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相比靠田地谋生的乡村,县城普通百姓危机感更重,毕竟他们只赚钱,口粮依靠购买,大荒年的粮价那可真是高攀不起。

初雪当日,有人囤购粮食。

一个看着一个,逐渐演变成抢购,粮铺的价格隔日便涨,明明还没开始缺粮,便已有了闹饥荒的架势。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身为知县,程雨流不能眼看着他们乱套下去,立即张贴告示,派遣衙差绕城敲锣宣告百姓,本县义仓粮草充足,荒时自会开仓赈济,不必惊慌。

程雨流这两年靠撒钱,也是做出了口碑,百姓是信服他的。

城中那股躁动被暂时压下。

但光靠嘴巴说,没有行动,始终不行,等再冷些肯定又要闹起来,到时会更难压制。程雨流明白衙门现在就得做点什么,让百姓相信官府会兜底。

他打算开仓拿出部分存粮,先帮扶一批县内最贫苦的人家。

县衙仓内的囤粮,大部分是雪里卿之前捐的万石粮,程雨流觉得必须得知会捐赠人一声,其次也是习惯性想跟对方商量一下自己这做法是否够妥当,因此一大早便独自骑马赶来。

抵达时,见到山崖门外的架势,程雨流还以为这是什么逃荒现场。

一群人灰头土脸,破衣烂衫,推个破板车堵在石墙大门口背风坐着,现场比西北风安静,没人嚷嚷闹腾,见有客人上门还主动让道,提醒程雨流:“你放心敲门,我们不会乱闯的,私闯民宅会坐大牢的俺知道。”

说不好这是礼貌还是不礼貌。

程雨流一脸懵地绕到门口,拍拍大门喊:“开门,我是程雨流,来找雪夫郎议事。”

门后金嬷嬷听见,暂时按捺住驱逐人的打算,让护卫先给他开门。

小雪飘飘,程雨流跑进厅堂。

雪里卿刚好在泡茶,给他递了一杯道:“去炉边烤烤再说,不急。”

程雨流将茶一口闷下,通红的双手靠近火炉,温暖裹上来,他才察觉自己的手有些冻僵了。

赵康琦把自己的手炉递给他。

程雨流笑着向世子道谢,示意自己在火炉前坐会儿就好,没跟孩子抢取暖的东西。

雪里卿淡声道:“司竹和小钰都给你送过手衣,怎么没带?”

“忘了,这不重要。”

程雨流摆摆手,说明来意。

雪里卿闻言略感欣慰,相比刚来上任时,程雨流思虑稳妥许多。

他颔首认可:“按你想的办,物资另外加上取暖用的干柴。如今寒冬才刚开始,还不到赈济全民的时候,这次务必验证到位,只给到最需要的贫困人家。”

程雨流点头答应。

接着,雪里卿又作几点提醒。

比如,回去立即公告,呼吁百姓抓紧修缮屋顶,以防大雪。

比如,县衙大批物资都囤放在县外仓库,现在起就要往城中运送,尤其是城中易断供的木柴炭火之物。一是以免突然大雪封路,需要时取用艰难,半道易被劫掠,二是现在让百姓看见实打实的物资,能起到一定安抚作用。

比如,连续降温下,一旦出现连日大雪,习惯随用随买的城中百姓定然会有部分断了木柴炭火,县衙要及时开放城中几处灾棚,以供百姓集中取暖。灾棚中派专人盯着通风与卫生问题,组织避难的百姓每日打扫清理灾棚及用品,定期熏药,注意流感,棚中常备冻伤膏与巡诊的大夫。

比如,委派士兵巡视县境,确保及时发现被抛弃的孩童老人和逃荒过境的百姓,做好人员安置。

比如,无名尸首及时处理。

等等等等……

程雨流认真听,对自己计划应对灾情的方案,查漏补缺,准备回去整理一份派人加急送去千斗县。

这些事情,细聊起来便没个时候,很快到了午饭的时候。见程雨流又要告辞,周贤留道:“侄女婿来家里,让你饿着肚子离开怎么行?吃饱再走,路上也暖和,我做了不少猫冬的零嘴,顺道给司竹带点回去。”

盛情难却,程雨流留下了。

等饭的功夫,他跑了趟门口,替他们解决堵门的麻烦。

“周贤与雪夫郎已向县衙捐赠了万石粮,如今家中也只有自用的口粮,其事迹在山脚下先帝赐予的乐善好施牌坊旁均有雕刻记录,千真万确。吾乃泽鹿县知县程雨流,各位有何难处尽可去县衙求助,实在紧急的,现在上前来找我登记,程某定当尽力解决,大家莫要堵门为难有功之人,叫人寒心!”

千呼万唤,再三保证。

何巳又带护卫出来带刀站岗。

部分实在有难处,大着胆子来找程雨流求助,另一部分确认这门是绝对蹲不开,也推车离去。

门口的人群终于缓慢散去。

这之后,为安全起见,周贤带人在山脚紧急加添了一道篱笆,旁边立牌注明“私宅领域,闲人免入”。

石墙大门与山崖的天然屏障,其实已足够阻挡外人,连后靠的崖顶也立起了荆棘高墙以防人窥探使坏,但总归被人堵门还是糟心的。

山脚加的这道篱笆墙,防君子不防小人,同样也是一种警告,提醒带着某些小心思而来的人,进了这道门就要做好得罪自己的准备。

至于大多数人不识字?

没关系,总有识字的,乡下八卦消息传得最快,这种事口口相传,很快大家都会知道牌子上的八个方块字究竟是何意思。

北方吹赶着时间往前跑。

一个月后,大雪鹅毛已经连续下了两天,好不容易放晴,周贤喊出家里的闲人清理屋顶积雪。

扒屋顶这事,何巳及其手下的护卫最擅长,无视雪滑,拎着竹耙噔噔两下便爬到屋顶,轻车熟路。屋顶是设计好的坡度,在顶部轻铲几下,积雪便顺着瓦片滑落。

其他人清扫铲走的积雪。

周贤扬声冲上面喊道:“麻烦检查一下可有瓦片破损。”

“好。”

积雪是没压坏瓦,被人踩坏了好几块,何巳一视同仁,罚所有护卫干完活后加倍训练。

周贤偏头悄悄道:“幸好我没上房。”

雪里卿弯眸失笑。

下雪暖,化雪寒。

没有标准温度计可用,周贤体感估计,当前室外气温有零下十几度,加上不停歇的北风,冷得很扎实。等雪里卿瞧过宅院几间房顶清雪的热闹,他赶忙催促哥儿回屋:“别再吹风冻着,夜里又喊关节酸,难受。”

雪里卿眯眸不愿。

难得见次太阳,他不想回去。

周贤退而求其次:“我帮你把外面那排格子门都打开,让阳光照进去,再把你的躺椅搬到阳光里,你坐在上面随便晒。刚好壁炉差不多晾透了,咱们烧上试试?”

雪里卿勉强答应。

人对尝试新事物总有好兴致。即使那所谓壁炉,跟厨房里连着烟囱的灶台几乎没有区别。

周贤做的壁炉……还是真就是照着灶台改造的样式。

六尺长,四尺高,中央最底下一层格子用来积灰,上层火膛烧燃料,左右两侧带门的的窄长条格子分别存放木柴与煤炭,呈“口曰口”型分布,然后最上面整体盖了个平台。

与壁炉不同的是,平台通火膛的位置开了个小灶孔,因为没来得及定制灶圈,灶孔现在用一块青石板盖着。

目的嘛,就是想在屋里架陶罐烧水炖汤,图个方便。

回到房间,周贤按照承诺打开格子门,安置好雪里卿的躺椅,随后他搬走壁炉上的青石板,去厨房拿来清洗好的陶罐和食材,摆到壁炉台上,然后按粗细摞好木头柈子点火。

火焰很快驱散附近的寒气。

食材用小罐装着,有盐、冰糖、自制奶粉、各类坚果干果和绿白红黑几种茶叶,在壁炉台上摆了好几排,这都是煮茶和奶茶的材料。雪里卿平日习惯喝些东西,现在房里有了方便位置,备些材料随时能煮。

刚好有空,周贤顺手熬了罐。

随着陶罐里响起翻滚声,浓郁的香气飘满房间。周贤端一碗到门口,递给正在躺椅里晒太阳的雪里卿。

“给,小祖宗。”

雪里卿睁开眼,抬手接过碗。

周贤提醒:“小心烫。”

雪里卿吹吹热气,浅抿了口,味道一如往常得醇香可口,问:“你煮了多少?”

周贤:“大半陶罐,够你喝。”

雪里卿道:“给孩子们送去些。”

冬天适合吃些温热甜食。

周贤好笑,撇撇嘴故意逗他:“你倒是不吃独食,分零食怎么不先想着我呢?”

雪里卿抬眸瞧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奶茶碗,淡定道:“厨子不偷,五谷不收,你没喝过吗?”

周贤摸摸鼻尖。

那确实,煮好他就试喝了半碗。

但该争取还是要争取。周贤屈膝蹲下,趴在躺椅扶手上昂首望向夫郎,为自己申辩:“我喝归我喝,卿卿优先想到我是卿卿的心意,卿卿的重视,不能混为一谈。”

雪里卿思索,觉得有理。

他让出自己的碗,知错就改:“是我考虑不周,没说清楚,让你误解了我的想法。夫夫自当同享,陶罐里和我碗里都是我们共有,你喝不叫分你,是你可随意取用,不必由我分配。”

看他端着脸,嘴巴开合,一本正经说这些话,周贤心口柔软,更想倾身去尝一尝说这些软话的那张嘴。

可惜,院里都是清雪的人。

此刻亲上去,他怕是要立马失去奶茶共享权,甚至今晚还能探索一下壁炉前那张矮榻一个人睡冷不冷。

周贤只好降格以求,喝了口面前这碗夫郎抿过的奶茶。

就两个字,香甜!

给几个孩子分完奶茶,周贤继续去忙清雪事宜。

屋顶的积雪洁白干净,搬运的时候也没弄脏,忙完,周贤灵机一动,领着大伙一起,在堆雪的晒场上做了两个两米多高的巨大雪人。

雪人圆滚滚,在阳光下闪着光。

小满和囡宝喜欢疯了,倒腾这小短腿,绕着它们转圈跑。

赵康琦也喜欢,但更想学着自己做一个,牵着难得出来放风的钟霖,一起在旁边的雪地另起炉灶。

三只狗子难得自幼,在人群间呜汪呜汪撒这欢。

听见外头的笑闹声,雪里卿抬眸,视线穿过院子和打开的院门,看见正对大门的大雪人。

他起身离开躺椅,缓步走到门楼底望着他们玩耍,眸光温和。

没站多久,周贤端着一只瓷碟跑过来,伸手往前一递,笑眯眯道:“送给我家小雪哥儿!”

碟子中央坐了一只用雪做的、栩栩如生的……小胖猪。

雪里卿磨了磨后槽牙。

“周贤!”

坏心思被一眼看透,周贤忍不住笑出声,凑上前告饶。

虽然制作者被狠狠瞪了眼,但可爱的小雪猪没有错,雪里卿勉为其难地收下了。他端着小雪猪,询问:“村里没出什么事吧?”

看雪里卿的手露在空气里,被风吹得泛红,周贤立即把碟子接回来,侧步替他挡去寒风:“有事肯定第一时间有人来说,你且安心吧。”

大概是事情不禁念叨。

没过多久,有青年跑来给周贤传消息,宝山村及附近几个村子,共有十几户人家的房子塌了。

其中一间,还是王阿奶的老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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