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烧酒味浓辛,比清酒还醇正,嗜好的老酒鬼喝上一口都能美上天,除了贵,没有缺点。

而贵,于酒贩而言更是大好事。

烧酒制作不难,只要制个甑桶,将酿好的酒水酒糟倒进去,小火蒸气,收集出酒露即可得之。一斗高粱四五十文,酿好些出四升烧酒,差些也能出两升,若是不讲究的,酸坏的酒水也能拿来当材料。

周三全先用自家酿的酒蒸出一小壶,上午出下午回,便换成八钱银子。

简直一本万利。

那日他很高兴,还买回二两红糖。

见吴河宝贝似的护着,周三全直接拿出一半冲了两碗红糖水,自己一碗,夫郎一碗,嫌道:“瞧你这小家子气,往后咱们家有钱了,天天喝都不碍事。”

听他还要做,吴河忧道:“咱家一斗高粱的用额已经没了。”

周三全毫不在意:“我有法子。”

吴河心中不安,但男人的事他不敢多嘴,等人走了,才把屋里的女儿抱出来,将自己那碗红糖水喂她。

那时旬丫儿三岁左右,根本不记得什么味道,但一直记得那水很甜很甜。

糖水,她很喜欢。

至于周三全的好法子,自然就是买份额。当年整个宝宝村六十八户,一年下来就是几十上百两的赚头。

周三全迫不及待,当日就找去村里许多人家。听说能用酿酒的份额换钱,大家都乐意答应,毕竟人都吃不饱哪来的余粮酿酒喝?换成铜板补贴家用自然好。

当然,也有脑子活泛的察觉不对。

比如李三壮。他在县城做账房,对其中门道略知一二,询问得知是自酿贩酒,琢磨琢磨给拒了不说,连带着全家和亲戚都不说不准卖。

周三全听闻满村喊着骂他。

他以为李三壮看他法子好,想抢来断他财路。

李三壮也不是能忍的,带着全家汉子去揍他。闹着闹着,两家两姓差点在村里打了场大的,最后村长出面调和。

听李三壮说这事涉及粮酒,钻了律法空子,闹不好全村都得去蹲大牢。村长觉得有理,不顾周三全抗议,明令禁止村中买卖酿酒份额,否则就送去里正那里,看该如何判。

有人说好有人骂。

周三全气得难受,失了主意。

钻律法空子贩酒这种事,自然并非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周三全本就喜饮酒,奈何家穷不可痛饮,在外做工时偶然遇见几个上工都要带酒囊的酒鬼,见他眼馋,对方大方请他,一来二去便成了酒肉朋友。有次听他感叹家里太穷,自家能酿的有限,又没钱去酒坊买,几个酒友神秘一笑,悄悄给他指点了这个法子,还给包销路。

如今遇到阻碍,他赶忙去请教。

那几人听闻纷纷大笑,不当回事,在周三全的追问下道:“让你买各户用额自己酿是因这法子利多酒质好,你那村长你管你买酿酒份额,还能管你买酒?”

“拿来一蒸,不是照样赚?”

周三全被点通了,开开心心回家,改收各家自酿的酒。许多之前失望不能卖用额抱怨的,立即上赶着过去。

村长只能摇摇头叹息。

那两年周三全家日子红火,整日大米糖肉,酒水随意,周三全三天两日就喝得脸红脖子粗在村里炫耀,还说要起砖瓦房大宅院,可谓风光。

唯一不顺意的,就是吴河的肚子一直没动静。就算攒了万千家财,无子继承也是干瞪眼。

每回听见别人调侃这事,还提及当年双胞胎男婴死,他阿娘当时就说旬丫儿是灾星会害全家,周三全都要出去喝闷酒,回来再发一通火气抱怨。吴河低头听,心中自责,只能尽力伺候好他。

贩酒也不是处处顺意的。

风光易遭人妒,首先就是卖自酿酒的人家不愿意了。

一斗高粱酿两三坛酒,去掉本钱赚几十文辛苦钱,周三全捣鼓两下转手就翻了几十倍,盖起砖瓦房,凭什么?

许多人闹腾起来,不加价不卖。

还有人骂他钻营,商贾货色不入流。

周三全气得直接放话:“你不卖多的是人卖,你们这些眼皮浅的狗东西,活该祖祖辈辈吃糠咽菜!”

双方闹掰,周三全去远处收酒。

起初是他赶车每日拉回家,吴河每日在家负责蒸。后来周三全说去的远,来回太累,两三日回一次家,再后来十天半月不回来一次。

眼看着男人天天不归家,村里得罪的人多,传的话尤其难听,又是逛窑子又是养小娘,吴河整日心神不宁。那日等到周三全醉酒回家时,他专门冲了碗红糖,小心翼翼说出自己心里的担忧:“你整日不归,我一个人怎么生儿子……”

周三全忽然把糖碗砸了。

不由分说,他转头就开始打夫郎,听见里头的小旬丫儿吓哭,也拎过来一起,边打边骂:“不下蛋的老母鸡,克弟的灾星,当初就该听阿娘的话溺死,就该听爹的休了娶新的……”

周三全是真的动了休夫郎的念头。

起初刚赚了点钱的时候周家老爹就将他喊去提点过,有钱不如有后,但有钱什么样的媳妇都能找得到,换个十五六的干净女子,还能给他再生一串。周三全没应也没不应,只沉默着从大哥家离开。

后来有了银钱,跟着几位好友在外长了见识,回头再瞧吴河,长得一般,也不白净,畏畏缩缩没花样,连夫郎最要紧的生孩子也不行。

实在是厌了,配不上他。

那次打后没几日,周三全便喊来爹娘兄弟们,提了休夫郎。

吴河抱着旬丫儿,身上脸上被打的伤还没消,就听见这惊天噩耗。那日听见男人说那话,他便心惊胆战,一边想着醉酒话不当真,一边又小心伺候害怕是真的。

没想到竟来得这么快。

可是……

他被休了无处可去,旬丫儿也会没人管没人喂,都是等死啊!

吴河失魂片刻,赶忙磕头求情,还说起从前跟周三全的恩爱与承诺,企图回到当初。

他就这样磕过男人磕爹娘,磕过爹娘磕哥嫂,甚至连旁听的侄儿都磕,带着旬丫儿一起转着圈儿卑微哭求,头砸在硬土地上砰砰作响。

站在高处的,都冷眼旁观。

大哥家的二侄子觉得好笑,还一脚踹在旬丫儿脸上,让五岁小女孩仰头翻倒,鼻子呼呼冒血。

就在这样的时刻,村长忽然出现喝斥外头看戏的村民让路,紧接着两个腰间挂着大刀的衙差进来喊了声:“哪个是周三全?”

周三全举起手,然后就被绑走了。

有人检举他超额私酿。

如周贤酿李子酒,买来的酒再用,就像买糖做点心再卖,只要没抓到用粮其实不违反律法。问题出在周三全不懂,进刑讯房吓一吓,就把那几个好友供出来,他是因村长和李三壮的妨碍没用粮,但那几个用了。

不但买他人份额用粮酿,还以这名头做遮挡,真正的私酿贩售。

在当年县城,这也算个大案。

至于周三全,里头的门道一直被瞒着不知,做的事模糊,能判也能不判。听说有希望,周家四处求爷爷告奶奶,赚的钱全打点出去,最后也没得到准信,只能忐忑等案审。

这案子是洛县令办的,最后并未将他按同伙算,剿财罚银,红杖四十,最后半死不活送回了家。

周家日子一夕落入谷底。

夫郎自然不能再休了,还得靠他照顾被打花屁股的男人。

官府罚银都是吴河满村告求借的,家中没钱用好药,周三全依靠吴河去山上找的草药土方子竟也恢复了,除了左腿有些跛没什么大碍。所有人多说周三全这一遭命大,什么事都没有,只有他本人对着自己跛腿恨极。

自那之后,他一蹶不振。

家里的活都靠吴河带着旬丫儿做,周三全只顾吃吃喝喝,稍不高兴就打骂威胁要休夫,吴河每次都十分害怕,带着旬丫儿一起跪地求饶。

周三全得了新兴致。

除此之外,那几年喝出的酒瘾他也没能戒,反而越喝越凶,家里有点铜板都拿去买酒,同样的,夫郎孩子也打得越来越凶。

每次打完当晚,吴河给旬丫儿抹药,都要讲讲初嫁来那几年周三全的好,劝告女儿:“你爹爹从前不是这样,他不坏,只是那连番的事打击太重,咱们只要顺着就能不被赶出去,没了你爹爹,咱们赶出去是活不了的。”

“咱们顺着,会好的。”

或许上天听见了他的祈愿吧。

周三全酒瘾重,常常外出,显示两三天不回,没过两年便是十天半月也不见人影。自衙门一遭后,周三全再也没碰过吴河,吴河也不再想生儿子的事,只在家跟旬丫儿相依为命,只在男人每次回家是挨上几下打骂,日子也是平稳下来。

前段时间,或许是缺酒钱,周三全回家忽然要把旬丫儿嫁出去。

还是要提前送去对方家。

凡是成亲相看总是要打听的,雪里卿与周贤本做好准备,一旦听到动静,就让此事在村中发酵,找周氏族老去主持。没想到这人悄不声儿的,趁雨季没消息将对方带来家,直接要把旬丫儿领走。

那人满脸麻麻癞癞,一身破衣滂臭,看着比周三全他爹还老。

吴河本以为这是亲家,招呼坐下,就听说这是女婿,对方长着满口黑牙就干脆对他喊了声阿爹。吴河愣了,旬丫儿望着色眯眯盯着自己的老头,也傻了。

那一刻,她想到的是小雪阿叔。

阿叔白净好看,身上总香喷喷,跟他一起玩儿后旬丫儿也会编花环戴,找香花香草用小布袋挂在身上,为了不让阿叔觉得腌臜,时刻注意着打理自己,手脸衣裳都干干净净。

她还读书识字了。

直到雨季之前的一个多月里,她学会了五十二个字。她会写周旬丫,会写雪里卿,会从壹写到拾还有佰仟萬,三字经也背到“子不学,断机杼”。

马上……

马上就要没了,全都没了……

阿爹站在她前面,涨红脸抖着身子说不出话,爹爹跟那陌生老头倒酒聊天,视线时不时扫过自己。眼看着他们拿出装满银子的钱袋交接,旬丫儿蓦然大喊出三个字。

“我不要!”

二叔叔说相看是要女子哥儿点头,愿意了再出去相见,才能成的。她不点头,她不同意。

她不要嫁,更不要嫁给这种人。

周三全的笑脸一僵,起身就要来揍。吴河下意识挡在前头,挨了一巴掌,旬丫儿觉得浑身发热还发抖,胸口不断起伏,终于她搬起旁边砸过她和阿爹无数次的小板凳,用力砸向正在打阿爹的爹爹。

随后,她直冲向雨幕,头也不回地跑出家门往山脚去。

越过新修的桥,看见熟悉的旧院。

-

听旬丫儿讲完这些后,雪里卿正垂眸思索,耳边响起周贤的轻唤。他昂首望见停在厅堂外的男人,放下擦湿的棉布和木梳,抬步走出去。

怕孩子淋感冒,方才周贤一直在厨房烧热水熬红糖姜茶,这时熬好送过来。

古代礼节重,女孩浑身湿漉漉的坐在里面,哥儿还行,他不方便进去,便停在门口,喊来雪里卿来拿。

“姜放的多,味可能有些重,让她一口气喝下去,暖暖血气。”

雪里卿点点头。

见他眉眼间透着冷意,周贤知道定然出了坏事,也猜出八成跟旬丫儿那酒鬼爹有关。但眼下时机不合适,他没多问,轻轻捏了捏哥儿气鼓鼓的脸颊安抚。

“去吧。”

喂旬丫儿喝完姜茶,林二丫也将衣裳拿来,身后还带着另一位叫何秋的长工方便帮忙。

周贤顺便在厨房烧了热水,雪里卿便让两位女子端上盆,帮旬丫儿用热水擦洗擦洗,驱了寒气再换干衣裳。

这得多耗费些时间。

目视她们带着人和热水盆进屋,关上房门,雪里卿在旬丫儿面前维持平静的脸蓦然沉下来。

他拉着周贤迈进厅堂,推开侧边留的小门进了自己房间,转身就抱住男人,把自己埋进对方怀中。

然后,一口咬上他肩膀。

周贤怔了两秒反应过来,好笑拍了下他后腰:“她爹的事,你咬我啊?”

雪里卿咬着含糊道:“生气。”

生气,又不能现在当着小孩的面再发一通火气,那多难看,还会让本就惊吓过度的旬丫儿害怕。

他憋得难受,只能找周贤。

其实雪里卿是自己的嘴里用力,只牙齿衔扣着肩膀发泄,并未下力气咬。闻言周贤按按他的后脑勺,轻笑道:“咬吧,夫君就是要这么用的。”

夫郎气恼想撒娇,肩膀有牙痕,那是他男人的勋章!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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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贤:难道我不是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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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爪]2025.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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