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听见消息,雪里卿闭眸深呼吸。

他耐着性子问:“旬丫儿知道吗?”

林二丫摇头:“她昨天偷偷哭到凌晨才累得睡着,现在还肿着眼睛在床上没醒呢。村里来人报信,姜云开的门,后来喊我过去听的,没让人进来。”

雪里卿:“人死了没?”

林二丫:“暂时没,昏着没醒。”

然后,她将听来的前因后果,同二人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昨天那个老头在周三全家留宿,半夜忽然大喊大叫往外面跑说死人了,邻居听见起来看,进去时发现吴河挂着,周三全瘫在地上吓傻了,他们及时给抱下来的。听说当时舌头都往外吐了,也是命大。”

雪里卿思索了一番,同她道:“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寻死,你假作去巡田,走后村听听那边说怎么回事。旬丫儿先不要惊动,让她睡饱再说。”

随后他补充:“带个人照应,让姜云陪你去吧。”

林二丫领了命令,快步离去。

雪里卿原地静默了会儿,转头看向周贤。

收到眼神,周贤给他抚背顺气,揽他往家里走:“不气不气,没死就还有希望嘛,事情如今闹大了,也算是他自己挣来的机会。”

雪里卿刚好些,听见这话更气:“前面旬丫儿都做过表率了,有空甩绳子上房梁,把两个男人吓得一个瘫一个跑,没空逃出来?”

就算吴河敢厚脸皮来拍自家门,看在旬丫儿的份上,他也不是不能帮忙出个主意。

偏偏吴河只有勇气死。

或许也不是勇气,只是为男人守那可笑的贞操呢?

眼看哥儿怒发冲冠,头发都气得立起来,周贤胡乱搓搓他脑门,夸张道:“哎呀呀呀,咱们的米不会又烤糊了吧,还等着给我们宝贝卿卿做米花糖呢,这可怎么是好?”

雪里卿仰身捂着被搓热的脑门,幽幽望他。

周贤好笑,把他扶直往前走:“生气折寿,这种破事怎么能妨碍咱们小雪哥儿长命百岁呢?昨晚不是说好,走一步看一步,大不了顺其自然随他们去,这又不是咱们的债,先等等看林二丫带回来什么消息吧。”

雪里卿点点头被说服。

还是长命百岁更重要。为了自己和周贤,还为了他们以后可能会有的孩子,身子骨差生的孩子也会虚弱,被外人的事气伤了可不值当。

他可要当个好阿爹的。

雪里卿深呼吸,催促道:“你快做出来,给我顺气。”

听过用茶顺气用酒顺气,没听过用米花糖来顺气的。周贤好笑,不过石窑里头还得烘烤许久的糯米,决定给气晕的夫郎做点其他的顺气。

“这有些慢,做舒芙蕾好不好?”

雪里卿颔首同意,就坐在厨房边上安静等待,望着周贤前前后后准备食材,心思也静了些。望着望着,他歪歪脑袋有些疑惑:“你拼命搅合什么呢?”

周贤举着漏勺还在努力,顺便为他讲解:“鸡蛋清,这样搅拌打发,才能做出你最喜欢的膨膨的棉花。”

然后将打好的蛋白霜递给他看。

雪里卿眨眼瞧瞧,点评道:“这个更像。”

周贤弯眸,拿回去拌蛋黄,还加了末茶粉,很快就做好了一份抹茶舒芙蕾。

本来还想做点枣泥、红豆沙馅料配,结果转头就看见雪里卿吃了一半。周贤不禁笑道:“最近越来越能吃了啊。”

雪里卿边吃边道:“不是你写的么,多吃饭,少生气。”

周贤扬眉嗯了声,拍拍他小脑瓜夸奖道:“今天还挺乖。”既没生病,还学会多吃少生气了。

雪里卿冷哼,没跟他计较。

阴米的制作比周贤想象中慢许多,雨天湿度太高,只能用石窑低温烘干,温度把控不好容易做坏,还要注意将米粒碾开不粘连,一整个上午也没弄出来。

不过林二丫那边有了新消息。

今日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夏汛期还未结束,天阴沉沉的,一上午却未见一滴雨,全村老少只要方便的,都去了周三全家凑热闹。

周三全吓坏了,愣愣瘫坐在院子里一动不动,也不知傻没傻。

吴河就躺在床上,同样一动不动。

紧等慢等也不见醒,家里两个没一个能拿主意,周三全的两个哥哥更不乐意花钱,几个长辈头对头琢磨了下,刚让人去准备竹席,那边躺了几个时辰的吴河悠悠转醒。

醒来后,别人问什么他都只是哭。

旁人没有办法,里头近处的交换着眼神猜测,外头的则低声议论原因。

是挨周三全的打受不了了?

或者昨晚还有个老头住他们家,半夜给吓得屁滚尿流连夜跑了,难不成是昨夜被人污了身,这才寻死?

再或者是因为旬丫儿被高价卖给周贤家了,吴河无所出,只有一个女儿相依为命,觉得日子彻底没指望了?

……

一个个推测讲出来,有人认同,有人反对。

闺女是吴河点头签的断亲书,周三全是混蛋,但总不至于混蛋到眼睁睁看着自己戴绿帽吧,至于挨周三全的打,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还多这一顿?

这事在场没人说得清楚,又好像人人都清楚。

林二丫站在人群里庆幸雪里卿没来。

之前建房时她跟两位东家住过一个院子,明白雪里卿那气性,若是来这里听他们还把自家救孩子扯成害人,恐怕又得气得要炸。

当然,林二丫可不能容许有人这么诬害东家,还人一个小丫头再背负害阿爹自杀的骂名。姜云也是同样想,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去人堆里开始散说昨日山崖的所见所闻。

“哎呦我的天,真的啊?就跑了的那个老头,听说五十多岁,脸上麻麻癞癞满口臭黑牙,可邋遢了。”

“我是周贤家长工当然知道。”

“我家主子就是雪少爷,当时亲眼所见。”

大家闻言大吃一惊。

毕竟旬丫儿虽名声不好,想找个年轻些的男人还是能的,周三全这么说亲只可能是为财了。联系之前关于雪家的见闻,所有人心中都了然。

“怪不得小雪夫郎愿意花大价钱管这闲事,周三全以婚嫁之名卖女,这不跟雪昌那坏东西干一样的事,同病相怜啊,帮别人也是帮自己。”

“这吴河也是,他哪样都是点头的,怎么还这般要死要活?家里的小灾星卖出去,说不定他真能如愿怀上小子呢,再加上三十两去买几亩地,日子不就又好起来了吗?”

“对呀对呀,真是闹不懂。”

大家议论纷纷,依然没个结果。就在局面再次陷入僵局时,站出来一个所有人都意外的人。

孙秀秀。

按周三全跟李三壮之前的矛盾,两家关系本应很差,当然现在也差,只是王阿奶对旬丫儿和吴河有好颜色。

只因当初周三全出事,得知是因李三壮和村长才免受流放之苦,周三全一家全都装聋作哑,四处卖惨喊冤,唯有吴河多次登门拜谢,同旬丫儿一起逢节必上门送些力所能及的薄礼,农忙时也总上门帮忙干活,年年不停歇。

王阿奶感慨他知恩,又可怜旬丫儿命苦又懂事,才对他们好。

她当然知道周三全家那死老太婆是个什么货色,年轻时两人就吵过不少架,在对方口中连自己都是祸乱星,灾星那话能听信吗?

要王阿奶说,就是周三全马尿喝多了自己不行,毕竟人郎中都说吴河能生,夫夫俩人生孩子,这个没问题肯定就是那个有问题,还非得怪人孩子头上。

真是不要脸。

因这两层别扭关系,王阿奶带着自家儿子儿媳来了,却没朝塞满周三全家亲戚的里屋钻,都在院子里听动静。

李家四房有身孕没来,原本孙秀秀跟在王阿奶和两个妯娌身边,安安静静,也不知听见什么还是想到什么,忽然大步往屋里冲,对着床上正哭的吴河大喊:“你连吊都上得,连旬丫儿都卖得,你还哭什么!你凭什么哭!”

孙秀秀那模样语气,凶得不像孙秀秀,连外头的李三壮听见都吓了一跳。转头跟王阿奶对视一眼,赶忙进去拉自家夫郎离开。

孙秀秀不依,学着王阿奶平日揍人的模样,不断挥手将他打开,还伸腿在他脚面恨跺了一下。

李三壮疼的呲牙咧嘴。

这边麻烦暂时解决,孙秀秀转回身,哭得满脸泪继续骂:“那种火坑你都肯让旬丫儿跳,卖给小雪夫郎怎么了?他比你更像个阿爹。你看看你是什么样子,以前跟我说你只有旬丫儿一个孩子,是心头肉掌心宝,没她你活不了,现在周癞子把她往外卖,你屁都不放一个。”

“你都敢寻死了,昨日为何不能跟周癞子拼死一搏?家里难道能有麻绳,却连把刀连根耙都没有?还是你心里没有?”

说着他又朝旁边的李三壮身上锤了一拳:“男人这不是能揍吗!”

李三壮憋屈:“周三全的事,你干嘛老揍我。”

孙秀秀气得涨红脸,没了之前唯唯诺诺的模样,还敢睁着眼瞪他反问:“就揍你怎么了?”

李三壮还想反驳,后背也被人呼了一巴掌,回头是他老娘。

王阿奶瞪眼:“揍你怎么了?”

李三壮垂脑袋不敢讲了。

床上的吴河终于从恍然哭泣中回神,望着眼前的孙秀秀与旁边的王阿奶,苦着脸终于开了口。

“秀秀,我们不一样。”

“你有愿意为你改邪归正的男人,有偏疼你的好婆母,我什么都没有。旬丫儿跟雪夫郎能过好日子,夫君要休我离开村子,把我卖给别人,昨晚还想让我提前,提前……我往后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我只能死。”

如此,大家终于得知了原由。

原来是周三全卖女不成,改卖夫郎,两头吃钱啊!

这回答孙秀秀却不依:“你本来有旬丫儿的!你有孩子!”

“别人都说我们像,同年生人,嫁的男人都是老三,都生不出孩子,是不下蛋的母鸡,人以类聚我们才聊得到一起。你总说羡慕我羡慕我,可是你知道我多羡慕你吗?我多羡慕你在家,你下田干活,你做什么都有自己的孩子陪,当年要是我知道、要是我知道……”

孙秀秀哭得生气不接下气,瘫坐在地上,最终被说出后半句。

王阿奶见此,赶忙让李三壮把他抱起来。她看着吴河摇摇头叹气,心中后悔答应带孙秀秀来,低头劝他先回家。

孙秀秀脱了力,听她话点头。

在被扶走之前,他看着床上被骂得发怔的吴河哑着嗓子轻问:“你若真这般吊死了,要旬丫儿怎么办……”

直到李家人全部离开,周三全家院子才又热闹起来,当年和现在,两家相互的与各自的恩怨情仇在大家口中来回传,明明平日也不谈,如今却比秀才秋闱前复习四书五经还熟练,如数家珍。

这时,姜云不知何时钻到屋门口。

少年抱臂站在门口,对屋里的夫郎冷冷开口,句句杀人诛心:“昨日你不是跟我说,那丑老头年纪大却有家底,还会疼人,你闺女跑的时候你上门要人,口口声声说是为她好,现在你夫君要休你把你许配给他,怎么忽然就不愿意了?”

“虚伪。”

说完他扭头看见旁边还在两眼发直的周三全,一脚踹他身上,再骂:“你就是纯坏种,吓死你得了,老鼠胆子软脚狗,活该你死了坟头没烟冒。”

旁边林二丫看着周围一圈周三全家的亲戚,心惊胆战,心道这半大小子平日闷不吭声,今日气性可真是大,忙把他拉去后头捂住那张毒嘴。

“咱们是来听消息的,不能惹事。”

姜云闷嗯了声,嗯完又不服气:“那个爹我还没骂完。”

林二丫同样心觉恨恨,想了想给他出主意:“你跟那些骂他的人一起骂,别出头,出头了别人记仇记的是咱们东家。”

姜云点头,见里头开始讨论怎么办,顾不上他方才的事了,又钻进人群里,带动大家又骂了好一顿周三全不是人,这才跟林二丫回去报信。

在厅堂内听完这些,雪里卿赞赏地瞧了眼姜云,对他道:“下午你多分一块米花糖。”

姜云震惊,低头谢赏。

“昨日都辛苦,人人有份。”雪里卿解释,随后转眸看向林二丫问,“最后此事结果如何?”

林二丫禀告:“还没结果。周三全家那边觉得吴河把男人成那样,不能再留,周姓其他长辈跟村里王李两姓认为吴河服丧守家没错处,还差点被发卖,若是休弃影响宝山村的名声和小辈嫁娶,不让休。最后是村长出面敲定,让周姓那边去请郎中,等周三全清醒,吴河也想清楚了,下午再做决定。”

说罢,她抬眸看向面前的雪里卿和周贤道:“离开之前村长悄悄让我带话,问两位东家出不出面?”

王正德如此,自然是因为周贤和雪里卿过继走了旬丫儿,虽契书上写的清楚,情理道义上也该问一问。

其次二人年纪不大,却是村里大户,刚给宝山村捐过桥,不久前李百岁和周二狗那事也是周贤出来稳住局面,正是说得上话的时候。村长觉得那桥是承了恩义,便想帮小辈在村里露露脸。

这脸露的是有点沾麻烦。

可想要话语权,哪有怕麻烦的?

这就跟当官是一个道理,县老爷不在县衙管闲事就不是县老爷了。村里闲事管得多,还次次能令人信服,往后大家有事都会先想到你,这便是威信。

雪里卿望向周贤:“你如何看?”

周贤思索片刻,道:“我觉得这事如何都不好办,本人认不清,外人怎么说都没用。咱们目的是旬丫儿不生心结,以后好好生活,她也不是不知事的小孩子,有权知道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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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爪]2025.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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