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亡灵节

亡灵节会狂欢一整夜。

晚上十点,院门门铃响起。

帝国原本的亡灵节只用念追忆辞。在融合了各种文化习俗之后,增加了非常多其他元素。

游街完后,会点灯,顺着游街的路线点纸花灯,点完纸花灯就是唱歌互换环节了。

大家会拿着自己在家里制作的小物件或者食品,比如面包、酸奶、糖果,拿来和大家互换。大家,主要是小孩会穿上自己的装扮,敲响屋主的门,唱着有关回忆的歌,同时拿出自己做的东西和屋主交换。一般屋主会多给一个,作为唱歌的回报。

晚上12点就会举行呼唤巡游,气氛会从一开始的低沉到到达终点后的激昂。意喻着“哀悼结束,新的重逢已经开始”。

等这些做完之后,亡灵节才开始真真正正的狂欢。

门铃响起时,顾长风正在教训吊灯诡异。之前他一直压制着,没让它们出现在客厅,现在赛里斯走了,他管理松懈,附着在吊灯上的诡异开始操控灯光闪烁。

他很容易累,确认赛里斯走后,回到沙发上躺着休息。

轰隆隆的烟火和乐器声像一首意外的催眠曲,顾长风听着这些声音睡着了。

一开始他没注意,直到白光蛮横地穿透薄薄的眼睑。眼前的世界从虚无变化到暗红,快速切换着。眼球本能痉挛,在薄皮下疯狂滚动,泪腺因强光的反复刺激而分泌出眼泪,浸湿了眼皮的内侧。

顾长风动了动指尖,他手脚有些发软,尝试了一会才将脸埋入被子中,心中意念涌动。

“咔嚓!”

坐在吊灯上的诡异被他切了下来,掉到桌子上,被砸得粉碎。

别墅内的小诡异很低级,只能附着在物品上才能行动。很方便顾长风跟它们“讲道理”。

被吵醒后,顾长风有些睡不着了,于是拿小诡异解闷。

门铃响时,他不太想起身,脚还是软的,才起身,脚一落地差点跪下去,脑袋昏沉沉,视线还有些花,拿糖果和小骷髅头时手抖得厉害。

顾长风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彩色糖纸包裹的糖果,抖着手慢吞吞撕开包装,糖果的颜色是浅黄色半透明色,他塞了一颗进嘴里,果香在舌尖慢开,发苦的嘴巴有了甜味。

外面灯火通明,别墅外按照距离被放了八盏灯。小虫崽们穿着奇装异服在外面踮起脚尖按门铃。

顾长风靠着门框缓了一会,装作脚步轻松地走到门口。他打开门,按照习俗,先听了小虫崽们唱歌,然后接过小虫崽们的礼物,然后他在将自己的糖果和小骷髅头送给小虫崽们。

“谢谢雄紫阁下,愿宁逝去的亲虫,此刻与宁同在,祝雄紫格下天天开心!”

过来唱歌和互换的小虫崽最高的才到门铃的高度,最矮的刚好到顾长风的膝盖。有好些虫崽话还说不利索,唱歌发音倒还挺准。

小虫崽们道完谢说了一段祝福语,临走前一直回头对他招手。

顾长风靠在大门口笑着对小虫崽们回礼。

等小虫崽们的背影消失,顾长风才将门关上。这条街应该不会再有人来按门铃了。

他之前感知过整条街,整条街的小孩就只有刚刚来的那一群。除非有小虫崽跨街来唱歌互换,不然今天晚上就只有这一次了。

小孩挺可爱的。

赛里斯是雌虫,可以生小孩吧?这里应该不叫小孩,是叫小虫崽来着吧?赛里斯又乖又漂亮,生出来的小虫崽肯定也很好。

秋天夜晚寒冷,顾长风出门披了一条围巾,裤子穿的单薄,才一会功夫,腿已经被冻得没有知觉了。

夜空如洗,天上的星星明亮,现在没有放烟花了,等12点钟才会再放。前院花园里的花草和树的叶子差不多都枯黄了,这几天没扫,落了一地,走在石板路上,踩着满地枯叶,“咔嚓”,“咔嚓”,月光在上面撒了一层霜,每走一步,寒气直往裤腿里向上灌,脚被冻得没有知觉。

声音从清脆变得闷沉,又从闷沉变成清脆。脚下时松软时尖锐,像是踩在了皮肉上,又像是踩在了玻璃渣上。枯叶被踩碎时有如同骨头断裂的声音。

晚风带动落叶,满地的落叶都动了起来,发出沙沙作响的声音。

顾长风踩上石板时,沙沙声又恰好消失,整片院子寂静无声。他斜眼看了前院,抱着篮子打开门走进了客厅。

门发出吱吱的声响,他走时客厅的灯是开着的,再进来时,客厅内一片漆黑。

客厅的灯被关了。

顾长风忽然觉得,他已经定好了的计划,对这群诡异来说有点过于仁慈了。

它们以前欺负“顾长风”欺负习惯了,换了个芯子,脸是同一个脸,身体是同一个身体,还是会进行恐吓。

这是低等级诡异的通病。

“顾长风”在这里生活了20年,被吓了20年,今天他要陪这群小诡异们好好玩玩。

小诡异顾名思义低等诡异,智商普遍偏低,狡猾,可以沟通,但无法交易,善变。

顾长风走到客厅的角落,将主电闸关了,上面布满了能量线,谁碰谁碎。

屋外灯火通明,屋内借着月光和灯光勉强可以视物。客厅内静悄悄,顾长风站在窗前没动。

不拉闸,等会教训起来,诡异会操控灯光或者电器吓他。闪烁灯光刺眼,会分散他的注意力,不如一开始就关掉,他去过几次暗黑遗迹,可以熟练地运用感知“视物”。

“咔嚓——咔嚓——咔嚓!”

枯叶踩碎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回音久久不停。厨房水槽从排水口涌入大量的水咕咕冒泡。

顾长风皱眉,看来后面只能点外卖了。

客厅内的温度一直在降,今晚的月光惨白,像是给一切事物都敷上了白霜,橘黄的灯火融化了恐怖的氛围,大门口的暖光却一点也照不进别墅内。

顾长风快步走到沙发前拿起薄被子将自己裹住。大批低等级诡异聚集在一起,现在的客厅温度如坠冰窖。

还不够。

低等诡异和高等诡异之间通常不交流。即便高等诡异知道他已经不是之前的人,也不会告诉低等诡异,更何况高等诡异还想看他笑话。

低等级诡异估计误以为之前是赛里斯在压制它们,赛里斯一走,他没有心情压制,一股脑的全冒出来,想要将这几天被压制的愤怒释放在“顾长风”身上。

柿子都知道挑软的捏。等他把它们收拾服了,估计又会对他讨好了。

顾长风以前就一直觉得诡异很像人,可基地的研究表明诡异不是人,也不是由人演化而来。

他对此不置可否。

或许诡异就是由人的情绪演化来的呢,又或者诡异是以吞食人的感情而活,或者因为吞噬了人的感情所以被人影响了也说不定。

顾长风坐在沙发上继续等待诡异慢慢聚集到客厅。他今天要一口气全部收拾完。

沿着木质地板,朝他脚边滚来一颗玻璃小球。

头顶传来脚用力蹬地面的声音。

“咚——咚——咚——”

遥远又清晰,仿佛就和他隔了一层瓷砖。厨房水槽水龙头滴答的声音逐渐变大。

最后它们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像别墅活了起来,那些声音是心跳,是呼吸,是内脏挤压,是胃在消化,大肠在蠕动。

忽然他又发现每个房间都在窃窃私语。

一句话落下,另一句话又接起,层层叠叠,像一锅煮沸的开水咕噜咕噜冒泡,但比开水声难听多了。

有男人厚重的低语,女人尖锐的轻笑,老人沙哑的斥责,小孩刺耳的哭声。

厚重的低语死死压着心脏,像是有千斤湿棉花将人包裹住,让人无法呼吸;尖锐的轻笑又像锋利的针线刺进耳朵,不会让人失聪,又能一直折磨;沙哑的斥责不断攻击大脑的理智、刺痛内心,像一把钝刀慢慢剁着脑花和心脏;刺耳的哭声又仿佛抽皮扒骨,将人赤条条裸露在外。

它们从门缝渗进来,从窗户的缝隙里钻出来,从任何一切的漏洞里飘进来。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

声音漫过他的全身,强烈的电流声在耳朵里嗡嗡作响,但那些窃窃私语比任何声音都要响都要模糊,外面的烟火他能看见却听不见,他看见他的大脑被塞满了无数只蠕动的虫子。

就在顾长风准备动手时。

忽然!

整片空间热闹了起来。

像一道幕布被拉开,声音全部都清晰了起来。

昏暗的客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来宾推杯换盏,高声谈笑。

仿佛这里在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

他听见了很多脚步声,在客厅,在走廊,在房间,在花园。

还有古老音乐的声音,像是流行唱片里的声音,沙哑,古老。

整栋别墅都是人。

顾长风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眼花,女人?

看来这里的诡异来自和他一个或者同类型的世界。

顾长风扭动脖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又坐下拍了拍耳朵,刚刚他怀疑自己要聋了。

同类型世界又怎样?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全部都要消灭。

他是人是活物,他们不是一个物种,他对同世界的活人都没有留恋,更何况这种东西。

他的世界的低级诡异不会幻化成正常具体的人形,别墅现在出现的和他之前世界的诡异不一样。

不过气息都是一样的,他用同样的方法也能收拾它们,但他现在想试试别的手段。

一个穿着西装面容枯槁的男人走过他身边,带起一阵微风。

在顾长风准备动手时,他听见了那些带着恶意的窃窃私语。

“真不识好歹,电子之前罩着他,他居然把电子丢下水道了。”

“活该他现在没人护着咯。”

“等会要怎么耍他玩?”

“啊啊,对对对,还有小人,他是眼瞎没看见吗?不知道阻止那只叫赛里斯的雌虫?”

“我感觉他是故意的,把小人和芯片全部丢进下水道了。”

“那更该惩罚他了。”

“竟然不听话。”

“如果没有我们,他都活不到现在。”

“他不是最难受被阴阳怪气翻白眼嘛。”

“赛里斯他没把握住,这正好是一个……嘻嘻。”

“……”

顾长风全部听完后,抬手,惨白色光芒从他手心亮起。

[死灵操控]

长得和人一样,或许就是由人变成的诡异,那么死灵操控就可以使用。

顾长风打算尝试一下。

穿着西装男人在经过他后径直朝着一个正在演奏钢琴的人走去,随后它们扭打在了一起。

居然真的是人变来的。

顾长风脱掉拖鞋,盘腿放进被子里取暖。

“哎,既然故意让我听见,那就更得让你们吃点苦头了。”

顾长风抬手,一个接着一个控制着低级诡异们。他知道别墅内的低级诡异很多,等真的全部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才发现远远低估了数量。

“顾长风”在这里无疑是弱势、任诡可欺的,谁都可以对他撒气,谁都可以伤害他。因为“顾长风”是这里的弱者。在它们眼里欺负弱者是理所当然,那么被强者碾压也该理所当然。希望它们被他教训后不要对他求饶,不要对他讨好,不要说知道自己是错的,不然……他可能就没有办法封锁情绪了。

如果它们只是诡异,顾长风可以按部就班处理,偏偏这群诡异是由人变的。

顾长风难免有些变得偏激。

不知从何时起,别墅内的欢声笑语变成了殴打咒骂。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全部扭打在一起,相互撕咬,面目狰狞可怕。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

顾长风听见了外面追忆辞,他想起今天是亡灵节,迎接死灵回归的日子。算了,还是不要太残忍了。

诡异们身上浮起白光,随后消散。

血肉模糊的诡异们趴在地上缓了好久,等身体全部拼好恢复后,目光恐惧地看向顾长风。

整片空间寂静无声。

诡异胸膛起伏,却没有一点声音。

直到一只穿着长裙的诡异说,“哎,顾长风,我们以前是做得不对,但你这样也太过分了吧?”

另一只穿着白色西装的诡异说,“对啊,我们以前就算整你也没有这样整吧?”

紧接着另一只诡异又说,“你也太过分了,我们都差点死了,你知道吗?如果你给我道歉的话,我可以原谅你。”

“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忘了我之前干的事儿呗,大不了以后我不欺负你了。”

“我以前确实有点过分,我以后会改的,绝对绝对不会再欺负你了,原谅我呗。”

“……”

……

“啪!”

“啪……”

顾长风抬手先是用力拍了一下,吸引注意,然后一下一下拍着,不急不慢,又虚又散。 诡异们的声音随着他的鼓掌逐渐小了起来。最后完全消失。

他看着安静的诡异们,嗓音温柔,“你们啊,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有多恶心。”

顾长风眼底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寒冰。

诡异们的这番话,超出了顾长风预料得下限。

“欺负弱者是你们,讨好强者是你们。”

顾长风慢慢收紧手指,大厅内噼里啪啦响起皮肉四溅、骨头碎裂的声音。

“活着的时候是这样,死了还是这样,果然人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声音没有一丝情绪,他仿佛只是在陈述。

“今天是亡灵节,我放过你们。以后我只要住在这里一天,你们就不准出现在我面前,出现,让我看见了,我就会把你们干脆地杀掉,不要怀疑我的能力。”

客厅内又陷入一片死一样寂静当中。

下一秒,它们一个接着一个,拖着被切成肉末的身体,跑了。

空气中还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整个客厅布满了鲜红色的血液。

“真没出息。”

顾长风起身,快速走到门口推开门,目光冰冷地盯着枯叶,“你们没开口不代表你们没罪,不要惹我生气。”

枯叶上一直覆盖的黑雾瞬间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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