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而陆文德,是萧明昭的亲舅舅!是淑妃的兄长!

尽管她不断告诉自己,萧明昭未必知情,淑妃早已去世,母族罪行不应牵连到她。但理智的堤坝,在如此确凿的血仇证据面前,开始出现裂痕。每当她想起萧明昭赠予她的、属于淑妃的那枚玉镯,想起萧明昭可能看过铁匣中提及“陆公”和“青州李姓”的信件时的反应,一种冰冷的、无法遏制的怀疑与隔阂,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

她将这几封关键信件和那张写着备忘录的账稿小心地抽出,藏入自己特制的、夹层中空的腰带内衬。其他的杂物则尽量恢复原状,放回木匣,再将木匣塞回书架底层原处,并故意弄乱旁边几个匣子的顺序,掩盖翻动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已是冷汗涔涔,不仅是因紧张,更是因那深入骨髓的恨意与心寒。她坐回书案后,摊开纸笔,开始“整理摘要”,笔尖却如有千钧之重,写下的字迹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对萧明昭,再也无法抱有丝毫侥幸的“信任”。那道心墙,已然在无声中拔地而起,坚不可摧,隔开的不仅是两个各怀心思的人,更可能是无法化解的血海深仇。

而与此同时,公主府内。

萧明昭正听着赵谨的低声禀报:“……李大人今日仍在刑部甲字三号库阅卷,午后似乎对底层一旧木匣颇感兴趣,翻阅良久,神色……似有震动。离开时,一切如常,未见携带任何卷宗。”

“旧木匣?”萧明昭正在批阅奏折的笔尖一顿,抬起眼,眸色深沉,“可知道里面是什么?”

“老奴已暗中问过管库老吏,据其模糊回忆,那匣子好像是多年前一次清查旧档时,从一堆待销毁的杂件里捡出来的,因内容杂乱,不成体系,一直丢在那里无人问津,具体是何物,他也记不清了。”

萧明昭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又是“杂件”,又是“无人问津”,偏偏就被李慕仪“偶然”发现,并且“神色震动”?她想起了城西货栈那个被李慕仪轻易发现的、藏有小钥匙的旧木柜。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这个李慕仪,对尘封旧事、隐秘线索的嗅觉,敏锐得可怕。仿佛有一种天生的、或者说经过特殊训练的直觉,总能从最不起眼的地方,挖出最深埋的秘密。

这种能力,若全然为己所用,自然是无往不利的利器。但若……这能力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目的,或者,这能力本身,就是指向某个她不愿触及的深渊呢?

萧明昭的眼中掠过一丝深深的忌惮。她想起了铁匣中那些提及“陆公”的信件,想起了母妃临终前苍白而忧虑的面容,想起了舅舅陆文德在她年幼时模糊而疏远的形象,以及他后来“因病致仕”、杳无音信的结局。

李慕仪在查什么?她到底想知道什么?她的“本分”,真的只是辅佐自己这么简单吗?

“继续盯着。”萧明昭的声音冷了几分,“她每日接触了哪些卷宗,看了多久,有何异常反应,哪怕最细微的,都要报与我知道。另外……”她顿了顿,“去查,当年舅舅陆文德‘病退’前后,工部、还有刑部,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未归档的记录,特别是与地方案件、钱粮亏空有关的。”

赵谨心头一凛,垂首应道:“是,殿下。”

萧明昭挥挥手,让他退下。书房内只剩下她一人。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她孤峭的身影拉得很长。她走到多宝格前,拿起一个精巧的螺钿漆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支早已干枯的梅花,花瓣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这是母妃生前最爱的花。

她看着那支干花,眼神复杂难言。母妃,舅舅,陆家,还有那个心思难测的李慕仪……无数线索与疑团在脑中交织。

她必须弄清楚,李慕仪究竟是谁,究竟想干什么。而在那之前,她不能再让这个人,如此轻易地、一次次触及那些可能连她自己都不敢面对的过往。

心渊两侧,高墙已筑。一人手握血证,恨火焚心,疑云深锁;一人俯瞰迷雾,忌惮暗生,罗网悄张。

刑部偏厅内,李慕仪合上面前一本无关紧要的卷宗,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眼神平静无波,唯有袖中指尖,冰凉如铁。

公主府书房中,萧明昭收起干花漆盒,望向东厢的方向,眸光幽邃如夜,唯有唇角紧抿,泄露一丝紧绷的决意。

夜幕降临,将所有的秘密与算计,暂时吞没在无边的黑暗里。但谁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虚假的宁静。

第 21 章 暗流涌动双线探,朝堂新局雾里看

刑部甲字三号库那扇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满室尘灰与冰冷过往。李慕仪走在刑部衙门空旷的甬道上,午后的阳光斜照,却驱不散她周身萦绕的寒意。腰带内侧那几张薄脆的信纸,如同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肌肤,更烫着她的灵魂。

“文德吾兄亲启”.......“青州事,吴某处置甚妥,李家已然寂灭”......“务必不留后患”......

每一个字都淬着血,刻着恨。陆文德。这个原本模糊的名字,如今已与她记忆深处那片冲天的火光、凄厉的惨叫、以及原身刻骨的悲恸彻底重合。他是凶手之一,是拿着屠刀、沾满她亲人鲜血的刽子手!

而萧明昭……她的亲舅舅。

李慕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湖面,不起波澜。恨意被深深压下,化为最冰冷的理智与决断。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证据在手,但还不够。她需要知道那个与陆文德通信的“知名不具”是谁,需要知道陆文德现在何处,是死是活,更需要知道,萧明昭对这一切,究竟知情多少,又参与多深。

回到公主府东厢,一切似乎如常。侍女送上温热的茶水,赵谨过来询问了今日刑部之事,态度恭敬如昔。但李慕仪能感觉到,那些看似不经意扫过的目光,窗外巡逻侍卫略微调整的频率,都透着一股无形的、收紧的监控。

萧明昭的“关切”与“忌惮”,已然化为了实际行动。

她不动声色,以“整理白日所阅卷宗心得”为由,要求笔墨纸张。赵谨很快备齐。李慕仪伏案书写,笔尖流淌出的,却是对几起与漕运案手法相似的陈年积弊案的“分析”与“建议”,字字句句都紧扣“为殿下分忧”的基调,丝毫不涉江陵、陆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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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罢,她将墨迹吹干,交给赵谨:“有劳赵管事呈予殿下过目。只是些粗浅想法,或可供殿下参详。”

这是表态,也是麻痹。她要让萧明昭看到,她依然“安分”,依然在“本分”地做事。

夜深人静时,她才从腰带夹层取出那几封信件和备忘录,就着极其微弱、用身体遮挡住的灯光,再次仔细研读,并用只有自己能懂的符号,将关键信息重新加密誊录在一张特制的、可溶于水的薄绢上。原件则被她用油纸仔细包好,藏在了卧榻之下一个极其隐秘的缝隙里——那里是她早前“散步”时暗中探查并改造过的。

她需要将这个消息传递给秦管家。但现在的她,几乎不可能亲自前往,甚至通过那个小茶馆传递密信的风险也大增。她必须等待更安全的时机,或者,创造新的联络方式。

接下来的几日,李慕仪每日按时前往刑部,继续她的“整理摘要”工作。她不再刻意寻找与陆家直接相关的卷宗,转而广泛涉猎各类重案、悬案的审理记录、勘验文书、甚至是一些官员的履历背景资料。她像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个时代司法体系、官场规则、乃至人心百态的信息。这些知识,都将成为她未来复仇和自保的武器。

同时,她也在观察。刑部官员们对她的态度颇为微妙,有好奇,有疏离,也有不易察觉的审视。她偶尔能听到一些低声的议论,关于漕运案的余波,关于猎场刺杀的调查僵局,关于齐王闭门思过却依然暗中活动,也关于......太子近来似乎频频召见某些清流文臣和翰林学士。

太子?李慕仪心中微动。这位储君向来以仁厚温和、不争不抢的形象示人,在朝中存在感并不强,尤其是在强势的长公主和野心勃勃的齐王衬托下。此刻突然活跃,是受了猎场之事的刺激,想要有所作为,还是......背后另有高人指点,意欲在萧明昭与齐王相争的夹缝中,谋取属于自己的力量?

这或许是一个变数。但她目前无暇深究,只是将这个信息记下。

萧明昭那边,似乎异常忙碌。除了每日雷打不动地听赵谨汇报李慕仪的动向,她自己也频繁出入宫廷,深夜书房灯火常明。李慕仪通过赵谨每日送来的“简报”,能捕捉到一些风声:皇帝对猎场刺杀迟迟未破颇为不悦,对漕运案后续的整饬推进速度也不甚满意,朝会上几次流露出对“办事不力”的不满。有御史开始上疏,隐约指向长公主“威权过重”、“查案牵连过广,恐伤国本”。

显然,周廷芳的倒台和漕运案的凌厉作风,在为萧明昭赢得威望的同时,也引来了反噬。齐王虽暂时蛰伏,但其党羽和朝中其他忌惮萧明昭的势力,正在暗中串联,寻找反扑的机会。而皇帝的态度,也开始出现微妙的摇摆——他需要萧明昭这把刀来制衡齐王、整顿朝纲,但也不愿看到这把刀过于锋利,甚至威胁到皇权自身。

萧明昭面临的局面,并不轻松。

这一日,李慕仪从刑部回府稍早。刚进东厢院子,便见赵谨候在廊下,神色比平日更加肃穆几分。

“驸马爷,殿下请您去书房。”

李慕仪心中一凛,面上平静:“好。”

书房内,萧明昭正站在那幅巨大的昭国舆图前,背对着门口。她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却透着一股无形的疲惫。

“来了。”她没有回头,“关上门。”

李慕仪依言关门,走到她身后数步处站定。

萧明昭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刑部旧案,看得如何了?”

“回殿下,已大致梳理了景和十五年至今部分重案的脉络,对刑名审理、证据链构建、案犯心理等略有心得,相关摘要已陆续呈报。”李慕仪回答得中规中矩。

“嗯。”萧明昭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几日不见,她似乎清减了些,眼底的阴影也更重,但那股逼人的气势依旧。“除了心得,可曾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与陈年旧事有关的,或是......与你自身有些关联的?”

来了。直接的试探。

李慕仪抬眸,眼神清澈坦荡,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特别的东西?殿下是指……与漕运案类似的手法?还是其他?臣愚钝,并未察觉与自身有何关联。臣出身寒微,家族零落,与刑部旧案所涉,恐无交集。”她刻意强调了“家族零落”,观察着萧明昭的反应。

萧明昭盯着她,似乎想从她平静无波的表情下挖掘出什么。半晌,她才移开目光,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本宫收到消息,”她换了个话题,语气转冷,“齐王虽闭门,但其门下清客、旧部活动频繁,与朝中某些官员,乃至......东宫属吏,似有暗中往来。猎场之事,查无实据,父皇已有不耐。如今朝中,颇有暗流涌动之势。”

东宫?李慕仪想起近日听到的传闻。太子终于要有所动作了吗?是主动出击,还是被人当枪使?

“殿下之意是?”

“树欲静而风不止。”萧明昭冷笑,“有人见本宫扳倒周廷芳,便坐不住了。或想借机生事,或想渔翁得利。东宫......”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晦暗难明的情绪,“太子仁弱,易受人左右。近日频频召见翰林学士、礼部官员,所议无非是‘嫡庶礼法’、‘祖宗成例’。哼,倒是选了个好题目。”

嫡庶礼法?这是在暗指萧明昭以公主之身干政,有违“祖宗成例”?这确实是攻击她的一个好角度,尤其容易打动那些恪守礼教的清流文臣和宗室老辈。若真是太子在背后推动,哪怕他只是被推出来的幌子,也足以给萧明昭带来不小的麻烦。

“殿下需要臣做些什么?”李慕仪问。无论她内心对萧明昭作何想,眼下她们的利益在对抗齐王及其可能的盟友(包括太子)这一点上,仍然是一致的。

萧明昭看向她,目光深邃:“你心思缜密,善于察微。继续在刑部,多看,多听。若有关于东宫,或任何与齐王残余势力暗中勾连的风吹草动,及时报我。另外......”她沉吟了一下,“你对人心舆论,似乎也有些见解。若有暇,不妨想想,若有人以‘礼法’、‘祖制’为由攻讦本宫,当如何应对?”

这是在考校她,也是真的在寻求策略。萧明昭虽然强势,但面对这种涉及礼教根本、容易引起朝野广泛共鸣的攻击,恐怕也会感到棘手。

李慕仪脑中飞快运转。舆论战,心理战,这本就是她的专长之一。“殿下,所谓礼法祖制,亦是人所阐释。关键在于,话语权掌握在谁手中,以及......民心向背。若有人以此发难,正面硬驳恐落人口实,或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或另辟蹊径,引导舆论。”

“哦?具体说说。”萧明昭身体微微前倾。

“譬如,”李慕仪斟酌着词句,“若言公主干政违制,便可举前朝贤德长公主辅佐幼帝、安定社稷之旧例,强调殿下所为,乃为君分忧、为国除弊、为民请命,此乃大忠大孝,合乎圣贤之道。再譬如,可宣扬漕运案惩贪除恶,追回国帑,惠及黎民之功绩,将殿下形象与‘实干’、‘利国利民’绑定,对比空谈礼法、尸位素餐之辈,高下立判。此外,或可于市井之中,悄然散布殿下勤政爱民、公正严明之轶事,借百姓之口,形成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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