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得知徐明柒起兵谋反,皇帝大惊大怒,不惜向鞑瓦和蛮夷签降书,割地赔款换停战,调出绥朝全部兵力遣往北地剿灭叛军。

十万戍北军对上八十万兵马,数量差距过大,一时间显现颓势。

正当皇帝自以为君临天下,志得意满之际,鞑瓦与蛮夷竟给绥朝玩了一出调虎离山,釜底抽薪。两国拿到赔偿,待绥朝兵马尽数调向戍北军,突然同时撕毁条约,发动突袭,继续攻占绥朝领土,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

戍北军亦开始发力南推。

东南沿海,被张少辞暗中打压许久的倭寇也趁此乱出兵。

天灾,饥荒,外战,内乱。

至此,天下已无安定之所,世道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乱世凶年,风雨飘摇。

人人自顾不暇。

也是在这一年,程司竹写的那本赈灾故事在附近几省传播甚广,竟引来不少有义之士联络泽鹿县。

这其中有官员、有富商,或求救灾细则,或欲与之联合救灾,都希望为乱世苦难者尽绵薄之力。加上知府齐远绅终于松口,愿去斡旋权贵,在整个平宁府推行雪里卿的治理之策,雪里卿便由此织起一张网,将愿意加入的州县与势力联合起来,暗中成立救灾联盟。

收整流民,植树开荒。

整肃治安,守望相助。

林木资源保持得较好、水草丰盛的地方,还鼓励百姓畜养羊兔,提高取暖之物的产量。

没过几月,平宁府及附近州城的安定之名远播,百姓慕名移居。其中最受推崇的,自然是话本中的起源之地,泽鹿县。

然而时至八月,泽鹿县的百姓数量已达到本县资源所能承担极限的九成,雪里卿果断下令,宣布泽鹿县此后仅收容十岁以下孤童,剩余流民,会引向联盟中的可靠之处安顿。

这时,出现一批人,愿意以大笔家产换取进泽鹿县定居的机会。

此类情况在寒灾第一年时出现过,但境况不同,处置起来也不一样。

从前那些人多是捣乱的,如今来的大都真想在乱世求一份安稳,这也是县衙收拢物资的好时机。

但能给出大笔钱财物资的,大多是野心家,不甘平庸。一个地方的桃子就那么大,大佛收太多,利益不够分,日后必有争端,其风险与解决难度是收纳普通百姓不能比的。

个中权衡与分寸有许多说法。

雪里卿听说此事后,见程雨流并未问到自己面前,便特意没过问。

暂时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没过多久,逢征秋税,因战乱赋税又增一成,朝廷还催要强征兵丁,雪里卿专门去找了趟程雨流。

程雨流以为他要问捐钱定居之事的安排,见到人,立马交代:“这些人自四面八方而来,无法盘查清楚底细与人品,风险不可避免,但新一年的寒冬马上降临,县内实在太需要物资了,我没法放弃。”

“我成立了个救灾基金会,筛了一批愿意的人,签署自愿捐赠契书,然后以嘉奖为由放他们进来。这样日后出了差错,把人赶出去,会比购买的名头更名正言顺。”

雪里卿闻言,无奈闭了闭眼。

基金会,自愿捐赠契书,这奇怪的用词和明着坑人毫不留情的风格,还能是出自谁手?

他转头望向身边的周贤。

“你给出的主意?”

周贤弯眸:“没有,决策是侄女婿自己想的,捐钱的主意熟门熟路,也是咱们的老手段了。就是口说无凭,我觉得签了契书更有保障,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都是自愿的,光明磊落。”

雪里卿对此倒无意见。

主动权必要握在自己手中,别人吃亏总比自己吃强。正如周贤所言,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交易而已,不愿可以不来,联盟中其他州县同样很好,他们就是明着敲竹杠。

但土匪做派还是要遮掩一二。

雪里卿交代程雨流,将这几年捐献者名单与物资明细,整理成册,雕刻立碑,以嘉其善,待天下稳定后再递交朝廷申请是否嘉奖。

利没了,便给些好名声。

甜枣还是要给的。

商定完,雪里卿道:“我这次来倒不是为了此事。”

程雨流:“最近还有何事?”

雪里卿:“去年县内赋税是做假账糊弄过去的,现下又涨一成,还要强征一千兵丁。如今时局不同,有了摆脱的机遇,你是否有决断?”

“雪夫郎的意思是,现在就跟朝廷翻脸,拒交赋税?”程雨流迟疑,“是不是太早了些。”

无论从钟钰和钟家的角度,还是身为百姓的父母官,程雨流都毫无疑问会站队徐明柒。

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如今整个河东省都还在朝廷的管辖之下,不管心底究竟怎么想,绝大多数官员表面都还在维护绥朝政权,这其中甚至包括与他们关系最紧密的平宁府知府齐远绅。

一旦泽鹿县拒绝纳税,势必会遭平宁府及布政司问责,到时齐远绅两相权衡,怕也会选择抛弃泽鹿县。

程雨流为难,劝道:“胳膊拧不过大腿,我们只是个小县城,现在与之对抗,不仅讨不得好,你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救灾联盟亦会被动摇。”

雪里卿:“你也会权衡利弊了?”

想起之前殿试怼皇帝的事,程雨流讪讪:“人总是要长进的。”

雪里卿嗯了声,继续道:“联盟那边不必担心,能在当今时局寻来合作救助百姓的,品行都还不错,就算有愚忠朝廷之人与我们割席,也不会因此为难自己地盘的百姓。”

“如此,散了也无所谓。”

雪里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润嗓子,语气淡然且笃定:“三月内,戍北军必然兵临河东省,现在是表明立场的最佳时机。”

错过了倒也没事,只不过这是个未来官运顺遂的好机会,程雨流错过,有些可惜。

雪里卿如今也算他半个老师,衷心希望程雨流能走得高些远些,既成其抱负,自己也多条筹码。

程雨流听闻此言,心感惊讶。

北面的情况他也了解。

皇帝一番操作坑惨了自己,最后迫不得已调了部分兵马返回西北与西南镇守,但仍留下了五十万将士。即使戍北军重振旗鼓,止住颓势,也不可能短时间内南推两千里吧?

程雨流将想法诚实讲出。

雪里卿招手,让人将上茶的木托盘拿过来,随后掏出红宝石匕首,对着中央位置用力一刺。

托盘瞬间被匕刃刺穿。

他示意道:“攻与守不同,正如此盘,朝廷要守住每一寸土地,戍北军只需强力破开其中一点,逼上京城,便意味着成功。五十万对十万,实际不一定有优势。”

程雨流挑出漏洞:“你拿刀子对木头,当然容易刺穿。”

“没用错。”

雪里卿淡然拔出匕首,爱惜地瞧瞧刀刃完好,才收入鞘中道:“就兵马而言,戍北军是铁器,朝廷派出的那些便是朽木。”

“现在世人看到的,不过是徐明柒刻意养精蓄锐的结果。戍北军常年驻守极北之境,擅寒冬作战,再过半月,北上两千里的战场会步入冬日,转为戍北军的主场,九月才是发力的开始。”

程雨流:“朝廷同样有西北军,他们也常年守在北境。”

“西北军?”

雪里卿不屑一笑:“改日你去家里问问魏嵘,他会告诉你,什么叫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以往哪次开战最后不是戍北军派兵支援?”

“西北军第一个倒。”

程雨流不懂兵法,但信任雪里卿算无遗策,很快下定决心,这月起不再向绥朝上贡赋税。平宁府那边的确不好处理,他打算先寻由头拖延,拖无可拖了再表明立场。

如此,也能多安生些时日。

雪里卿颔首认可。

*

转眼间来到十月,小雪纷纷,北边的战况方才迟迟传过来。

战场九月时入冬,寒雪纷飞,河水冰封,南军无法发挥战力,绥朝前线以西北军为主战力,西北军的将领也以此为傲,取得军中更大的话语权。

自此,绥军便随着入冬的步伐,迅速自北向南溃败。十月下旬,已兵至河东省边缘。

比雪里卿预料得还快半月。

“按这个势头,过不了几天,就要打到咱家门口了吧。”

周贤把传来的最新战况讲给雪里卿听,随口念叨了句,将剥干净的炒栗子递到雪里卿嘴边:“啊。”

雪里卿垂着眸子,没有反应。

周贤在他眼前挥挥手:“卿卿?出什么神,是不是累了?”

战火纷飞,遇到问题也更多,又逢新一轮冬灾准备,雪里卿是整个救灾联盟的核心,最近的确耗神。

雪里卿眨眨眼回神,启唇吃下嘴边的栗子,他鼓着脸颊咀嚼甜栗子,抬眸打量着周贤,冷不丁来一句。

“周贤,你是不是不行?”

周贤震惊。

他指着自己,不可置信:“成婚四年多,你都睡过我多少次了,现在来质疑我行不行?昨天晚上是谁扛不住,睡着了让我吃自助餐。”

雪里卿皱眉:“那为何一年多未避孕,我还怀不上。”

原来是在为这事出神。

周贤好笑,想了个理由哄他:“卿卿你想想,咱俩的原生家庭都是晚育子嗣少,这应该属于遗传,孩子注定来得晚。去年老师不也说,我想当爹还早着呢,努力抵不住缘分未到嘛。”

雪里卿颔首:“你说的对。”

周贤弯眸,拉过点心碟子,继续给夫郎剥糖炒栗子。新一颗刚递到雪里卿嘴边,便听他嗯声道。

“那你最近别同我行房,累。”

周贤:“……”

得,哄了一番,自助餐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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