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白蔻解开袋子, 双眼发光地咬下一口。

初中旁边的小杨鸡蛋灌饼!就是这个味!

“噗。”幸福咀嚼中,听见桌对面特别明显的笑声。

白蔻抬头,杨晚兮还没收住笑意:“有这么好吃么, 你刚才那样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唔, 这唔是……好不好次……”白蔻说着费劲, 说到一半先快速咽下嘴巴里的食物,竖起食指清晰重复,“这不是好不好吃的问题,这是我的童年回忆, 初中吃了三年,上周我还和陶淼提起它呢。”

她甚至记得当时她和卢童童第一次去买这家, 看见招牌, 嘻嘻哈哈笑说“小杨鸡蛋灌饼那就是羊亏亏开的咯!我要拍给她!”, 至今那张照片还在白蔻的5300中存放着。

杨晚兮懒洋洋撑着脸颊, 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听完,然后支起上身,很自然用拇指抹掉白蔻嘴角挂着的一小截土豆丝。

抹是她主动抹的,抹完又觉得很脏似的, 瘪嘴, 扯张纸擦手, 揉团丢进垃圾桶。

“还童年回忆呢,你们现在也才高一。”

杨晚兮说着,捧起塑料袋, 对着面前葱黄的鸡蛋灌饼感慨,“哎,小孩装大人,还学人早恋。”

白蔻:“……”过不去了是不是!

比计划中提前吃完早餐, 也就比计划中提早出门,时间非常充裕,她们决定乘公车慢慢晃去石景湖。

二人路过一排电动车。

白蔻惊喜脸指向其中一辆,另一只手拽住杨晚兮,前后快速摇晃:“杨晚兮杨晚兮!你快看那辆像不像你以前丢的?”

目光从手机中抬起,杨晚兮疑惑地望过去,你别说,白蔻记性还真好,同一牌子同一车型,就是她丢掉的那辆。

不过这辆车,车身非常干净,没有贴纸。

“眼神真好。”杨晚兮夸道,“早知道当时车丢了我该派你出去看看,说不定能给我找回来。”

白蔻:“是啊,你为什么没找我呢?”

为什么?

那会儿是09年年底还是10年年初来着,杨晚兮就记得那天有一点冷,她和阿馨一群人照例结伴从学校出来,到马路对面的修车棚外一瞧。

她的宝贝爱车消失了!

当时心大如杨晚兮都怔在原地,绕着校外那一排车来回找了三圈。

真丢了。

她那晚应该是打车回家的,好像还去了白蔻家来着……

哦,等一下,这么仔细一想。

杨晚兮沉默。

她扭头,一副很无语的样子看着白蔻。

白蔻勾起嘴角:“嗯?”

“我想起来了。”杨晚兮微笑,“你当时在跟你的裴月视频聊天呢。”

白蔻眨眼,渐渐收住笑容,扭头望去马路:“喔,最近的车都开好快啊!”

别说杨晚兮,就连白蔻都快有一年没来过石景湖了。

她抬头望着巨大的摩天轮震惊:“这以前不是一个戏台么!”

震惊完,她转头拽拽杨晚兮,“对吧!这是戏台!你中了5元钱!记不记得!”

“记得。”杨晚兮亦仰望着崭新的摩天轮,慢悠悠讲,“抽奖中5元,被你和卢童童薅走4块5。”

白蔻“哈哈”一笑,接着,她忽然后退两步,拿出手机对着摩天轮拍照。

杨晚兮回头打量了一会儿,问:“怎么,这也算你童年记忆,要拍照留念吗?”

“算是算,不过不是留念。”白蔻拍完,低头顿了两秒,敲字,“觉得神奇,拍给别人看看。”

“……”

别人。

杨晚兮吃味地在心里嚼嚼这两字。

“别人”。

杨晚兮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发现了白蔻“早恋”,才会这样对白蔻的话语锱铢必较。

拍完摩天轮,跟别人聊了几句,白蔻收起手机喊杨晚兮,开开心心说:“我们赶紧往前看看!说不定好多地方都变了!”

“嗯哼。”杨晚兮勉强收起她不快的挂脸,慢半拍迈步,幽幽然跟上白蔻。

结果白蔻没走两步又注意到步行道边的垃圾桶,胳膊朝后,跟杨晚兮招了招:“哇!现在垃圾桶都换这么可爱!你等我拍一下喔!”

“……”

杨晚兮不爽,杨晚兮皱眉,杨晚兮撇开脸默默叹出一口气。

到下午两人晃悠饿了,随便走进一家小吃摊,坐伞下。

杨晚兮已经是黑脸状态,“笃笃”,指节不客气地在白蔻眼皮子底下,敲敲桌,冷冰冰问:“吃什么。”

“噢!我去买吧!”白蔻从消息中回神,笑着站起身。

“不用。”杨晚兮冷漠拒绝,“说了今天我请客,吃什么。”

从眉毛到嘴角,杨晚兮全力呈现出一种“我在不耐烦”的模样,白蔻下意识张张嘴,问:“今天太阳大,你是不是走累啦?”

杨晚兮原本瞥向一旁的太阳伞,没看白蔻,听见白蔻这话忽然笑出声,转回头上下扫视白蔻两眼。

她几乎是咬着牙表示:“嗯,对,我中暑。”而后再次转开脸,“赶紧说吃什么。”

白蔻一听“中暑”,连忙把手机扔桌上,拉住杨晚兮让杨晚兮坐下:“秋天还能中暑啊?你快坐下吧!你吃什么我去买?”

挑凉面吃的时候也不安生。

杨晚兮捏着筷子,听白蔻这手机“嗡嗡、嗡嗡、嗡嗡”震个不停,她抿抿唇,只无声地把凉面搅过来搅过去。

换从前她应该会直接拍筷子强调“白豆豆你跟我出来玩能不能专心点?”,但现在,呵呵,杨晚兮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了。

每分钟后悔一次“我中秋不该回来”,就是她此时此刻唯一能做的事。

但是,好吧。

当白蔻注意到问她:“你是不是不喜欢吃这个味道呀,要不要尝尝我这碗?”

杨晚兮看着白蔻的眼睛,想,她应该承认其实今天白蔻大部分时间都没玩手机,每次拿出来也不会看太久。

白蔻依旧会照顾到她的心情。

有问题的不是白蔻。

“没事。”她垂下目光说,“昨晚没睡好有点累。”说完她将面前装着圆形纸盒的塑料袋打结,“今天也差不多逛完了吧,我们早点回去。”

想快点脱离这种糟糕的情绪,回程杨晚兮坚持打车。

上车后她一言不发地扭头望向窗外。

这不是我。她想,我怎么会这样对白蔻。

下车后,尽管一路反省,杨晚兮还是立刻和白蔻挥手说了拜拜。

白蔻拉了下她的手腕,她回头,听白蔻很担忧问:“你一个人行吗我看你脸色好差哦,要不然回我家去吧,有什么需要我还能帮忙?”

“没什么需要。”杨晚兮坚持,“我现在只需要回我家好好睡个觉。”

杨晚兮笑了笑,轻力挣开白蔻的束缚。

“再说吧。”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热水器还是打不燃。”杨晚兮耳边摁着手机,脸上很愁苦。

“哦,那估计是我太久没用了。”杨应芸在电话里说,“没事明天我再打电话找人上门看看,你今晚去白豆豆家洗澡吧。”

“……”杨晚兮听见“白豆豆”三字心就一抽抽,“哦,好吧。”

“咦?”白蔻来开门,“你这么早就睡醒啦?”

才晚上七点半不到。

杨晚兮挤出一笑:“嗯,我家热水器坏了,过来洗个澡。”

砰。

杨晚兮关上卫生间的门。

就在她准备往里走时,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白蔻的:“喂裴月?”

皱眉。杨晚兮的侧影顿在玻璃镜前。

杨晚兮低头,深深吸口气,再转头看了会儿玻璃镜中的自己。

她转身,“咔”,将卫生间的门轻轻拉开一条缝。

白蔻的声音又传过来:“哦,所以你们还在穿短袖啊?”

“……”

杨晚兮的左手一直扶着门把,心变得很沉,很沉。

淅沥沥。

窗外开始落雨。

杨晚兮草草吹干头发,一出卫生间径直往大门走。

吱嘎。

杨晚兮推开门,背对白蔻静静站着,许久没说话。

白蔻走近杨晚兮,用指尖小心点了点杨晚兮的后肩:“话说,我今天是不是有惹你不开心啊?”

她说完松开门,往外走几步,进入黑暗后又顿住,想了想,胸口一起伏,还是没忍住转身。

“你觉得你长大后还需要我吗?”

白蔻立刻往前一步,非常笃定:“当然需要!虽然我们昨天吵架但我以为我们终于说开了……所以你觉得没有吗?”

“没有。”杨晚兮笑笑,“我们是说开了。”

“那。”白蔻再往前,堵住杨晚兮,“我最介意的事情都告诉你了,还是,你还在生气我瞒着你,骗你的事,或者别的?杨……羊亏亏……”

像小时候道歉那样,白蔻主动伸手拉了拉杨晚兮的衣角,“我不想你不开心,所以我想知道,羊亏亏,今天到底怎么了,你能准确地告诉我吗?”

楼道里一片漆黑,玄关投出的光落在白蔻背后。

杨晚兮安静看着白蔻的脸,听着四周稀里哗啦的雨声,她不知道什么才能算“准确”,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想明白什么是“准确”。

手机响铃。

“白蔻。”

杨晚兮垂下胳膊,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腿边,“你昨天说得对,每个人都会有自己不好意思的事情,我们一笔勾销吧。”

她顿了顿,说,“以后你有烦恼不要找我,我想我也解决不了了。”

隔天,杨晚兮原定是晚上的机票回南京,但她接到杨应芸的电话,说要临时帮手底下的年轻护士顶班,不回家了。

于是杨晚兮一大早提上行李,带着月饼打车去市医院。

趁晨间不忙,她跟她妈在医院楼下慢慢散了一圈步,两人分掉一个豆沙馅的月饼。

就此,算是过完中秋。

中午她接 到白蔻电话,白蔻还是喊她“羊亏亏”,问她晚上具体几点走。

杨晚兮低头从包里翻出地铁卡,“嘀”一声。

“我已经到南京了。”

前阵子,白蔻和她妈妈冷战了一天。

原因也很搞笑来着。

她和卢童童去逛超市,觉得洗护区花花绿绿的几排洗发水摆得特别好看,当即给她妈妈拍了一张。

宝贝妈妈0v0:【/红包:恭喜发财,大吉大利/】

宝贝妈妈0v0:【你们想喝随便买~】

白蔻:【你根本没点开我的图片,这是洗发水!!】

然后白晓初继续忙生意,忘记回白蔻,等她俩再见面已经到隔天晚上。

白蔻像一只怨灵守在客厅,白晓初进门吓一跳:“白豆豆你坐这干嘛也不开个灯?”

“哼!”

白蔻狠狠剜白晓初一眼,踩着拖鞋“蹬蹬蹬”冲回房间。

后面白晓初又是每晚送爱心水果又是发红包,哄了女儿三天才好。

她“啧啧”感叹:“小孩真是越大越难哄。”

白蔻当时不以为然。

如今,她隔网络,半个月死活撬不开杨晚兮的嘴,也不由得发出感叹:“杨晚兮真是越大越难哄!”

这天是30号,国庆节前一天。

白蔻双手躲在桌洞里,发出几条石沉大海的消息后,锁屏。

她起身收拾书包,杨晚兮的事只能之后几天再坚持看看,现在她要赶紧出发去机场了。

背上包,一路经过教室后的黑板,白蔻耳朵尖,听见坐在后门的肖颖长长叹口气。

她急着走,也停住脚步,靠近肖颖和陶淼的脑袋,问:“怎么啦?”

“放假了她运动会报名表还没填满人。”陶淼说,“发愁呢。”

“喔。”白蔻应声,快速扫眼肖颖手中的两张A4纸。

大片大片空白栏。

“没事蔻蔻你先走吧。”肖颖扭头看她。

白蔻点点头,想说肖颖应该能搞定,但走出教室后门,她又停住,倒回去。

“?”陶淼肩膀被人拍了拍,她指指自己,门外的白蔻点头。

二人走到离后门较远的楼梯口,白蔻说:“你回去就说我给你发短信,让你再帮我报几个项目,然后你随便帮我填几个吧。”

陶淼“哦”一声:“行啊,我也打算填几个帮她凑凑数呢,你想让我帮你填几个呀?”

“都行。”白蔻说,“你填几个我就填几个吧。”

白蔻乘坐的这趟航班预计要晚上十一点半才落地首都机场。

她一路每隔两分钟就激动地给她姐发一次消息。

一口一个蛋挞:【姐姐我放学啦!出发!】

一口一个蛋挞:【我上机场大巴咯!】

一口一个蛋挞:【我睡一会儿zzz】

一口一个蛋挞:【/图片/】

一口一个蛋挞:【怎么回事!睡醒居然还在高速上面!】

一口一个蛋挞:【呜呼!看见机场啦!】

一口一个蛋挞:【换好登机牌~】

一口一个蛋挞:【/图片/】

一口一个蛋挞:【奖励自己一个甜筒嘿嘿嘿!】

……

一口一个蛋挞:【关机啦关机啦北京见!】

“虞桥拜拜!国庆快乐!”

同实验室的人从白虞桥身边走过。

白虞桥收起惊讶的目光,从手机中抬头,低束发,眼镜,口罩,身上还穿着白色的长褂。

她立即摘下口罩,换上笑容对师姐们点点头。

目送所有人离开后,白虞桥一个人缓缓走在科学楼内,滑动翻看妹妹发给她的67条微信。

看着看着,嘴角再也压不住笑意。

九月底,北京的夜晚刮大风。

白虞桥在衬衣外添了件比较厚实的黑色皮衣,拎包出门前,她突然又回头看眼宿舍。

悄然返回去。

取走搭在椅背上的开衫毛衣。

不是吧!怎么会这么冷!

廊桥,大风呼呼刮进缝隙。

毫不抗冻的白蔻边走边给她姐发微信,说她完了,她带了一堆短袖,都不知道这国庆该怎么过。

没想到她姐居然还笑她,发了一串粉嘟嘟的愉快小黄豆脸。

白蔻假装生气地回了一个:【哼!!!】

跟随大部队一路朝行李转盘走,发呆等行李时,白虞桥给白蔻发来第五次:【在哪里?】

白蔻对着空荡荡的行李转盘拍照:【等行李ing。】

【好。】她姐回。

过了会儿,行李箱陆陆续续滚动出来,白蔻捏着手机往行李掉落口靠近。

拉着行李箱,白蔻远远就望见了正站在人群中的白虞桥。

她姐冷脸环着胳膊。

小臂上好像挂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

白蔻拽着她的行李箱跑动起来,心里飞出一只雀跃的小鸟,等她跑近到白虞桥面前,丢下行李拉杆,一个飞扑就抱着她姐原地转了一圈。

“姐姐!”

也得亏她姐比她长得高,被她这么用力一扑,还能稳如泰山地搂住她的腰。

扶着白蔻站稳后,白虞桥展开毛衣,嘴角微微勾起笑意,扬下巴,示意白蔻。

白蔻反应了一秒才明白她姐让她穿上。

她听话转身,套左手,拢右手,转回身,她姐帮她理了理衣领,随即没表情地低着头,帮她扣上这毛衣的黑色大纽扣。

白蔻这时还超幸福脸低头盯着她姐:“你怎么能猜到我没穿外套呀!”

白蔻记得她姐的学校在……海淀区?

地铁上,白蔻右手勾着白虞桥的胳膊,目光一刻不停地研究着地铁线路图。

找到一个“海淀黄庄”站,白蔻稍微踮脚,凑近白虞桥耳边问:“姐姐,我们现在是去海淀黄庄吗?”

白虞桥正巧在用手机,便快速打了几个字,举给白蔻:【北新桥。】

北新桥?

白蔻迅速将目光放回线路图上,从左找到右,再向下。

喔,北新桥。白蔻看看旁边不远处的天安门图标,心中大致有了个方位判断。

白蔻一到酒店房间就忙得很。

给她妈妈打电话,给卢童童拍照片,还找了找某个正在南京不怎么理她的杨晚兮。

末了,一切该联络的联络完之后,白蔻瞄眼她姐。

后者正坐在桌边,看电脑,翻手机,时不时敲两下键盘。

似乎突然在忙,完全没注意她。

咳。那。

白蔻自以为不太明显地一路往后退退退,闪身溜进卫生间。

轻轻关门。

“喂?”

电话接通后,她笑着说,“嗯!我到北京啦!”

通话没有持续多久,大概就十来分钟。

姐姐这么晚出去了?

白蔻正纳闷,只听“嘀哩嘀”,身后的房门响起感应声。

于是她转头去看,她姐提着一个小塑料袋回来了。

白虞桥与白蔻对视一眼,什么表情都没有,关门向里走,将塑料袋放桌上,接着取出里面的药盒,云淡风轻地拆开。

白蔻一脸茫然,跟到桌边。

她这才注意到桌上多出一个装满水的玻璃杯,冒热气,旁边叠成长方形的纸上还摆着一支细长的小银勺。

在她愣神之际,棕色的颗粒被倒入杯中。

她姐姐捏住勺柄,轻轻搅动,杯中晕开棕色药雾。

白蔻沉浸式看了半天,直到看见她姐姐端起这杯药,醒神问:“姐姐你感冒了?”

白虞桥没有回答妹妹的问题。

她平稳地抿了口药,温度正好。

然后杯沿离开白虞桥的嘴唇,她把这杯试好水温的药举到妹妹眼前,眼里没有太多情绪。

“……”

白蔻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的心理作用,这药一靠近她,她就不受控制地吸了吸鼻子,顿觉呼吸变得不太顺畅。

这么仔细一想,好像来的路上是有点着凉了……

有姐姐真好!

她接过杯子,一饮而尽,还求表扬似的“铛铛”弹两下玻璃杯,双眼亮亮地炫耀。

“喝~光~啦~”

白虞桥没有什么表示,只淡淡地笑了一下。

然后从白蔻手里拿走玻璃杯,绕过白蔻,走去卫生间。

作者有话说:[眼镜][眼镜][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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