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雪里卿并未将人杀死,只是敲晕了去,毕竟的确还有用。

他放下短匕,拿出丝帕轻轻擦拭手指与颈侧迸溅的血,淡然问:“清楚了吗?”

何巳颔首:“嗯。”

方才雪里卿说出一番推论,那刺客虽未回答,但自其神态反应已然可以推断出,那些话都是实情。两国之间,不是寻常百姓断官司,许多时候只需要心底有个论断即可。

雪里卿示意道:“弄醒后继续审他们的具体计划,审完不必上禀京城,齐王府在封地应当有自己的势力,直接连人带口供送去江淮府查办。记住,这一击必须凌厉,叫他们知道疼,知道敢动歪心思只有死路一条。”

绥朝内乱,改朝换代,都是自己的事情,雪里卿能坐观。

外族侵犯,决不容忍。

何巳下意识抱手:“是。”

见他领命的动作,雪里卿微顿,欠身还礼,道一声客气了。

随后,他回眸扫了眼旁边另一个死物:“在下助何首领审讯外族刺客,误杀一个,想必朝廷不会追究。尸体还劳烦处理。要不就烧了吧,一抔灰撒入东海,送他归乡。”

“何首领忙,在下告辞。”

言罢,雪里卿转身离开小院。

他步履轻缓,神态平静,若非衣襟泼染了大片血迹,谁也看不出这是刚送过人“回故乡”的。

*

“这是怎么回事?!”

看见雪里卿好好的出去,浑身是血回来,周贤急得直接蹦起来。幸好他还有些理智,紧接着便察觉出雪里卿行动正常、面色红润,不像受伤。

雪里卿淡定甩锅:“何巳审人时,凶了些。”

何止是凶?

这出血量,是死了吧。

周贤眨眨眼,叹道:“师父也真是的,审人也不知道让你站远些,瞧瞧这衣裳弄的,血呼啦嚓,这件可是卿卿近来最中意喜欢的袍子。”

“这衣裳也别要了,晦气,换下来直接丢火盆里烧了吧,让人再做件一样的送来。”

说着周贤拉着雪里卿回里屋,拉开衣柜,坏了一只胳膊,也不妨碍他单手唰唰唰迅速翻出了两身衣服。

他一身,雪里卿一身。

周贤笑眯眯道:“你这一看就知道里面的衣裳都染透了,二丫姐刚刚来帮忙烧了热水,不妨咱们直接去洗吧?”

叭叭半天,图穷匕见。

雪里卿轻哼了声。

周贤撺掇:“去呗去呗。”

这本就是方才答应好的,如今这一身血也不好出去,雪里卿没做抵赖,先同他去了澡房。周贤开心了,殷勤地单手拎热水倒进浴桶,热蒸汽瞬间朦胧了这片空间。

初夏时节,寻常一两刻钟就好了的澡,洗了半个多时辰。

雪里卿出来时脸颊绯红,捏着同样通红的双手,压低声音气骂背后贴上来的男人:“反正无论谁洗你都要弄湿伤处,以后你自己去,我不管你。”

“别呀卿卿……”

周贤跟在后面一路哄进房间,被夫郎狠瞪一眼后,老实闭嘴,坐下重新包了遍伤口。

料理完臭男人,雪里卿去西屋里瞧了瞧赵康琦。

赵康琦虽无法听言,但忽然被连人带蘑菇篮一起带回房间,也能察觉是出事了。他抱着自己心爱的母鸡宠物一直乖乖坐在房间里,即使已来人通传事情已定,依然神色惴惴,素晴在旁如何都哄不好,也很着急。

这时,房门笃笃被敲响。

“琦儿。”

听见雪里卿的声音,赵康琦赶紧跑过去亲自拉开门,扯了扯老师的袖子目露询问。

雪里卿微笑,微微摇头。

“无碍。”

赵康琦这才松气,把母鸡送去它的鸡窝,顺道捡了颗蛋献给雪里卿。

雪里卿温眸接过。

拿过纸笔,陪赵康琦聊了会儿,看着他用过晚饭,预备洗漱休息,雪里卿才回房。

入夜时分,收到消息的程雨流带着捕头匆匆赶到山崖,了解真相后更捏了把冷汗。

那两名倭国刺客,显然是想利用流民调虎离山,趁王府亲卫队注意力都在流民那边时行刺。虽然也因为带着流民不易隐藏,被周贤提前发现,于世子而言也真切地危险过。

也算是逃过一劫了。

对小世子是,对他这个知县和山崖甚至宝山村其他人也是这样。一旦皇室子弟再次遇难,他们一群人少不得被问责发落,甚至可能会连累子孙后代。

天色已晚,商讨完后续事宜,程雨流在钟霖的小院留宿。随行捕头则住去排舍,以便看管扣押的流民。

事情暂落,大家各自回房。

走到东屋门口,一向八风不动等人伺候的雪里卿,竟先一步抬手将房门推开。进去后还转身等在旁边,示意周贤快进来。

周贤下意识听指挥进屋。

望着雪里卿主动关房门的动作,他终于想起自己身负轻伤,还能继续恃宠而骄几天。

方才聊天都给聊忘了。

这种事情上,周贤一向是秉持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原则。他立即一个哎呦,抱住自己的右臂,虚弱地靠在夫郎的肩膀,有气无力道:“卿卿扶我回床吧,我有些走不动了。”

雪里卿没好气道:“你是伤了手臂不是腿,在外面傻呵呵晃悠一圈,不让你去你还不乐意,现在回房这几步路就突然走不动了?”

“对的。”

周贤头点的理直气壮。

雪里卿才不信他鬼话,轻哼一声,扭头自己回了里屋。

他坐到床沿,刚要解腰带,更衣睡觉,周贤滋溜又凑过来,厚着脸皮笑眯眯道:“卿卿,夫君伤了胳膊,需要你帮忙脱衣服,这很合理吧?”

合理诉求,雪里卿很配合,刚碰到腰带的手转了个方向,去帮面前人宽衣解带。

周贤穿着里衣,先钻上床。

他靠坐在床头,借着烛光,笑望着侧前正在脱外衣的雪里卿感叹:“卿卿待我真好。”

雪里卿迟疑,回头望向他:“你又在转什么歪脑筋?”

“什么叫歪脑筋?”周贤不赞同地看他一眼,凑上前去,从背后环抱住雪里卿歪头争辩:“好不容易得卿卿伺候一回,我还不能贪心些?”

雪里卿:“你嫌我不温柔小意?”

“我是自豪把卿卿伺候得好,卿卿又如此爱我,你这人真是,怎总这般偏解我的意思。”周贤哼哼两声,惩罚似的轻咬了下眼前的耳垂。

雪里卿没气恼,也没说话,轻轻拉起周贤受伤的右臂垂眸瞧。

周贤:“怎么了?”

雪里卿抿唇:“幸好没毒。”

万一刺客为了保证刺杀成功,将武器浸了剧毒,后果……

雪里卿都不敢想。

或许,他会去赌第五世。

看出他的想法,周贤将环在哥儿腰上的左臂紧了紧,轻笑道:“你看,我就说卿卿多爱我。”

雪里卿闷闷哼了声。

周贤失笑。

雪里卿放开他的手臂,回身注视周贤的眼睛,认真叮嘱:“你好好养伤少胡来,别总不当回事,世道要彻底乱起来了。”

前三世,有雪里卿这个大变数,许多事情的发生并非固定,这其中就包括各地战乱开始的时间。

北边会早些,南边晚些,雪里卿是否在朝中、以何种办法处理应对,等等条件都会对此产生影响。但有连年天灾紧逼,小国资源匮乏,战乱基本都会在三年内完全爆发。

具体则需依靠局势自行判断。

如今绥朝新皇登基,腐败混乱,必然蛀得跟马蜂窝似的,这些消息外族很容易得知。倭寇此刻把主意打到赵康琦头上,蠢蠢欲动,就是一个信号。

这时间甚至比前三世都更早。

雪里卿皱眉:“今日这种事以后会越来越多,在外来者眼里,我一个不擅武的哥儿,终究没有威慑,待赵永泓带着琦儿离开,家里和村子都得依靠你带领守卫。我能做的只有尽力调动资源,让泽鹿县及周围稳定些,让天下尽快更迭,步入新的正轨。”

周贤闻言,不由好笑。

听着“都得依靠你”、“我能做的只有”这类用词,还以为是强调他多重要,结果被依靠的是守村口,无能为力的那个要去平天下。

认认真真说话呢,又笑,雪里卿不悦反问:“很好笑吗?”

周贤摇头,握住他的手认错。

“对不起。”

雪里卿:“嗯?”

方才看着雪里卿神色担忧,苦口婆心说出那番忧虑,周贤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处。他自省道:“我不该不顾伤口哄着你瞎闹,惹卿卿担心。”

“我会好好养伤,趁着何巳师父没走,再跟他多学几招,争取以后遇到更厉害的人都不受伤,能保护卿卿,守护好我们的家,让卿卿和我们未来的孩子没有后顾之忧。”

“这番反省,对不对?”

雪里卿脸色缓和,轻嗯了声,而后道:“能被派来的刺客皆训练有素,你习武时间不长,今夕能拿下他们,已然十分厉害。”

周贤被夸得美,问:“这么厉害,有没有奖励?”

雪里卿:“你想要什么?”

周贤矮身,把自己塞进雪里卿的怀里,枕着夫郎的肩闭上眼睛,扬起唇笑道:“以前都是我抱卿卿,今晚卿卿抱我睡,好不好?”

雪里卿在他宽阔的背上拍了拍。

周贤立即挪出位置,让他上来,一脸跃跃欲试。

一夜无梦,安眠到清早。

雪里卿睁开眼睛,睡前塞得满满的怀抱里空空如也,反而是他自己,靠着熟悉的胸膛被人包裹。

“不是要我抱你么?”

手臂不能动弹,周贤身体前压紧了紧怀抱,闭着眸子回道:“不习惯,还是这样舒坦。”

雪里卿目露无奈。

*

时入五月,一个月前给赵永泓带的话,迟迟未有回音,雪里卿反而先收到了来自沐州外祖顾家的信。

前年顾正尧一家初次过来,确认雪里卿并不排斥与他们联络后,去年六月间,顾家几位长辈一起来住过几日,双方交流得也不错。

顾家十分高兴,本说年年都要走一趟这边,结果这就出了意外。

沐州西南方向,也就是绥朝正南位置,出现了小范围疫病,有人私逃进了沐州后生病。虽然这人被医馆大夫及时发现并隔离,暂时还未发现有其他人受染,但大家还是害怕,如今整个沐州家家户户都尽量闭门不出。

顾家写信言明,同时送来许多棉花衣料,米粮银炭,让雪里卿遇到困难就给他们写信。

虽然这场寒灾祸及天下,但无论如何,南边总比北边好过些。

雪里卿回信表示一切都好,让对方万分小心疫病,同时委婉暗示了寒灾很可能继续,要提前做准备,谨防沿海可能出现的战乱。

沐州不靠海,却也属江南。

回信送出后,雪里卿立即去寻了一趟马之荣。

南方疫情的消息,由顾家的信过了明路,又确认朝廷不会有所作为,雪里卿不能眼睁睁看着南方疫乱。这不仅关系到千万南方百姓存亡,如今流民四处流窜,处理不妥,迟早也会如沐州那般影响到泽鹿县。

马之荣世代御医,广交医友,应当由合适的门路治理疫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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