旧账。

“当初你爹娘走了,只剩你们哥俩的时候,村里没见有谁来帮衬,后来周礼欠债死在外头,疤脸带着那么一大群人来找麻烦,这些人也都缩着脖子看热闹,没敢说大家凑凑钱,先帮忙解决眼前的麻烦。村里也就村长和王童生帮忙改借契,对你有几分情面在,其他人都算什么东西?”

周贤好笑道:“阿奶家都好。”

王阿奶思路清晰:“我骂的人,能算上自家吗?何况我们那点怎抵得上你们给我们的好处?”

老四家晚产请大夫,四个儿子每人手里的十亩梯田,领养立春立秋,李百岁、李三壮和孙秀秀的活计,还有时常送来的好吃食……

这些王阿奶都记着呢。

她对周贤耳提面命:“天下乌鸦一般黑,村里那些是什么货色阿奶比你清楚多了,这些人就是觉得有利可图才会跟你说软话,二小子,你这次可不能就这么原谅他们。”

周贤点头答应。

说一千道一万,不如骂够本。

王阿奶气不过,着急回村骂人,李百岁也撸着袖子想参团,没坐多久李家几人就离开了。

厅堂空下来。

小炉冒着红彤彤的火。

周贤拿起旁边的花生,指尖啪嗒一捏,米倒进夫郎手里,壳直接丢进火炉烧掉。一连剥了小半把,他才停下,歪头试探:“气坏了没?”

雪里卿摇头:“大抵如此。”

“一点都不气?”

“不气。”

周贤松了口气,调侃道:“从前提到这种事,都气得跟煤气罐罐似的,小珍珠啪嗒嗒地掉,我们小雪哥儿养气功夫见长嘛。”

雪里卿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他吃着手里的花生道:“这次你做的对。这种事有一就有二,定然不止一个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王大洪一个人说错话,以此跟全村人翻脸不合适,但可以借机赌气敲打一番,你还在他们最能听进去话的时候借机说明我们对气候异常的警惕,提醒了他们,也为我们家的预备过了道合理的明路。”

“等寒灾一到,若有人因种了田遭受损失,还敢跟我们叫嚣,到时完全不留情面也有了过渡。”

周贤被夸美了,王婆卖瓜道:“为夫是不是有勇有谋,谋略在胸,胸有成竹,竹刻圆雕!”

雪里卿好笑:“没词了是吧?”

还竹刻圆雕上了。

周贤叹一口没文化的气:“竹字开头又夸我帅的不太好想,卿卿帮我。”

雪里卿:“没有。”

周贤:“你根本没想。”

雪里卿抬眸假作思索:“珠圆玉润,珠光宝气,蛛丝马迹,竹磬南山?”

周贤哭笑不得:“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

“想了你又不乐意。”

倒打一耙后,雪里卿吃掉最后一粒花生米,掸掸手挥挥袖,施施然起身离开。没走两步,便被人起底扛起来,回了房间。

……

回去干了一仗后,王阿奶气噔噔回了家,孙秀秀听说后,担忧她气坏了身子,领着立春立秋两个孩子,去老屋给她送晚饭。

饭是稠稠的八宝肉粥和煮鸡蛋。

王阿奶喝一口,忽然嘶声放下碗筷道:“不行。”

孙秀秀疑惑,试探问:“阿娘,是不是饭不合您胃口,我现在去锅房再做一份?”

王阿奶回神,摆手解释:“这么好的肉粥,老婆子挑什么?是今天听小雪哥儿和二小子说的话,很有道理,我觉得是得听他们的。”

孙秀秀主见一向不大,闻言点点头道:“那就听呗。”

王阿奶望着他,目露坚定。

“行!”

次日,李家四兄弟拖家带口聚集在王阿奶住的老宅屋里,就听自家老娘强势要求:“今秋收完田里的庄稼,都不要种了,等开春再说。”

其他人没开口,二媳妇李佩兰先坐不住了:“我不同意。”

王阿奶瞪眼:“你有什么不同意?”

李佩兰被瞪得怂了,在婆婆逼问的眼神下哼哼唧唧道:“昨天出了王大洪那种事,你这么做不就是为了支持贤二那些话吗?就算你疼他,也不能让我们全都去喝西北风吧?他一个二十啷当岁的小子,能懂什么天象,他少了一季粮饿不着,我们拖家带口的……”

她声音越来越小,态度显然。

王阿奶冷呵:“你的意思是,你娘我胳膊肘往外拐,为了给别人撑腰,让自己的儿孙饿肚子是吧?”

李佩兰嘟囔:“我可没说。”

王阿奶深吸一口气,暂不理她,转头望向另外三家:“你们呢?这事怎么想的。”

李四壮乖巧:“我听阿娘的。”

李三壮两手一摊,认清地位:“我都行,我没说话权。”

李大壮最沉稳,思索着道:“昨天晚上回家娘子也跟我提了,周贤两口子对我们不薄,这次理当跟他们走,就算是真白丢了一季粮,日后咱们几家的关系也更紧密,是好事。”

听了一圈,李佩兰炸了。

她指着自己气道:“噢,感情你们商量好的,就我一个不当人呗?”

纪铃听不下去了,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有些人眼皮子浅,自己不知好赖,还怪别人排挤,真是让人笑掉大牙喽,是不是呀我们小明朗?”

她逗着岑润润怀里的小孙子。

小明朗配合得咯咯直笑。

李佩兰被气得手抖:“大嫂,你怎么说话呢!”

纪铃无辜:“我说什么了?我就是教孙子一点道理,大家都知道的呀,我们小明朗天生就爱笑。”

李百岁火上浇油,呲个大牙附和。

“对,随我!”

李佩兰差点气昏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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