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程家兄弟抵达时已是下午。

医馆过了最忙的时候,半晌也不会进去一个病客,本应安静休歇的铺子里此刻却叽叽喳喳,没个消停。

“你确定是那个薛家二郎?”

头戴并蒂抹额的媒婆笑道:“对的呀对的呀,薛家亲族里好几个在外做官的,可不是寻常小门小户,薛二郎打春刚刚十七,自幼在书院饱读诗书,与周家姑娘正相配。”

“配个狗屁!”

马之荣不顾斯文,劈头盖脸朝媒婆骂道:“你这媒婆真是做缺德生意,薛家二郎那麻子痘脸五尺高,你也敢来说亲?我们家旬丫儿大眼睛高挑个儿,水灵灵的小姑娘,整日在家面对的都是卿哥儿这张脸,再不济也是她哥周贤这样的,对上薛二,怕是隔夜饭都得吓吐出来!”

正当他说时,程家兄弟二人走了进来,马之荣逮着了立即续上:“看看看看,又来两张好脸。”

程雨流和程司竹刚进来,被说得两脸懵,见他们有事要谈,微微颔首,站到一旁安静等着。

媒婆左瞧瞧右望望,面对四张极其权威的俊脸,说不出话。

那……那确实是赏心悦目。

但说媒这行当本就靠嘴吃饭,这一趟薛家许的报酬丰厚,她肯定不能两句就放弃,换言道:“成家过日子,那是柴米油盐,又不能只靠脸,主要还得看男子家境品行会否体贴。”

马之荣:“隔夜饭都吐出来了,哪还有柴米油盐的事儿?”

来来回回,绕不过脸去。

媒婆挥挥手:“你这老汉真是!我不跟你说,我跟人周家说。”

说着她转身凑到柜台前,对里面站着的周贤与雪里卿好声好气劝:“在咱们县,没几户能比薛家门第更高了,二郎专门托我过来,是真心求娶,许诺了一心一意待周家姑娘好,二位好好考虑考虑。”

周贤抱臂:“丑的不要,我们家旬丫儿胃不好。”

媒婆:“……”

她最后希冀地看向雪里卿。

雪里卿神色淡淡,倒是没马之荣和周贤那般直接不给好脸。他手拿着一片桔梗转动,缓声问:“听你的意思,薛二郎对旬丫儿心属?”

见好像有门,媒婆眼睛一亮,急忙回答:“薛二郎曾在街上偶然见过周家姑娘,一见倾心,打听过才知是贵府的小姐,真不是为了巴结利益。”

县城薛家平日的确是个安分的,旬丫儿偶尔也会跟雪里卿来县城,或去找念念玩,或去逛街帮忙采买家用,这个理由倒也说得通。

不过暂不说马之荣极力反对的丑,单是这薛二的真心与人品就两说。

若是真心为旬丫儿考虑,请媒人也该挑个做事妥当的,而不是这种堵人铺子、大庭广众之下痴缠人的货色。这般三流手段雪里卿见多了,从前一天能拒两个,居然还想在他手底下翻出花?

问完自己想问的,雪里卿淡淡给了确切答复。

“我们家祖传胃不好。”

媒婆:“……”你们全家的胃都是自个的嘴毒的吧?!

她不死心继续问:“给个相看的机会都不行?万一成呢?”

雪里卿:“我家妹妹跟脸上麻麻赖赖的男子八字不合,幼年被吓哭过,如今习了武,见到怕是会直接给两鞭子,相看时伤筋动骨就不好了。没有缘分莫强求,回请不送。”

媒婆闻言直叹气。

这桩婚是当真做不成了。

程雨流在旁瞧乐呵,扭头就看见自家弟弟在摸自个的脸,好笑道:“你不用担心,你随我,长得俊,日后说亲肯定不会在这事上被人家卡住。”

程司竹静静点头。

失了一单生意,媒婆正郁闷,听见这话心念一动,笑眯眯过去:“这位小公子面如冠玉,仪表堂堂,谁家女子哥儿看着能不倾心?我手上有许多相配的适龄之人,二位要不要介绍?”

上一个被丑拒,这次寻个俊的!

然而,程雨流还没开口,程司竹便拱手婉拒:“在下先天病体,身子骨尚未养好,不考虑婚嫁。”

媒婆抬手给自己掐了个人中。

今日不宜说亲!

在此连碰两个壁,媒婆灰头土脸离开,后脚旬丫儿就回来了。

念念跟崔明心的婚事在即,往后就不好随意走动了,旬丫儿趁她成亲前多去玩几次,顺便陪陪她,消解一下成亲的焦虑,因此这月勤来县城。

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医馆里气氛不对,向程家两人见过礼后,朝雪里卿好奇问:“阿哥,发生了什么事?”

雪里卿将说亲之事告知她。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睛,旬丫儿已从当初羞怯瘦小的丫头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承袭了周家一族的好身架,吃养得好后个头年年往上窜一截,比寻常女子高挑许多,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与周贤有几分相似,皮肤白净,人也养出了自信气度,弯眸笑起来灵动可爱,的确容易让人一见便惦记上。

再过几月,她便满十五周岁,是真正能说亲嫁娶的年纪。

此事上,周贤的态度一向是孩子还小,雪里卿也觉得时候还早,并未张罗这事。不过今日遇上,他便顺势问问旬丫儿的想法:“婚嫁之事你有何打算,有没有看上的?”

旬丫儿立即摇头:“没有,我想多陪阿哥几年,还不想嫁人。”

雪里卿莞尔:“那便不急。”

旬丫儿高兴地绕进柜台后,抱住雪里卿的胳膊晃了晃。

周贤觉得碍眼,给她扒拉开。

旬丫儿不气馁,笑模笑样重新抱回去,开始跟雪里卿讲今日去找念念的见闻。

周贤气哼。

众人闲谈几句,马之荣唤程司竹去诊桌前坐下,为他把脉,仔细问过这段时间的情况后道:“修养得很好,之后不必吃药,改为药膳调养。”

程司竹眉眼舒展。

程雨流追问:“药膳吃多久?”

马之荣:“至少半年,不设上限,饮食调养对普通人本就有益处,你想讲究一辈子也行,半年之后放下也不会有太大影响,平日注意些便无碍了。”

这就是要养好了的意思。

程雨流和程司竹对视一眼,都难言激动之色,连连道谢。

看他们如此高兴,怕会得意忘形回去乱来,马之荣敲打道:“如今虽是养得差不多,能与常人一般生活,但他根底终究是弱,一旦生病仍会比常人更难养,严重了还会倒退回去,到那时神医来了也无用!”

程雨流酸着眼眶,重重点头:“马老大夫放心,我肯定盯着他吃一辈子药膳,还跟从前一样小心注意,不白费您一番苦心。”

与一病接一病,常年缠绵病榻,天天喝药相比,药膳算什么?早食哺食一日两餐,吃什么不是吃。

程司竹颔首承诺会多注意。

马之荣这才满意。

这厢事罢,程雨流又带着程司竹去感谢雪里卿,谢着谢着,他们又开始谈起救灾治理相关的事。

此次冬灾,县内亡612人。

这数量与二点几的死亡率在周贤看来很多,但经历如此大灾,这结果在这个时代已是极其罕见了。

其他地方好些少了一二成人,坏的死掉三四成,各处哀鸿遍野。

泽鹿县能有此成就,最大的倚仗是雪里卿给的物资银钱,否则程雨流就是再有心救灾,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干着急。

万石粮余下八千石。

一部分是灾前一年半陆续用了,一部分是二月后施粥,最大头还是冬日灾棚的用度。严寒下稍不留神便没命,吃食不能像施粥时那样紧着,几千张嘴吃一冬天,数量了得。

北上商队带回的毛皮,一半放在世面卖,剩下赶工制成铺盖衣裳,分别给了灾棚与两处善堂。灾棚分发给灾民的衣被只是借,灾后全部收回,清洗消毒留日后再用,损耗小。

相比这些,还是柴炭消耗最多。

前两年官林攒的木柴木炭,一下子全部用光,还从雪里卿那取了30万斤煤使,勉强才熬下来。

程雨流回想当时掐着斤两、生怕冬天继续下去存货顶不住的心情,额头好似又开始冒汗了:“耗量太大了,再来一次可遭不住。”

雪里卿:“今冬还会来。”

程雨流懵:“什么?”

周贤在旁帮忙重复:“今冬这天还会是那个死样子,知县大人。”

程雨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吓到得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真的假的,你们莫要吓唬我?”

这是重生的预知,雪里卿不想显得自己太神乎其神,便道:“如此严寒未曾有过,凡我听闻的地方皆受此灾,或许不是一两年能过去的。”

程雨流神情严肃下来。

他抿唇道:“有备无患,我这就去预备上。”

雪里卿:“如何预备?”

程雨流边思索边道:“仓粮尚足,灾棚用的衣物大都还能用,最要紧的还是取暖的柴炭。”

“今年煤炭价格往上番了几番,不适合囤来大范围救灾用,还是得靠林木取柴,伐得的好木材也能拿去给灾棚和百姓修缮屋梁……官林之前定的伐木区太小,需得重新规划,至少再扩两倍,树苗也得抓紧育上,来年种。”

“通往山区的路是修了,但遇上大雪天,白茫茫一片,太容易迷路,实在进不去,更不要说送物资救人,这次死的人中大部分还是山区的。”

“因此,我想直接在进山口盖一片安置点,再有雪灾的苗头,便让山区里的百姓全都牵出来住,等开春暖了再回家种田,冬日救人送物都更方便,衙差士兵们也能少冒险。”

程雨流也很心疼手下。

虽然给的补贴很高,衙门承诺保证他们的家人无忧,但能冒着严寒大雪在外为百姓奔波,无论为钱还是为民,都十分高尚。

这次救灾时,牺牲了两个,其余多多少少身上都有冻伤,幸好马老大夫妙手回春,都给及时治好了,没留下什么病根。

可那两个终究是牺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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