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约我?

傅砚清搬进东厢房的第三天,整条巷子都知道画室那位温老师家里住了个外国人。

消息是巷口生煎铺的老板娘传出去的。

第一天早上六点五十八分,傅砚清出现在队伍里。

老板娘认出他来:“哎,昨天那个混血帅哥!”

傅砚清点头,买了两客生煎。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七分,他又来了。

老板娘笑:“今天比昨天早一分钟!”

傅砚清顿了顿,低头看了眼腕表。

第三天早上六点五十六分,他准时出现。

老板娘终于没忍住:“小伙子,你住这附近了?”

傅砚清沉默两秒。

“……嗯。”

老板娘眼睛一亮:“租的房子?买的?哪家啊?是不是老周家那套空着的——”

傅砚清已经付完钱拎着生煎走了。

步子迈得很快。

但耳尖是红的。

老板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笔挺的背影拐进巷子深处,消失在画室门口。

她回头跟自家老头说:“老周家那套空房租出去了?”

老头在锅里翻着生煎:“没听说啊。”

“那这小伙子住哪儿?”

老头抬头看了一眼巷子方向。

“画室后头有个小院,”他说,“空了挺多年了。”

老板娘愣了两秒。

然后她慢慢张大嘴。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老头把生煎翻了个面。

温以浔这三天过得不太平。

具体表现为:

每天早上七点整,有人敲门送生煎。

上午画画的时候,有人坐在院子里看文件。

中午十二点,有人准时问“午饭吃什么”。

下午他出门写生,有人跟着。

晚上他关店门,那人还在。

第三天晚上,温以浔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那个坐在藤椅上看平板的人。

杭州四月的夜晚还凉,傅砚清穿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腿上搭着条毯子——毯子是温以浔从屋里翻出来的,旧旧的格纹,边角起了点毛球。

但傅砚清没嫌弃。

他甚至把毯子往上拽了拽,盖住膝盖。

温以浔看了他三分钟。

傅砚清专心致志看平板,睫毛都没动一下。

温以浔走过去,在他旁边的藤椅上坐下。

“傅砚清。”

傅砚清抬起眼。

“你不用回上海?”

傅砚清把平板屏幕转向他。

是邮件界面,密密麻麻的英文,底下签着Gabriel Fu的名字。

“处理了。”他说。

温以浔看了眼时间。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他又看了眼那封邮件的发送时间。

晚上九点四十三分。

“你刚才是在回邮件?”

“嗯。”

“那你盯着屏幕那么久,睫毛都不动,我以为你……”

温以浔没说完。

傅砚清看着他。

“以为什么?”

温以浔把话咽回去。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

“没什么。我去给你铺床。”

傅砚清看着他的背影。

他低头看了看平板。

屏幕上确实是邮件界面。

但他刚才确实没在看邮件。

他在看屏幕上映出来的那个倒影——温以浔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他,嘴角那个弧度若有若无。

他看了三分钟。

傅砚清把平板放下。

他抬头看着院子里的天空。

杭州的夜空比上海清透些,能看见几颗稀稀落落的星。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浅,很快就收了回去。

许嘉的电话是十点零五分打来的。

傅砚清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站在院子里擦。

铃声在石桌上震动。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说。”

许嘉的声音从那头炸开:“Gabriel!你三天没回我消息!你是不是在杭州乐不思蜀了!你知道今天德茂林的人打电话到公司找你,小林说你‘出差’,人家问去哪儿出差她说‘杭州’,人家说‘杭州哪个区’她说‘不方便透露’——”

傅砚清把电话拿远了一点。

等那头的音量降下来,他才重新贴回耳边。

“什么事。”

“什么事?!”许嘉的声音又高了八度,“城西那个项目明天签约!你忘了?!”

傅砚清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确实忘了。

“没忘。”他说。

许嘉沉默了两秒。

“你刚才是不是顿了一下?”

“没有。”

“你肯定顿了一下。Gabriel你居然会忘事?你居然会忘掉签约?你是不是被那个温什么迷昏头了——”

傅砚清把电话挂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

三秒后,许嘉的消息弹进来:

【我懂,你明天肯定要回上海对吧?】

傅砚清没回。

又一条:

【不是吧大哥,你打算住那儿不回来了?】

傅砚清还是没回。

第三条:

【行,你继续住,我替你去签约。但你必须请我吃饭。】

傅砚清打了两个字:【请你。】

发送。

他把手机放下,抬起头。

温以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

穿着那件旧旧的白衬衫,袖口卷着,手里端着两杯茶。

“要回上海?”温以浔问。

傅砚清点头。

“明天。”

温以浔把茶递给他一杯。

傅砚清接过来。

“签完就回来。”他说。

温以浔没接话。

他靠在廊柱上,低头喝茶。

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睫毛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阴影。

傅砚清看着他。

喉结动了一下。

“你……”他开口。

温以浔抬起眼。

“嗯?”

傅砚清把话咽回去。

“没什么。”他说。

温以浔笑了一下。

他没追问,端着茶杯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傅砚清。”

傅砚清看着他。

温以浔没回头。

“你刚才想说什么?”

傅砚清沉默了两秒。

“……你明天有没有空。”

温以浔转过脸。

他的眼睛弯起来。

“你约我?”

傅砚清的耳尖开始泛红。

“不是。”他说。

顿了顿。

“是。”

温以浔笑起来。

他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傅砚清。

“你明天回上海签约,”他说,“我怎么跟你去?”

傅砚清没答。

他只是看着温以浔。

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青石板照成水银色。

温以浔忽然明白过来。

“你让我跟你去上海?”他问。

傅砚清点头。

“签约很快,”他说,“签完可以带你去吃生煎。”

温以浔看着他。

“上海也有生煎。”

“跟杭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傅砚清沉默了一会儿。

“我小时候吃的。”他说。

温以浔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听傅砚清说起自己的事。

他站在门边,看着院子里那个人。

月光把傅砚清的轮廓勾得很浅,金发上挂着水珠,被月光照成细碎的银。

“你小时候在上海住过?”温以浔问。

傅砚清点头。

“到几岁?”

“十岁。”

“然后呢?”

“然后去美国。”

温以浔没再问。

他端着茶杯走过来,在傅砚清旁边的藤椅上坐下。

“明天几点走?”他问。

“你几点起?”

“平时八点。”

傅砚清看了眼腕表。

十点三十七分。

“那八点走。”他说。

温以浔弯起唇角。

他靠在藤椅背上,仰头看着星星。

“傅砚清。”

“嗯。”

“你小时候吃的生煎在哪家?”

傅砚清沉默了一会儿。

“静安区,”他说,“那条路我不记得名字了。”

“店还在吗?”

“不知道。”

“那怎么找?”

傅砚清看着天空。

“我外婆家的弄堂口,”他说,“我记得门牌号。”

温以浔转过脸看他。

傅砚清的侧脸很安静,睫毛垂着,遮住半只眼睛。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温以浔也没有问。

他只是把茶杯放下,站起来。

“早点睡,”他说,“明天要早起。”

他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傅砚清。”

傅砚清抬头。

温以浔没回头。

“你外婆家还在吗?”

傅砚清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被云遮住半边。

“……不在了。”他说。

温以浔站在原地。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说:“明天我陪你去看看。”

傅砚清没答。

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后。

很久。

他把茶杯放下。

低头看着石桌上那杯温以浔没喝完的茶。

茶水还温着。

他伸手,把那只杯子拿过来。

端详了两秒。

然后他喝了一口。

温以浔第二天早上七点醒来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他披上衣服推开门。

傅砚清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两袋生煎。

还是巷口那家。

“你几点起的?”温以浔问。

傅砚清看了眼腕表。

“六点四十。”

温以浔沉默了两秒。

“你去排队了?”

“嗯。”

“你不是说今天八点走?”

傅砚清把生煎递给他。

“先吃。”他说。

温以浔低头看着那袋生煎。

底还是脆的。

他忽然有点想笑。

又有点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他只是接过生煎,靠在门框上咬了一口。

傅砚清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吃。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金发染成浅金色。

温以浔吃着吃着,忽然抬起头。

“你看什么?”

傅砚清没答。

他移开视线。

“没什么。”他说。

但他的耳尖又红了。

八点整,车准时停在巷口。

不是老陈开的那辆迈巴赫,是傅砚清自己那辆银灰色保时捷。

温以浔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

傅砚清发动车子。

车驶出巷口的时候,温以浔忽然开口。

“傅砚清。”

傅砚清看着前方。

“嗯?”

“你昨晚是不是喝我茶了?”

傅砚清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

温以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杯子我今早收的,”他说,“两个都是空的。”

傅砚清没说话。

但他的耳尖又开始泛红。

温以浔弯起唇角。

他没再追问。

只是把车窗降下一道缝,让风吹进来。

杭州到上海,两小时车程。

傅砚清开得不算快,稳得像在展示驾校教材。

温以浔靠在副驾驶,起初还看着窗外,后来渐渐闭上眼。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给他镀了层温柔的光晕。

傅砚清转头看了他一眼。

又转回去。

过了五秒,他又转头看了一眼。

这次看得久了点。

久到前面那辆车突然刹车,他才猛地回神,踩下刹车。

温以浔被晃醒了。

他睁开眼,迷迷糊糊看傅砚清。

“到了?”

“……没有。”

温以浔揉了揉眼睛。

“那你刹车这么急?”

傅砚清没答。

他看着前方,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

温以浔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前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又看了看傅砚清的耳尖。

红透了。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温以浔没戳穿他。

他只是把座椅往后调了调,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到了叫我。”他说。

然后又闭上眼。

唇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收起来。

十点十分,车停进静安区一条老弄堂口。

傅砚清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温以浔睁开眼。

“到了?”

傅砚清点头。

但他没下车。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条窄窄的弄堂。

青石板路,两边是老式的石库门房子,有些墙皮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青砖。电线横七竖八地挂在半空,晾衣杆上搭着五颜六色的被单。

弄堂口有家杂货铺,门口摆着几盆快开败的月季。

温以浔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他没说话。

只是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傅砚清看着他的动作。

“你去哪儿?”

温以浔下了车,绕到驾驶座这边,拉开车门。

他朝傅砚清伸出手。

“下车。”他说。

傅砚清看着他。

那只手伸在他面前,手指匀亭,虎口有一块洗不掉的赭石色。

他握住那只手。

下了车。

两个人站在弄堂口。

四月的风从巷子里吹过来,带着老房子特有的潮气和一点肥皂粉的香味。

傅砚清看着深处。

“三号,”他说,“最里面那家。”

温以浔没说话。

他只是往前走。

傅砚清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走过杂货铺,走过晾着被单的竹竿,走过墙角那丛快要开败的月季。

弄堂尽头,是一扇斑驳的黑色木门。

门上的号码牌已经锈得看不清了。

傅砚清站在门口。

他看着那扇门。

很久。

“我外婆,”他开口,声音很轻,“走的时候,我不在国内。”

温以浔站在他身边。

“后来回来过吗?”

傅砚清摇头。

“房子卖了。”

温以浔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傅砚清身边,肩膀挨着肩膀。

风从巷口吹过来,撩起傅砚清的发丝。

温以浔忽然开口。

“生煎铺在哪儿?”

傅砚清回过神。

他看了看四周。

“原来在弄堂口,”他说,“现在……”

他没说完。

弄堂口那家杂货铺旁边,确实没有生煎铺了。

只有一个卖煎饼的摊子,老板正往铁板上磕鸡蛋。

温以浔看着他。

“换地方了?”他问。

傅砚清点头。

“那去哪儿吃?”

傅砚清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什么。

“许嘉说,”他顿了顿,“茂名北路有一家,是原来那家的徒弟开的。”

温以浔弯起唇角。

“那走吧。”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回头。

傅砚清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温以浔走回去。

他在傅砚清身边站定。

没有催他。

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

傅砚清收回视线。

他看了温以浔一眼。

温以浔正看着他。

眼睛里有很浅的笑意。

还有别的什么。

傅砚清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他忽然觉得,今天好像没那么难。

“走吧。”他说。

两个人并肩走出弄堂。

身后那扇黑色木门静静地关着。

许嘉的签约时间是下午两点。

傅砚清一点四十才到。

许嘉等在会议室门口,看见他来了,张嘴就要嚎。

然后他看见傅砚清身后那个人。

温以浔站在傅砚清半步之后的位置,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他看见许嘉,笑了一下。

“你好。”他说。

许嘉张大嘴。

他看看温以浔。

又看看傅砚清。

又看看温以浔。

“……你们,”他的声音都劈了,“你们一起来的?”

傅砚清看他一眼。

“有意见?”

许嘉疯狂摇头。

傅砚清从他身边经过,走进会议室。

温以浔跟在他身后,经过许嘉时停了停。

他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许嘉。

“傅砚清说你喜欢拿铁,”他说,“少糖,多奶。”

许嘉接过咖啡。

他看着温以浔的背影消失在会议室门口。

低头看看手里的咖啡。

又抬头看看那扇门。

他掏出手机。

备忘录第十条:

第十,他把人带公司来了。还让那谁给我带咖啡。他知道我喜欢喝什么。

备注:我觉得我兄弟完了。

签约进行得很顺利。

四十分钟,所有文件签完。

对方公司的人走后,许嘉凑到傅砚清身边。

“Gabriel,”他压低声音,“你把人带公司来,就不怕……”

傅砚清看他一眼。

“怕什么?”

许嘉咽了口唾沫。

“怕全公司都知道。”

傅砚清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温以浔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天际线。

阳光把他整个人照成一道浅影。

傅砚清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开口。

“知道什么?”

许嘉张了张嘴。

他不知道怎么接。

傅砚清没等他接。

他走向温以浔。

在他身边站定。

“走了,”他说,“带你去吃生煎。”

温以浔转过脸。

他的眼睛弯起来。

“好。”

两个人走出会议室。

许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什么。

“哎,”他喊住傅砚清,“你晚上还回杭州吗?”

傅砚清没回头。

但许嘉看见,他的耳尖又红了。

温以浔倒是回过头来。

他朝许嘉挥了挥手。

“回,”他说,“他明天还得出差给我送生煎。”

许嘉愣住。

他看着两个人消失在电梯里。

低头看看手机。

打开备忘录。

第十一条:

第十一,他明天还得出差给他送生煎。

备注:谁喂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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