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雪里卿不是一开始就那般厉害的。

最初,他也只是个被亲爹后母虐待压榨的小哥儿。

虽天生聪慧,幼年有些才名,但阿爹死后雪里卿便断了读书,被困在小县城的后院苦难里,平日接触到的也都是觊觎他那张脸的破事,更无人教导,所习得的本事都只是自己吃亏琢磨出来的些许经验罢了。

那些官员权贵又不真是任人忽悠的傻子,雪里卿离家时年仅十七,能有什么见识与学识?单凭此背景,他怎可能在短短几年内,从先生谋士做到王府文官,年纪轻轻便高居首辅。

三世历练的确长本事,但起初总有个由零至一的启蒙。

这启蒙,都是孙相旬给的。

第一世初,雪里卿离家出走,满脑子都是对雪昌的怨恨,知道对方最向往功名,便打定主意要去京城——那个天下读书人的证道场,雪昌终其一生也摸不到门槛的地方。

他偏要去,去打下一片天。

可进京打拼哪有那么容易?光是那千里路途,都是道坎。

担忧被雪昌派人抓回去,雪里卿东躲西藏,花了好几日的功夫才购置出需要的干粮马匹与防身武器,换上一身男子衣袍上路。

因为离开的决定太突然,他身上所带银钱也不多,更无远行经验,为此吃了许多苦头。

比如,他好几次天黑了还找不到落脚地,胆战心惊露宿荒野,再或者遇上些不道义敲竹杠的人家,前夜明明一副好客模样,次日醒来便翻脸不认人,不给一大笔钱不准走。更有一次,他差点被一位见色起意的独居寡妇强掳回家当夫君,坦白哥儿身份才得以脱身。

一路吃了一堑又一堑,几乎每日都在刷新他的认知。

雪里卿骑着马哒哒走了半个月,精疲力尽,荷包也空了大半,他正愁着盘缠,又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里,遇上五月的小雨季。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幸好没走多远碰到间破庙,雪里卿牵马进去避雨,遇上个老道,对方抬头第一句话便是:

“小哥儿要去京城?”

一句被点出两个真相,雪里卿瞬间警惕,握住袖里的短剑。

孙相旬一身青衣盘坐在草团上,抚摸白长髯道:“别紧张,老道会些卜卦看相的本领,观你我有缘,便想在此提醒一句。”

“你走错路了。”

雪里卿正敏感着呢,立时皱眉不悦反驳:“雪昌林氏那般算计卖我,我没半夜杀了他们再走,已是善心大发,我何错之有?!”

孙相旬笑眯眯道:“此处乃千斗县境内,位于泽鹿县东侧,京城须西行,你走反了。”

雪里卿抿唇,撇开脑袋。

这老道贼得很,套他的话,他不喜欢。

孙相旬毫不在意他满脸写着不想理你的态度,继续问:“京城繁华,人才济济,有许多机遇也更难出头。你此去京城,可有想过做什么?”

雪里卿垂眸:“我想做官。”

“科举需验身。”

“入仕又不止科举一条路,官员的谋士幕僚无需验身,只要得到赏识,获得举荐,亦可入仕。”

这是这段时间赶路时,雪里卿思索好的盘算。

虽然在外人看来,举荐的路子比不上科举出身,官途上限低,更不要说从幕僚做起得到荐官机会有多难,但他是个不可为官的哥儿,想入仕,只有这条路最容易躲过身份盘查。

况且给七品小县令当师爷,遇上像洛士成那般自己官途都没谋明白的,自然无前景可言,但若是能得皇帝皇子赏识,又何愁上限与前途?路只是难,却并非不可为之。

逆水而上,谁都困难。

结果究竟如何,还要看路怎么走,走这条的路的人又是谁。

雪昌那般蠢货,花上一万辈子也不可能成功,但雪里卿年少自傲,认为自己只要肯用功,定然可成。

想到这里,雪里卿眸子微动。

他悄悄望向那边老神在在、好似什么事都知道的老道士,抿了抿唇,轻声道:“你给我算一卦。”

这事究竟顺不顺利?

孙相旬道:“一线生机。”

雪里卿蹙眉。

这结果,他不爱听。

雪里撇开脑袋忍了忍,半晌又耐不住回头问:“生机在何处?”

孙相旬笑眯眯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拜我为老师,保你官拜一品首辅,世世从龙之功。”

这话跟江湖骗子有何区别?

雪里卿面无表情地站起身,牵马走到更远的角落,不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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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似乎不太好忽悠,孙相旬转转眼珠子,提出建议:“拜老师的确不好盲目,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咱们都不能走,不如我在此同你试讲几课,你若觉得不好,雨停后自行离去,否则就留下当我学生,如何?”

“左右只是听我说说话,就当无聊听老头讲故事,你又不吃亏喽。”

雪里卿迟疑着答应了。

仲夏的雨水簌簌冲刷着绿叶,烟雾般笼罩山野,也完全山间破庙的讲学声吞没。一天一夜后雨停,雪里卿便多了一位老师。

孙相旬无疑是位好老师。

他教导雪里卿细致认真,涉猎内容多而广杂,包括但不限于诗书典籍、历史杂学、朝堂局势、兵法谋略以及为人处世的原则道理等等,这些都让日后的雪里卿获益良多。

只是,孙相旬明明是位道士,唯独不传授雪里卿经文道法,唯一的例外是道平安符,教他平日画来静气修心。

雪里卿问过:“符文那般多,为何独教我平安符?”

孙相旬笑呵呵道:“人心欲念纷繁复杂,拜完这神拜那神,唯有平安朴实无华、贯穿始终。千帆阅尽之人只求平安,最真挚的人心也唯祝平安,这二字最安人心,是老师此生夙愿,也是老师对你的祝福。”

当时的雪里卿似懂非懂。

四世人生,历经了王朝覆灭,见证无数生死,重获亲友学会情爱,雪里卿才懂何为“平安”。

年少微末之时的教导,造就了雪里卿,那段经历与教导一直铭刻在心。他同孙相旬相处时间不长,林林总总加起来也就一年时光,这在他的三世经历中既不够惊险也不够浩荡,老师却始终是他心中最敬重依赖之人。

周贤总感慨说雪里卿这种脾气,一个人如何独自支撑过三世岁月中的愤怒与委屈?

耐着性子勤理朝政时,雪里卿谨记老师教导的仁善普爱之心,一意孤行无人理解时,他反复确认自己所作所为完全符合老师教导之经世原则,无亲无友无人可信时,他知道,世间还有老师在为他祈求平安。

这就是老师对雪里卿的意义。

……

前往安置点的马车上,周贤静静听着雪里卿娓娓而谈。

他觉得这位老师对雪里卿而言,已经不仅仅是寻常的教导之恩,更如父如母,承载着他许多精神信念,填补了他自幼在亲情上的空缺。

这种感情,周贤能找到最恰当相似的类比,就是他对妈妈的感情,那是一种无与伦比的珍重。

周贤十分能理解雪里卿。

雪里卿双手交握着周贤的手,敛眸轻声道:“我们有约定,分别后我不可擅自寻找老师,有缘自会相见。他一个算命卜卦的老道士,总神神叨叨,起初我并未多想便答应了,却没想到每一世都只有最初那一次相遇,至死都再无联系,再问他也从不告诉我缘由。”

“我有时会猜测,是不是老师身负不治之症,分别后便有死劫,不想我难过才骗我做出这种约定。”

这个疑惑,雪里卿也问过。

孙相旬不可置信雪里卿居然会生出这种想法,道:“我当初死乞白赖哄来个徒弟,就是为了安度晚年,怎么可能白白死掉?我还指望以后退隐山林,让你给我养老呢。”

“你记住啊,老师我以后想住在山崖上,最好是一片前临断崖背靠峭壁的崖中台,阳光明媚,清风习习,青草一浪叠着一浪,哎呀舒服漂亮得很,那才符合我的高人身份,遇见一定要给我搞到手。”

周贤闻言,哭笑不得:“原来当初你又哭又闹,非得定居山崖,是为了老师?”

雪里卿不悦:“谁哭闹?”

周贤:“我,我抱着卿卿的腿,哭着求着要住山崖上的。”

雪里卿轻哼。

周贤失笑,揽着雪里卿的腰往怀里紧了紧,蹭蹭他的额角:“别多想了,索性老师现在已经现身,有什么疑惑直接去问就好,我觉得这次你肯定能得到答案的。”

雪里卿轻轻点头,也认可。

三年前,孙相旬经过泽鹿县,曾为雪里卿和周贤批过“三世缘分、四世终成”的断词,而今他又一反前几世的销声匿迹,主动找过来,雪里卿也觉察出了不一般。

说不定,这一次,他真的能从老师口中得到许多答案。

狂奔的马车逐渐放缓,终于抵达目的地。雪里卿和周贤对视一眼,一起下了马车。

安置点用于入境百姓隔离观察,任何人不可随意进出,凡进去的都得跟着隔离四十天才能回家。外人想要探视,只能由兵差将人唤到大门口,双方隔着几丈远相互喊话,带来的东西也由站岗的兵卒盘查,层层递进去。

周贤跟雪里卿一走过来,便有认识人的兵卒过来招待。

“二位来此,有何指示?”

周贤刚要请他找人,听见里面忽然响起吵嚷声。他寻声抬头,就看见安置点的篱笆墙里,一个白发长须、仙风道骨的青衣道士,正叉着腰跟一个壮年男子对峙。

中气十足的骂声清楚地传过来。

“你爹被医死,那是你为了省钱听信假扮成道士的江湖骗子鬼话,生病不给买药,一天三顿喂牛粪,硬生生给人膈应死!你个不肖子孙,自己又蠢又坏治死自己老子,还想把脏水泼我们道士头上,四处说我坏话毁我名声,联合众人赶我走?”

“哼,惹到我算你倒霉,今日我就叫你知道芝麻为什么节节高,你道爷爷为何是你道爷爷!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在泽鹿县混不下去?!”

自家阴私都被抖落出来,周围全是指指点点的声音,那壮年男子被气得涨红了脸,不服气骂回去。

“你们这些妖道没一个好东西,全是只会妖言惑众、骗钱害人的害虫!我只是让大家看清你们的真面目,莫要再被骗失了小命,就算是知县大人知道也只会嘉奖我,我倒要看看谁会让我混不下去!”

老道士挑起嘴角,轻呵一声,扭过头便冲着大门喊:“乖徒儿,这里有人欺负你最尊敬爱戴的老师,你快来给老师做主哇!”

雪里卿&周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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