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明白。”李慕仪简短地回答。

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仿佛自己精心构建的专业壁垒,在对方更强大、更不择手段的资源面前,显得如此单薄。

“还有,”就在李慕仪以为谈话结束时,赵昭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抛出了一个让她猝不及防的问题,“你之前提交的个人档案里,家庭成员信息是空的。我记得……你是独生子女?父母早年离异?”

李慕仪的背脊瞬间绷直,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部,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

她父母确实已离异多年,联系甚少。

但赵昭此时问起这个,绝不仅仅是关心员工背景那么简单!

“是。”她极力控制着声音的平稳,“父母在我大学时离异,目前各有家庭,联系不多。”

“哦。”赵昭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般摩挲着腕上的铂金表带,目光却依旧锁着李慕仪,仿佛在观察她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那祖籍呢?看姓氏,像是北方大姓。有没有听长辈提起过,祖上是否出过什么人物?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家族传承?比如……一些老物件,特殊的习惯?”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李慕仪努力尘封的记忆。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疼痛让她清醒。

“赵总说笑了。普通家庭,没有什么特别的传承。祖籍……就是本地,没什么可说的。”她抬起头,勇敢地迎上赵昭的目光,尽管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果没其他事,我先回去处理这份情报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赵昭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深邃复杂,似乎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李慕仪看不懂的暗涌。

“去吧。”最终,赵昭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桌上的文件,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随口闲聊,“简报明天照常。”

李慕仪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总裁办公室。

直到走进空无一人的安全楼梯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她才允许自己大口喘息,冷汗早已湿透了内里的衬衫。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个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文件夹,又抬起左手,手腕上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隐隐发红。

萧明昭……赵昭……

你到底想干什么?

用工作碾压我,用情报震慑我,现在……开始试探我的“根底”了吗?

你是不是……已经查到了什么?

关于“李慕仪”这个名字,关于陇西,关于青州?

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

如果她连这个都能查到……那自己自以为安全的现代,在她面前,岂不是如同透明?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李慕仪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拿出手机,给一个许久未曾联系、但绝对可靠且精通网络与信息安全的老同学发了条加密信息:“老猫,紧急求助。需要最高级别的个人数字身份安全加固方案,以及反深度背景调查的可行性建议。报酬从优,务必保密。”

发完信息,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和表情,重新挺直脊背,走出了楼梯间。

走廊尽头,总裁办公室的门依旧紧闭。

门内,赵昭并未继续处理文件。

她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平安扣,指腹反复摩挲着其光滑的表面,目光投向窗外遥远的天际,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陇西……李氏……慕仪……”

“你究竟,藏了多少秘密……”

“这一次,朕……我,绝不会再让你消失。”

玉扣在她掌心,微微发烫。

第 68 章 宴无好宴弦外音,避无可避影随身

赵昭对李慕仪个人背景的试探,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李慕仪看似平静的日常。

她按照老同学“老猫”提供的方案,迅速对个人数字身份进行了多重加固:更换了核心密码体系,启用了物理安全密钥,清理了社交媒体上的历史痕迹,甚至考虑在必要时启动预设的“数字逃生舱”程序。

然而,这种技术层面的防御,并不能抵消现实中步步紧逼的压力。

“澜湄项目”进入了竞标前的关键冲刺阶段。

赵昭以“整合资源、展现决心”为由,决定亲自率队,参加在东南亚某国首都举行的一场高规格国际能源投资论坛,届时将与项目主要相关方的多位高层进行非正式接触。

代表团名单上,李慕仪的名字赫然在列,理由是她“最熟悉项目风险细节,便于现场应答”。

接到出差通知时,李慕仪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与赵昭长时间、近距离同行,还要在异国他乡共同应对复杂场合,这无异于将自己置于更被动、更危险的境地。

然而,陈总私下找她谈话,语气恳切又无奈:“Molly,我知道这很突然,压力也大。但赵总点名要你,这是对能力的认可。而且,‘澜湄项目’对公司、对整个团队都太重要了。这次论坛是临门一脚,赵总亲自出面,规格不一样。你……就当是为了项目,为了大家,克服一下。”

话已至此,李慕仪明白,这“出差”是赵昭精心设计的又一步棋,她找不到合情合理的推拒理由,以工作为名的绳索,正在一点点收紧。

出发前一晚,李慕仪在公寓里仔细检查行李。

她将必备的衣物、资料、电子设备一一整理好,又特意带上了老猫提供的便携式信号检测器和紧急报警装置。

手腕上的疤痕似乎预感到什么,持续传来低沉的灼热感,搅得她心神不宁。

她走到窗边,下意识地向下望去。

夜色中,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依旧静静地停在街角阴影里,如同一个沉默的监视者。

这辆车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在公寓楼下,有时在公司附近,驾驶员从未露面,却仿佛一道甩不掉的幽灵。

李慕仪猛地拉上窗帘,隔绝了视线。她需要休息,以应对接下来几天的硬仗。

次日上午,机场VIP候机室。

李慕仪刻意提前到达,选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避免与赵昭一行过早接触。

然而,当赵昭在赵文钦和两名随行人员的陪同下走进来时,整个候机室的气场都仿佛随之改变。

赵昭今日的装扮依旧简约而极具质感,一身浅米色的羊绒风衣,内搭同色系高领针织衫,长发披散,鼻梁上架着一副遮住小半张脸的墨镜,红唇一点,气场强大又疏离。

她似乎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李慕仪,脚步略顿,随即自然地走了过来,在隔了一个空位的地方坐下。

“李小姐到得很早。”赵昭取下墨镜,露出一双深邃的凤眸,目光落在李慕仪手边的笔记本电脑上,“还在忙?”

“只是最后核对一下论坛的议程和与会者背景。”李慕仪没有抬头,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语气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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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昭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接过赵文钦递来的平板电脑,开始浏览文件。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冰墙,气氛凝滞。

候机室里其他几位同行的睿析高管和昭华顾问,也都识趣地保持着距离,低声交谈。

飞机上,李慕仪的座位不幸被安排在赵昭的斜后方。

长达数小时的航程里,她总能感觉到前方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以及左手腕疤痕时不时传来的、与距离成反比的灼热提醒。

她戴上降噪耳机,闭目养神,却无法真正入睡。脑海中反复闪现的,是昭国时与萧明昭同乘马车、奔赴猎场或巡察江南的画面。

那时,她们也曾这样近在咫尺,心思却远隔天涯。

论坛举办地是一家临海的豪华度假酒店。

入住时,李慕仪拿到了自己的房卡——一间位置相对偏僻的海景套房。

她刚松了口气,就听到赵文钦正在对前台吩咐:“赵总习惯安静,她旁边的套房务必保持空置,除非特殊安排。”

李慕仪心中一动,看了一眼自己的房卡号,又悄悄瞥了一眼赵昭手中那张……

果然,她的房间,与赵昭的总统套房在同一楼层,且是距离最近的一间普通套房。

这“安排”,未免太过“巧合”。

论坛首日,活动密集。

赵昭作为重要嘉宾,发表了简短而有力的演讲,阐述了昭华资本对跨区域可持续能源投资的理念与承诺,言谈间展现出的全球视野和对地缘政治的深刻理解,令在场众多资深业内人士侧目。

李慕仪坐在台下,看着她光芒四射、掌控全场的样子,恍惚间与昭国朝堂上那位睥睨众生的长公主身影重叠。

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她似乎天生就该站在权力的中心,接受众人的仰视。

论坛间隙的商务酒会,才是真正的战场。

赵昭端着香槟杯,在赵文钦的引导下,游刃有余地与各国政要、企业巨头、行业领袖寒暄交谈。

李慕仪作为项目核心分析师,不得不紧随其后,随时准备补充专业细节。

她不得不佩服赵昭的交际手腕,看似随意的交谈,总能精准地切入对方关心的要点,或给予恰到好处的承诺,或抛出引人深思的问题,牢牢掌握着对话的主动权。

好几次,当李慕仪用流利的英语或当地语言与对方的技术官员深入探讨某个专业问题时,她能感觉到赵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审慎的评估,或许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专注。

那目光让她如芒在背,却不得不强迫自己更加专注地应对眼前的对谈。

酒会进行到一半,李慕仪趁赵昭与一位中东王子交谈的间隙,悄悄溜到露台透气。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稍稍吹散了厅内的喧嚣和心头的窒闷。

她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和点点渔火,试图让大脑放空。

“躲到这里来了?”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李慕仪身体一僵,没有回头。

赵昭端着两杯清水,走到她身边,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喝点水,你今晚话说得不少。”

李慕仪接过水杯,低声道谢,却没有喝。

两人并肩站在栏杆前,望着同一片海,中间却像隔着无形的鸿沟。

“刚才与能源部那位副部长的对话,你关于电网冗余和本土化运维的几点建议,提得很好。”赵昭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模糊,“他看似不在意,但我注意到他秘书记录得很详细。”

“分内之事。”李慕仪简短回应。

沉默了片刻,赵昭忽然问:“这里的气候,还适应吗?听说你小时候在北方长大。”

又来了,这种看似不经意的、关于个人生活的试探。

李慕仪握紧了水杯:“还好,温差不大。”

“北方……”赵昭似乎轻笑了一声,极淡,很快消散在海风里,“我倒是想起一个地方,冬天很冷,雪很大。青州,你知道吗?”

青州!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李慕仪耳边炸响!她猛地转头,看向赵昭。

夜色中,赵昭的侧脸轮廓在远处厅内透出的灯光下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回视着她,仿佛在等待她的反应。

海浪声、风声、厅内的音乐声似乎瞬间远去。

李慕仪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以及左手腕疤痕处传来的、几乎要灼穿皮肤的剧痛!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赵昭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涛骇浪,眸色更深。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缓缓转回头,重新看向大海,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起风了,回去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她将杯中剩余的水一饮而尽,转身离开,白色的风衣下摆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留下李慕仪独自站在露台上,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她知道!她果然知道青州!她在试探,在确认!

海风呼啸,却吹不散心头的寒意。

李慕仪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栏杆。

她知道,这场以工作为名的“围剿”,已经远远超出了职场范畴,正向着她灵魂最脆弱、最不愿触碰的深处,步步紧逼。

而她却无处可逃,只能在这无形的罗网中,艰难地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冷漠与疏离。

露台入口的阴影里,赵昭并未走远。

她靠墙而立,指尖紧紧攥着那枚羊脂白玉平安扣,感受着其上与自己心跳同频的、细微的温热潮意,望着远处那个单薄而倔强的背影,眼底翻涌着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几乎要冲破理智堤防的复杂情绪。

慕仪,你的反应……已经告诉了我太多。

我们之间,从来就不是陌路。

第 69 章 茧中蝶翼渐染尘,镜里容颜终非昨

“青州”二字带来的惊涛骇浪,在李慕仪心中久久未能平息。

那晚露台之后,她回到房间,反锁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到地上,久久无法起身。

手腕的灼痛感与心脏的抽痛交织,昭国冬日青州李氏旧宅冲天的火光、亲族仆从绝望的哭喊、秦伯带着她亡命奔逃的冰冷夜晚……

那些并非她亲身经历的往事,却因残存的烙印,如潮水般涌入意识,真切得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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