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七月十一,霖霖小雨。

上午周贤陪着雪里卿绕着雨廊走了几圈,活动筋骨透透气,顺道折了几枝院里带水珠的月季。

复瓣玫红,花香馥郁。

周贤仔细取了茎刺,将其插瓶摆在屋里的花几上,月季香气弥漫,能舒缓精神。

刚摆好这边,他转头又去拿煮热的红枣茶,猕猴桃切片,橙子剥瓣,再搬出半布袋核桃敲果仁。

一间屋子不大点儿,全是他忙碌的身影。

雪里卿望着面前摆满的吃食,无奈拉住他的胳膊:“我是怀了,不是变成猪了,不想吃。”

周贤微顿,顺着他停手。

“好。”

雪里卿从碟里拿起一瓣橙子,递到他嘴边:“剥都剥了,你吃。”

周贤乖乖张嘴接住。

看着他这几月肉眼可见瘦削了的脸颊,雪里卿单手支额,轻叹道:“风水轮流转,周贤,现在也轮到我盯着你多吃东西了。”

周贤咽下水果,轻笑:“都说了,我这是正常情况,你偏不信。”

雪里卿:“胡说,我怎从未听说过夫郎有孕、夫君难受的奇闻,别家没听说,医书亦无记载。”

“别家不这样,是他们对夫郎不如我对卿卿这般在意,医书不记载,那是中医的研究还不到位,我的世界医学水平更高,这件事我最有发言权,卿卿要信我,别担心。”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吃好睡好,补充营养,养足精神,健健康康、顺顺利利地度过这个坎。”

周贤环抱住雪里卿,抚了抚他隆起的腹部,轻声呢喃:“别怕,还有三个月,别害怕。”

雪里卿安慰:“我不怕,你也别怕,老师的话从不出错。”

周贤轻嗯,跟他蹭蹭鼻尖。

这个话题说深了只会让周贤平添焦虑,还不如让他在屋里团团转,雪里卿转开话题。

“今日有京城的折子吗?”

周贤哼道:“算那姓徐的识相,这个月都没有。”

准确地说,今年起,京城那边的折子便在逐月减少。

张少辞与程司竹南巡卓有成效,如今留任的地方官不说清廉爱民,至少不敢怠慢治灾。朝廷手段雷霆,后续赈灾物资有保障,加上有良策推行,上个寒灾与春荒许多地方顺利熬过去,问题理所当然减少。

另则是因为四月殿试结束,朝廷新添了批人手,补上空缺官位,缓解了朝廷缺乏经世文才的窘境。

三个臭皮匠还能顶个诸葛亮。

人才多了,朝廷良性运转,便可逐渐脱离对雪里卿的依赖,时间或许用不上三年。

雪里卿对此很满意。

这朝堂之外的权臣,还是当得越短越当宜,少树敌。

雪里卿:“学堂呢?”

去年他说开办学堂,本预计今年初夏时节能空出精力,岂料计划赶不上变化,来了个孩子。

此计划便又推至明年。

只是消息已经传出去了,陆续不少人为此登门,来都来了,刚好顺势为学堂招收夫子与学生。

因人员太杂乱,雪里卿不宜见,都是由周贤和旬丫儿去应对的。周贤第一世就是开学院的,旬丫儿在善堂负责招聘雇佣,他们足以应付这件事。

“雨季前是来过几位娘子夫郎应聘夫子,闺塾老师出身,个个满口夫纲女戒自贬为仆,打心底不赞同女子哥儿科举做官,甚至还敢倒反天罡来跟我说卿卿坏话!”

讲到这里,周贤忍不住皱眉,冷哼一声挥手道:“这种夫子如何给孩子带去真正的开蒙与教化?就是误人子弟,我全都赶走了。”

“至于那些来求学的,家长多数动机不纯,或以此为由贿赂巴结,或想借个师生之名对外好办事,但孩子总归无辜,能送过来就是好开端。除开个别品性实在歪得厉害的,都没拒绝,告诉他们带着孩子,明年三月来参加正式的入学面试。”

这般,并无不妥。

雪里卿颔首继续:“婚期在即,准备得如何?”

“宾客请柬已发,席面食材和厨子帮工均已定好,用到的家禽牲畜都提前买过来,在棚舍养着,嫁妆来回点过七八遍,旬丫儿和有仪阿姐都核查无误,就等程司竹那臭小子回来了。”

一口气回答完第三个问题,周贤无奈,不知第几次替自己辩解。

“卿卿,我真没傻,只是有时候想你和孩子想得出神,才一时忘了去顾其他事,这些我能办妥。”

雪里卿一脸不认同。

哪个正常男子,整夜不睡觉,捂着夫郎的肚子干瞪眼,还说出不能把自己孩子揉散黄那种话。

像话吗?

想着,他抬手又往周贤嘴里塞了颗核桃仁敦促:“多吃点。”

以形补形。

周贤百口莫辩,默默嚼核桃。

是日下午,程司竹自京城归来。秉承婚前不见的礼节,他并未现身,只递了消息过来,第二天由程雨流和钟钰一家三口上门拜访。

去年腊月底,钟钰在京城产一子,取名钟敛。

泽鹿县与京城相隔两千里,外面世道不算多安定,钟钰没让爹娘折腾,就等着这次程司竹和旬丫儿成亲,带孩子回来与亲朋见面。

小钟敛继承了爹娘的好相貌,粉雕玉琢,性子却不肖爹娘,人如其名般安静内敛。

来到山崖庄子后,他便一直靠在程雨流怀中,静静观察着周围陌生的人与景,不闹也不怯,全然是个乖巧惹人疼的模样。

作为一位准爹爹,周贤正对养小人抱有前所未有的好奇心与求知欲,扶着雪里卿上前歪头瞧瞧。

小钟敛与之对上视线。

他眨巴眨巴眼,撇头移开视线,望见他身旁的雪里卿时,又立马抬起两条短藕胳膊要抱。

周贤直接气笑。

雪里卿莞尔,握了握娃娃的小胖手道:“我现在可抱不了你。”

不足七月的娃娃听不懂,倒也不执着,回攥住雪里卿的食指啊啊两声,扬起笑容。

被无视了,周贤也不气馁,把孩子要过来,现场表演了哄娃绝技,宝宝飞天。连抛三下后,小钟敛抓着他的衣领不放,开心得连亲爹都不要了,啊啊着还要飞。

“累了,不飞了。”

周贤把娃塞给程雨流,乐呵呵回到雪里卿身边小声道:“以后就这么哄,好使。”

雪里卿无奈。

拿别人娃试手呢?

看完孩子,双方坐下叙旧。

程雨流谈朝堂政事,言今年殿试进了几个不错的清流,他眼疾手快,抢到自己手底下。

经一年多的忙碌,天下初定,朝廷也终于得空推行培育农作物耐寒良种的政令,专用官田已经划了出来,如今正在选拔农官,一切皆按照雪里卿的规划稳步进行。

钟钰则开心告知,去京城的这一年时间,她已将织云阁开进了京城最繁华的天街。

钟钰原本照之前在北地时那般要给太后分股,太后未收,她便将其折银捐入国库用于赈灾。

不久,太后下懿旨,将皇宫御用的毛线织品制作全权交给了织云阁。

以后她就是皇商了!

无论外面那些商铺如何仿制织云阁的衣样,如何费力竞争,在毛织品一道都再也越不过她的织云阁。

“青出于蓝胜于蓝,我的第一门生意就做到了顶,比阿娘和钟家茶楼还厉害!”

钟钰拍拍胸脯道:“阿叔放心,以后我们织云阁给的分红定能越过钟家茶楼,你们可要再多盖几间屋,我怕到时黄金如流水,家里放不下。”

看她翘着尾巴的骄傲模样,雪里卿哑然失笑,抚了抚腹部道:“以后这小家伙富贵几何,都仰仗你这阿姐了。”

钟钰弯眸:“包富的。”

聊完闲事,钟钰又拉着旬丫儿去房中说了会儿体己话,用过了午饭,他们一家三口才离去。

这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快,家中忙做一团,为婚礼做最后的准备。

七月十九,婚礼当日。

满山崖挂满红绸与灯笼,一派喜气洋洋,村中与善堂的亲朋早早赶到,准备送嫁。

宅院西厢卧房里。

旬丫儿一大早起来沐浴净身,身穿大红喜服坐在妆桌前。铜镜两边龙凤烛秉燃,她望着镜里为自己行梳头礼的雪里卿,眼里的泪止不住。

“一梳梳到尾,无病无忧。”

“二梳梳到尾,多福多寿。”

“三梳梳到尾,心想事成。”

行完礼,雪里卿放下红木梳,替她擦去脸颊的眼泪,端起旁边冒着热气的汤圆,温声道:“吃下汤圆,便要正式定妆,莫要哭花脸,否则婚夜掀盖头,程司竹该永生难忘了。”

旬丫儿想象了下那场景,又想哭又想笑,哽咽回头。

“我舍不得阿哥。”

雪里卿笑:“想阿哥了便回家,何况婚后程司竹回京任职,你留在原籍继续科举,先分开的还不知是谁与谁呢,你可哭早了。”

旬丫儿瘪嘴:“那不一样。”

分别是分别,嫁人是离家,户籍转到他人户下。

雪里卿揉揉她的脑袋安慰:“不哭了,再不上妆,会耽误迎亲的吉时,后日回门便能再见了。”

旬丫儿乖乖点头。

她咬唇又努力忍了会儿,这才面前止住涟涟泪水,因为哭得有些凶,用帕子敷了会儿通红的双眼,梳发与上妆的娘子才开始动作。

上完妆发,盖上红盖头。

接近午时,迎亲队伍沿着山路敲锣打鼓上门。最前方的程司竹身穿红金喜服,玉面郎君,骑马而来,来往宾客无不夸赞。

一应习俗过后,设起嫁酒,招待自家与男方接亲的亲朋宾客。

邻近吉时,锣鼓唢呐声重起。

周贤作为哥哥,背着今日的新娘上轿。望向等在轿前的程司竹,他停步认真道:“我家阿妹交给你了,你可要全心全意对她。”

程司竹承诺:“以后娘子第一,哥哥第二,我排最后。”

周贤颔首。

对兄控而言,这话挺有分量,毕竟当初都要为不连累哥哥去死。

不过无论日后是好是坏,旬丫儿都不必过分担心,他家的妹妹,有随时回家的底气。

新娘上轿,迎亲与送嫁两支队伍,带着一长串的嫁妆箱子预备好,在媒人唱喝的起轿声中启程。

喧天的锣鼓渐行渐远。

雪里卿站在门口,目送人群远去。

送走剩余的宾客后,林二丫扶着雪里卿劝道:“方才的宴席酒肉混杂,您没怎么动筷,东家专门为您备了可口的小灶,让您送完亲去吃,说吃完睡一觉,他就回来了。”

婚礼正宴,设在男方家。

按习俗,雪里卿无法送亲,他的身子重也不宜赶路颠簸。

周家亲缘浅,送亲队伍都是远亲朋友东拼西凑的,周贤这唯一的大舅哥必须得跟去男方送亲,撑足场面。

这一去,至少傍晚才归。

雪里卿微微颔首,随之转身,步入送嫁人去后略显寂寥的院子,用过饭回屋睡下。

婚礼迎来送往,实在劳神。

雪里卿这一觉睡得有些久,再醒来时,视野昏暗,整个人被拥在熟悉的怀抱中,刚睁眼便自上方落下密密麻麻的啄吻。

周贤黏糊道:“卿卿,许久不见,我好想你。”

雪里卿:“不都已经抱上了。”

周贤撑起身,凑到他眼前:“抱和见不一样,得是我望着卿卿,卿卿的眼里也映着我,才算。”

雪里卿笑:“就你歪理多。”

周贤继续在他颈窝蹭来蹭去,委屈巴巴告状:“你都不知道我这一下午是怎么过的,我想你想得肝肠寸断,那群人还一个劲儿来劝我酒,都说了卿卿有孕不能喝,还不消停,一个个都不怀好意,想赶我去西屋独守空房!”

谁管他回家守不守空房。

雪里卿无言,虽然没闻到酒味,仍不禁怀疑得昂首嗅了嗅,只闻到了一股皂角和茉莉澡珠混合的香味。

清清淡淡,很适合夏日。

察觉他的动作,周贤解释:“我让程雨流给我换了壶白水,专门应付人,一下午喝了七八壶,他们还赞叹我海量。就是席上沾了一身酒气,回家洗了澡才来抱你的,你闻闻香不香?”

雪里卿轻嗯:“香。”

周贤满意笑了,抱着夫郎,幸福地躺了会儿,随后大手覆上那日益凸显的孕肚坚定道:“若是个哥儿或闺女,必须招赘。”

旬丫儿十一二岁来到家里,眼睁睁看着她长大成人,养这么多年跟闺女也没差,今天看着她离家拜堂,心里仍不太是滋味儿。

周贤这个老父亲,经此一次,可经不住再送一次嫁了。

他们家的,必须是拐人的那个!

雪里卿深以为然颔首。

教育要从娃娃抓起,当夜雪里卿起来吃晚饭的时候,周贤便开始了他白菜转黄毛的胎教计划,对着雪里卿的肚子认真念叨。

“路边的野花可以采,树上的野果可以摘,看上的男人扛起来就跑,金屋藏娇家里住得开!”

雪里卿闭眼捏捏鼻梁。

这都什么跟什么?!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