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姜桃乖顺地活了十六年。

她自幼最能吃苦,最是耐劳,即使被卖了换粮,在老员外手下深受折磨,姜桃也从未反抗。

直到那天弟弟带她逃,姜桃拒绝,第二日在窗缝底下看见十两银子,而本说要再来找她的弟弟一直不见踪影,她的人生开始变得……很不一样。

姜桃知道那是姜云送的,这世上除了弟弟,没人会给她钱。

正因如此,她格外担忧。

彼时正值饥荒年,家底一文不剩,十两银子那么多,姜云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是怎么得来的?若是再得罪了谁,甚至被抓去官府可怎么办?

她想办法四处打听,不惜在床上讨好老员外求他帮忙,终于得知,那十两银子竟是弟弟的卖身钱。

双亲卖她换口粮。

弟弟卖自己,将钱全给了她。

得知真相的那日,姜桃彻底崩溃。

她心里从来都清楚,爹爹阿爹将她当做以盈亏论的物件,只有弟弟姜云真心待自己,弟弟才是她在世上真正的亲人,也是她最在乎的人。

姜桃身处火海之中,清楚得罪员外的下场,那日是因不愿看姜云为救自己而得罪对方,才装傻拒绝,却没想到这自以为的付出反而害了对方。

是她害了姜云的一辈子……

对面的员外拨弄那十两碎银,放肆嘲笑:“你这个弟弟可真是个蠢货,自己卖自己?穷腿子果然自甘下贱!拿到钱不去买吃喝,不给亲爹,竟送给你这个阿姐哈哈哈哈!”

听着刺耳的嘲笑声,姜桃抹去两颊的泪水,抬眸轻轻问:“老爷今晚来我房里吗?”

那夜姜桃才知道,杀人跟杀鸡差不多,在脖子上横着用菜刀一抹,血汩汩流,喊不出声。

那么简单的事,她从前竟不敢。

员外府,爹爹,阿爹,姜桃全杀个干净。日出时分,她浑身沐血,神情恍惚地走在乡间路上回忆往昔,走到夏天姜云最爱爬上去乘凉的那颗老柳树下,她举起菜刀决定解决最后一个。

凝着血的刀刃贴上女子的脖颈,刚压出血痕,刀身被一只羽箭击中。

姜桃脱力松手,跪倒在地。

宋老夫人探亲归程时路过,出手救了她。得知姜桃经历,老夫人劝道:“你弟弟只是卖了自己,不是死了,你不想去找到他帮他脱奴籍吗?”

姜桃:“我杀了很多人。”

宋老夫人:“你为我办事,我保你无虞,派人帮你找弟弟。”

之后姜桃跟宋老夫人回了将军府,修习武艺暗器,作为女卫培养,对方也未食言,一直派人打听姜云的消息。

可就好像老天爷惩罚她似的,分别六年来,每每得到踪迹,总差一步错过,自三年前说姜云所在的主家灭族后,更是直接完全没了消息!

姜桃越来越心灰意冷。

她甚至怀疑过宋老夫人。

但姜桃明白,对方能看上她,本就是因为一个心狠手辣又有牵挂的人对权贵而言很好用,弟弟是她的软肋,能找到拿捏住最好,宋老夫人没理由妨碍。

这次护送高知远的任务,是姜桃自请的,想亲自南下找一遍。

是生是死,总要有个结果。

没想到,刚一来,她竟真的找到了弟弟……

这边的动静很快传进家里。

高知远最先跑去查看。见姜桃抱着姜云扯着嗓子哇哇哭,因为哭得太凶,还时不时抽抽两下,他实在震惊。

相处几个月,姜桃一向性子沉静,从未如此失态过。

高知远望向姜云寻求答案。

姜云悄悄抹了把眼泪,红着眼睛解释:“这是我阿姐,亲阿姐。”

姜桃为宋老夫人办事,把柄自然不能落在他人手中,她的事极少有人知道,高知远同样不知情,但他清楚姜云的经历,这一核对,立即明悟。

片刻后,雪里卿也得知了此事。

望着情绪还不能平静的两姐弟,他心中暗暗感慨,自己这是什么运气,随便招几个长工,都能招来未来太后身边红人流失在外的宝贝弟弟。

姜桃长呼一口气,郑重上前:“雪少爷,我想为弟弟赎身。”

雪里卿:“十两。”

姜桃愣怔:“……只要十两?”

她没想到雪里卿答应得这么干脆,更没想到赎金竟这么少。

姜云这两年练出了眼力见,不用雪里卿开口,先一步解释道:“我们被买来时雪少爷便说过,只要攒够钱,随时能以牙行卖我们的价钱跟他赎身契,给我们的也是长工的待遇。”

“我的身契,就是十两。”

长工的待遇便是有工钱,给承诺给进账,有心攒总能熬出头,所以那不是收买人心的空话,是真心放人。

知道即使没有自己,弟弟自己也能摆脱奴籍,姜桃真诚向雪里卿道谢。

雪里卿望向周贤。

周贤颔首,回屋去拿契书。

见阿姐掏出银票要替自己出钱,姜云忙道:“我已经攒了一半了……”

姜桃摇头:“这是你的钱。”

历经六年,姜云的身价没涨也没跌,一文不多,一文不少,整十两。

银票交出去,身契拿回来。

轻飘飘一张纸,姜桃持着,抹人脖子一向最稳的手竟有些抖。

程雨流还没走,刚刚一道跟进来瞧热闹,此时碰见自家衙门的业务,便对姜云道:“明天去户房改籍,那群人一向见风使舵,认识你是谁的人,办得指定快。”

姜云老实道:“明日我进山,等过几天休沐再去,不着急。”

周贤好笑。

他是不急,旁边他姐要急冒烟了。

周贤安排:“明日你不用进山,去县衙把户籍改了,陪陪你阿姐,这么多年没见你不想她吗?”

姜云望向阿姐,点头应下。

久别重逢,定然有许多话要讲,雪里卿挥挥手,放姐弟二人离去,顺道把赖在这哭哭唧唧一下午不干正事的程雨流一并赶走。

等人都散了,周贤跟雪里卿回房。

从山里回来一身汗,周贤去衣柜拿洗澡的衣裳,顺口问旁边的雪里卿:“姜云明年是不是得跟他姐去北方了?”

雪里卿:“不一定。”

周贤:“姜桃找弟弟找了那么久,找到了还不栓裤腰带上?总不会想让姜云还留在咱家当长工吧,她是将军府的人,肯定能给姜云谋个更好的前途。”

雪里卿:“她的手不干净。”

方才姜桃并未提及自己杀人,雪里卿不清楚她的过往,但知道她在为宋老夫人办什么样的事。

她的手不知亡了多少人命。

姜桃既是替人办脏事的刀,也是许多辛密的知情者,此时让亲人过去,那不叫护持而是送人质。

周贤怔了下,才明白雪里卿说的不干净是什么意思,他点点脑袋。

“那她是得好好考虑一下。”

雪里卿扫了眼他手里的东西:“你拿我衣服做什么?”

小动作被发现了,周贤眨眨眼,弯眸装傻,甚至倒打一耙:“什么?不是刚刚卿卿说咱们好久没一起洗澡,相互都生疏了,今天要一起培养培养感情吗?”

雪里卿牵唇轻呵。

周贤也不装了,把两人的衣裳往臂弯一搭,走过去亲亲夫郎的脸颊,揽着人往外推:“走嘛走嘛,一起暖和。”

雪里卿:“你自己也能暖和。”

“卿卿不知道有一种冷,叫孤单寂寞冷吗?谁有夫郎还天天自个洗澡?那过得多惨呐!有些事情自己一个人做跟两个人做能一样吗……”

眼看着房门打开,宅院住满了人,周贤还叭叭不停说些贫嘴的混话,雪里卿抬手捂住他的嘴。

“别说了。”

周贤被捂着嘴,闷声问:“那卿卿的夫君今天会冷吗?”

雪里卿:“……不会。”

周贤弯眸,满意地闭了嘴,抱着红着耳朵的漂亮夫郎去洗暖和澡去了。

……

第二日,姜云跟姜桃一大早便前往县衙,与此同时,何掌柜和商队领队也拉着十车煤炭来到山崖,向雪里卿汇报这趟的情况。

此行北上,他们的货有丝绸数匹、成品秋衣一万两千套、三千斤毛线和织云阁制作的五百件毛衣四样。

首先是丝绸布匹。

有江南布商在,他们的丝绸的确不占优势,但他们启程更早,沿途经过了许多州府,在物质缺乏的北地不愁卖,它仍是利润最高的。

其次是成品秋衣。

当初徐明柒给戍北军定了五万套的秋衣,约定两年内交齐货,因去年手中本钱有限,这趟先交了一万套,余下两千套则用于民间售卖。

对这种形制贴身的衣裳,权贵及读书人认为不雅,多为不屑,百姓却只在乎保暖省料,觉得比买布料自己做实惠,因此卖得也很顺利。

商队离开前,已经见有当地裁缝铺开始仿制售卖了,可见其保暖的功效得到了百姓的认可。

至于那些毛线毛衣,都专供给钟钰开织云阁分阁了,帐已经在出发前便清算完毕,并未列在此行收获中。

以上是货物售卖的情况。

接下来则是购置。

雪里卿的目标很明确,要的就是北地盛产的动物毛皮和徐明柒开采的煤矿,临行前他又补了几种特产药材。

药材和毛皮都算山货,当地人许多靠此谋生,容易购买。

北方毛皮种类以狍鹿、野兔、灰鼠为主,后两者尤其廉价,在但求数量不求品质的情况下,带回来许多。

至于煤炭,倒是不用花钱买。

按照当初的约定,戍北军的订单以煤炭结款。一万套秋衣共计售银两千两,徐明柒大方地给了个一文一斤的成本价,结了两百万斤煤。

价格低是低,奈何运输成本高。

雪里卿考虑到这情况,特意让商队带足了银票,可惜最后还是没有雇佣到足够的马车船只,只能带回一半,余下也换成了毛皮。

整体来说,收获很不错。

知道织云阁也是属雪里卿的产业,商队领队在最后,又详细说明了钟钰在那边创办织云阁分阁的经历。

原本有其他财大气粗的江南商队带头冲击市场,当地势力急着灭大火,无人在意钟钰,织云阁分阁开办得十分顺利。

钟钰有平宁府的经营经验在前,毛线生意启动得不错,就在她以为今年能回家团圆是时候,坊间开始出现“毛线乃外族低劣用物”、“织云阁背后掌柜是外族细作居心不良”、“千年国恨家仇、必当抵制”等言论,许多人上门找麻烦,甚至几次惹到官府公堂上。

一看就是被当地势力盯上了。

幸好钟钰有个官员夫人的身份,即使只是七品知县家的,也不容随意治罪,之后将军府及时出面表态,这才彻底摆脱牢狱之灾。

但这根本治标不治本。

徐明柒若真能轻易解决这事,就不至于搞这个商队,专门引进织云阁跟当地势力竞争了。

钟钰因此被缠上,没法及时处理好织云阁之事,耽搁了今年回家。

不过在归程前,钟钰仿照雪里卿当初与知府六小姐合作的办法,已与宋老夫人达成共识,有了些解决的眉目。

雪里卿自然清楚那群人手段的恶心难缠,叹道:“辛苦小钰了。”

但,富贵险中求。

织云阁本就算是给徐明柒办事,钟钰又拉来未来太后合作,宋老夫人对待自己人还不错,只要平安度过这几年风雨,钟钰的前途一片光明。

说不定程雨流和钟霖这两个科举小天才,日后仕途还得沾她的光。

北地之事太远,有眼下的难要管。

在西北风坚持不懈地吹刮下,树上的叶子稀里哗啦往下落,十几日的砍柴时光转眼过去。

寒衣节,十月朝。

本应是秋雨季节,落下的却是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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