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最后是换了个姿势。

雪里卿枕着男人胳膊,手指勾一截衣领攥在掌心,脑袋窝在他颈窝里睡得香甜。长睫敛着像小扇子,脸颊与眼尾依然醉红,乖乖巧巧,没了方才磨人精的影子。

即使脸颊与脖颈满是细密汗水,额发湿漉漉,也不松手离开。

而周贤。

他依照承诺,按雪里卿睡前的心愿抱人纯睡觉。拿出手帕帮哥儿擦拭皮肤上的湿汗,心里不住叹息。

或许,神龟是他的命。

周贤也喝了不少酒,即使没醉,精神也没那么足。听着怀里绵长的呼吸,他用下巴蹭蹭哥儿的额头,闭眸同样渐渐睡去。

时光如此悄然流逝。

外面太阳向西奔行,晴朗的天空湛蓝色彩越来越少,悠然漂浮的洁白云朵逐渐增多、压低、变成灰暗……

轰隆一声巨响炸在天空。

屋里熟睡的雪里卿惊得一抖,随后便感觉自己被抱紧,拍拍后背,他下意识放松继续睡。就在意识逐渐朦胧时,雪里卿猛然睁开眼睛。

看看眼前的胸膛,顺着衣襟向上抬头,果然是周贤那张放大的脸。他睁大眼睛,后撤身体,抬腿就蹬了一脚。

正睡觉的周贤骨碌滚到地上,发出一声哎呦。

他扶腰坐起身,看向炕顶。

雪里卿一脸震惊,慌张,以及对发生了什么的迷茫。

周贤没站起来,手臂交叠趴在床沿幽怨道:“你若喝醉断片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是要告到大理寺,告到皇帝面前评理的。”

醒酒后头痛欲裂,雪里卿不适地捏捏眉心,一幕幕在脑海浮现,回忆结束的他抿唇沉默,默默趴回床上,手攥拳懊恼地在枕头上用力一锤。

见这反应,周贤弯起眼眸。

“这次可不怪我哦,是里卿自己吃醋赌气,里卿自己抱上来,里卿自己亲上来,里卿自己撒娇腿酸非要抱,里卿哭着要求我陪你睡觉。”一一列举完,男人最后还补充一句,“每次我都克制劝阻,里卿应该都记得吧?”

“闭嘴。”

雪里卿闷在枕头里咬牙切齿。

周贤依言闭嘴,枕着手臂笑眯眯望着正在消化事实的哥儿。

片刻后,收拾好情绪的雪里卿重新坐起身,表情恢复平日的淡然模样。在对方期待的眼神中,他平静吐出三个字。

“我醉了。”

周贤直接气笑。

他是没想到,自己穿越古代,还能听见这么个经典渣男语录。

见人起身掸掸衣裳坐到床上,雪里卿下意识往后挪。然而对方这次并未因此停下,一直将其逼到后墙,墙壁的冰凉透过衣衫传至皮肤,让雪里卿下意识前倾躲避。

周贤伸出手接住,帮他仔细整理散乱的发丝,轻声道:“一而再不可再而三,里卿不能仗着我喜欢你,就这般欺负我。亲也亲了,睡也睡了,你醒来就翻脸不认人想让我不当真,没这种道理的,宝贝。”

最后的称呼让雪里卿耳热,再次想起自己竟跟孩童吃味,还有对方做出的承诺。

“我以后只叫你宝贝。”

男人轻哄的嗓音随着回忆在脑海响起,雪里卿感觉到心口一阵酸涩,他有些分不清是在难受,还是……

怦然心动。

这时,整理发丝的手转而抚上哥儿左颊,周贤靠得更近,与他面对面呼吸可闻,雪里卿只需抬眸,便能轻易看清那双乌瞳里映着自己。

他听见对方语气苦涩又委屈。

“里卿如此反复无常,随意抽身,可有想过我心中是何滋味?我心悦你,亦能感受到你对我并非无情,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知情,只能跟随你的安排而行动。你爱我我便开心,你推开我,我便要克己复礼,心若浮萍无依,你让我怎么办?”

“难不成真要移情别恋?”

事实证明,话酸,但有用。

听闻此言,雪里卿下意识捏紧自己的衣摆。这次他分得清,心口阵阵不停的酸涩是难过。

见哥儿眼底不自觉弥漫水汽,周贤伸臂环抱住对方的腰,如雪里卿之前对自己那般,将脸埋在他颈窝。男人身躯宽阔,几乎遮住哥儿的身形,强大的外在却展示着灵魂的脆弱与依附。

雪里卿将手按在他手臂,终是没有再能推开。

“你想怎么办?”

埋首的周贤双眸一亮,不过他并未立即起身,靠在哥儿怀里继续维持着苦巴巴蔫嗒嗒的声音回答:“我想知道里卿究竟为何如此。”

雪里卿敛睫,微微抿唇。

周贤失落问:“很难吗?”

雪里卿闭了闭眼,坦言:“我得知自己的命数,活不过二十五。”

周贤登时坐起身,气得撸起袖子骂道:“是哪个混蛋道士给你算的?耽误我这么久,找到他我非得……”

雪里卿摇头:“是我自己。”

周贤把袖子放下来:“你?你如何得知?”

雪里卿抿唇,想到周贤那个老神仙的经历,半真半编解释:“就像一种算命推衍,我将此生推算数次,结果都积劳多疾,最终气急病发而死,无一例外。”

推衍?

这种说法……

周贤注视着雪里卿,敏锐心疑。

他家小雪哥儿该不会是重生的吧?还不止一次。正因历经多次人生,每次都年纪轻轻死去,所以凭雪里卿的性格才这般笃定命数拒绝他,所以从前可轻易接受他的老神仙之说,常常过分聪慧成熟,有法子一纸信招来皇子办案,还有机会醉酒闯祸揍皇帝。

所以乔迁日,雪里卿才贪心地兜兜抱抱那么多代表长寿的松与桃。

这般似乎一切都说得通了。

至于唯一荒唐的重生之说,周贤自己都是穿越而来,还有什么不可能?

望着雪里卿平静的眸子,周贤并未说出这番推测,而是顺着他问:“在你的推衍中我活多久?”

雪里卿脸色难看了些,偏头道:“我同你不熟。”

周贤好笑点头:“也对,你如此笃信推衍之事,若我们在其中同如今这般相熟,从前里卿也不会对我那般态度。”

雪里卿恼瞪他一眼道:“我虽与你不熟,每次死前却都见过,你次次都闯了大祸,想必亦命不久矣。”

周贤注意力却不在自己死,而在雪里卿死前见过自己。他忽然福至心灵,反问:“我是不是哭了?”

雪里卿顿了下,微微颔首。

前两世他不清楚周贤究竟如何,第三世死前的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他知道滴落在手背的不是什么盐水。

而是周贤的眼泪。

只是雪里卿并不明白,对那一世的周贤而言,他们之间不过是最初当街抢与被抢,在大石头前各奔东西的关系,为何看见他死会哭?

如今他依旧不太明白。

周贤却只觉脑袋清明,一切都通畅起来。他略作沉吟,握住哥儿的肩膀温声道:“里卿看过的几次推衍中,是否有许多事情完全不同?”

雪里卿明白周贤想说什么,无非万物不定性,可尽人事改乾坤命运之类的道理。

他甚至尝试改过所谓人间乾坤。

然而,历经三位皇帝,直到第三世辅佐徐明柒功成上位,雪里卿反而更明白何为天命定数。

起初他思虑再三,选定徐明柒为新君北上,老皇帝驾崩二皇子上位,寒灾临四方祸,雪里卿抓准时机提点对方谋反,两年功成。最后登位宫宴上对方对自己大加赞扬,称无他便无如今的崭新王朝,但雪里卿却明白,他所为不过是让此事提前发生罢了,当初并非是他选择徐明柒,而是本应就是徐明柒。

几年相处,相比前两世情报上的文字,雪里卿对徐明柒的杀伐果断、声望势力有了更深切的认知。

他知道即使自己不说,也会有其他人谏言,甚至看着天下祸乱,徐明柒自己亦会动心思。

雪里卿大胆设想,上两世他辅佐二皇子与五皇子继位,代为理国,四方暂稳。在他死后,这两个没用的东西加上朝中那堆蠢货乱成一团,天灾人祸,国将不国,兴许最终也是徐明柒谋反杀入京城,改朝换代成就大统。

只是从前他早亡,亦无人早些提点徐明柒,两次都没能亲眼看见。

皇位始终都是徐明柒的。

想到这里,雪里卿无奈闭眸,捏了捏鼻梁道:“人事不同,天命相同,我之命数或许亦是天命。”

话语中透露出固执的笃定。

面对他这副顽固个性,周贤也很无奈,想了想索性倒头趴回他肩膀,打不过就加入。

“你说我每次都活不久,那我也要破罐破摔。算算也没几年活头了,不如早死早超生,下辈子有缘咱们再成亲做夫夫吧。”

雪里卿蹙眉。

这个角度打得他猝不及防。

之前他并未多想周贤的寿数,只想着拘束对方,不再做出什么事跟京城过多牵扯即可。雪里卿尝试解释:“我并未真正见你死亡,只要不惹事,或许一切都能转圜。”

周贤反问:“那里卿呢?若我不惹麻烦便可活,里卿如今健健康康,以后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平心静气,开开心心,为何不可活?”

雪里卿陷入沉默。

周贤支起身,改换动作,将哥儿拉进自己的怀抱笑道:“是不是我说的很有道理,你无法反驳?”

没得到回应,他也不在意。

拍拍哥儿的背继续道:“你看你,想这么多还不高兴,不就是忧思积劳要走那条老路?咱俩左右是差不多的,若是天命有我陪你死,若可改变,咱们一起努力活下去。乔迁许愿很灵的,你抱了那么多松桃,定然能长命百岁,至于我的呢……”

周贤试探问:“卿卿能不能现在就帮我实现?”

房间里寂静无声。

片刻后,他感觉到怀里绷紧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靠到自己身上。

雪里卿还没来得及回应,忽然被人扶着肩膀坐直。他愣怔,望向视野里周贤的脸,男人乌瞳亮得惊人,格外愉悦地跟他说。

“宝贝,我要讨债了。”

雪里卿还没明白什么债,便被托着后脑压到后墙。冰凉传递向背脊,面前却贴来男人炽热的胸膛,他抓住对方的手臂,拧眉刚要表示不满,便被人低头吻住嘴唇。

不满蓦然变成耳热。

他终于知道自己被催的是什么债。

感受着紧贴的男人气息,雪里卿下意识屏息。

哥儿眼睫颤动,指尖蜷缩,心脏砰砰跳动让羞红染满脸颊,毫无白日醉酒吧唧吧唧亲人的淡定大胆模样。

这个吻几乎一触即离,仅两息便分开,雪里卿却已然没了力气。

他以为就这般结束了,启唇寻找呼吸,不料周贤转头换个方向,竟再次亲上来。这次不止唇肤贴碰,他还趁机撬开牙关侵入,在齿舌间深吻缠绵,真正开始攫取他的呼吸。

室内随着吻声逐渐升温。

一墙之隔的远空,闪电烁动,雷声再次轰然响彻云霄。

夏汛期的暴雨悄然而至。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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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爪]2025.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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