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杨晚兮讨厌被提起她从前拍过的那支广告。

不知道是因为那段被“戏耍”的回忆, 还是那会让她想起她什么也不是,以及,可能以后什么也不是。

总之, 当杨晚兮听见室友们又在讨论这件事的时候。

她站大家身后配合着笑了会儿, 看手机, 默默调出一首音乐,然后便借由“我去接个电话”,从寝室溜之大吉。

漫无目的走在学校里,杨晚兮脸上难得出现一丝落寞。

虽然她逃避已久, 甚至偶尔被白蔻或白虞桥问起时,也会说自己早就忘了。

可实际上, 杨晚兮心里非常清楚, 她没忘。

她走过一幢教学楼,没注意到四周围着警戒线。

“小兮?”

陌生的语调却又喊得异常亲昵。

杨晚兮站定,疑惑转头。

就像这些年完全没有断掉联系一般,黎湾戴副墨镜, 从教学楼台阶上下来:“很远就看见你了, 有时间聊聊吗?”

放新年寒假这天, 高一的期末考成绩出了。

白蔻重回班级第一,年级第九。

“喏。”白蔻把成绩条举给陶淼,“自助餐。”

“谢谢,我会好好享用的。”陶淼开玩笑捧起双手。

这时白蔻瞥到等在后门的人,起初烦恼地皱着眉往她们班里找, 等看见她,裴月才笑着挥挥手。

裴月家要去广州过春节,一会儿出校门,裴月就必须要上车去机场了。

白蔻出后门来开心地抱了她一下:“没想到你们高二会比我们早放假哦!”

裴月又笑了笑,但很快就躲开白蔻的直视。

也不知道为什么,之前面对白蔻的时候虽然也会觉得不好意思,但勉强能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自从听白蔻说完那些话,她的不好意思就再也压不住了。

白蔻见裴月不说话,很轻快地拉住裴月的手。

“走吧!”

飞机划过天空。

“姐姐!”

只见一群正拉着行李往外走的旅客之中,有人闻声顿了顿脚步。

她浅色衬衣外叠穿一件驼色夹克,右手拉一个纯黑色行李箱,箱面上不符合其形象地,贴了不少百变小樱的贴纸。

白蔻看见白虞桥后,立刻返身绕出接机的人堆,小跑到栏杆出口,一把环住了她姐。

白虞桥因此差点重心不稳,向后跌了小半步才勉强站定。

“哎呀白蔻!你再用力点嘛!都能把你姐撞回北京去!”

白晓初迟一步走到,无奈地说完,随后笑吟吟接走白虞桥的行李箱,“今天这飞得好啊,居然提早十分钟到了。”

白虞桥右手环住妹妹的肩膀,笑着冲白晓初点点头。

快要走出接机大厅的时候白蔻才松开她姐。

不过一手还是紧紧挽着她姐的胳膊,就连回消息都是倚着她姐的身体在回,活生生一块粘上就撕不掉的牛皮糖。

三人走到一辆黑色吉普车后。

“虞桥。”白晓初关上后备箱说,“今天你来开吧,我坐副驾帮你看着,正好练练车。”

砰。

白蔻关上车门,随后有点紧张地往前趴去,手指攥紧。

前段时间杨晚兮回来过一次,接她下课,说是刚拿到驾照,一定要搭她在市里遛一遛,给白蔻吓得魂不附体。

她还没坐过她姐开的车,啊,当然啊,也不是不相信啦……

白虞桥关上眼镜盒,低头放包里,抬手没表情地束发。

白蔻忐忑不安地下巴搭在主驾椅背上,这时候突然发现她姐换了副眼镜,从无框变成黑色细框……看起来好有学识的样子!

我要不要开学之前也去配一副平光镜啊?白蔻心想。

“嗯……直接导航枣花镇就行……对,这个。”白晓初指导了一番,接着扭头提醒后座这个不安分的高中生,“白豆豆你赶紧坐好,开车了。”

这种感觉真是又危险又奇妙……

白蔻特地挪到右边靠窗的位置,从她的角度,能看见她姐开车时严肃的脸。

虽然她姐是早就上大学,比她大整整五岁,但这种看熟人突然会开车的感觉真的很复杂。

以及,白蔻心中被莫名的骄傲感充盈着。

她忍不住拿起手机,“咔嚓”,对她姐开车的侧影拍了张照。

【坐姐姐开的车回老家过年啦!】

枣花镇是河延市下的一座附属小镇,距离河延市约一个小时的路程。

下车,一群乌泱泱的亲戚从小院里走出来。

白蔻危机感应,立马一溜烟绕过车尾,躲到她姐身后寻求庇护。

但白蔻极为眼熟却又想不起来的亲戚还是一眼相中她:“哎哟晓初你看看!就一年没见!白蔻居然长这么大啦!”

每年这个时候白蔻真是特别羡慕她姐。

因为她姐不会说话,所以不用说话。

而且很显然,在某年她哭丧着脸跟她姐说“羡慕”以后,她姐也get到了这点好处。

比如现在,白蔻左右手都被拉着,左边人说,“我是你三姨姥”,右边的人笑,“我是你二姑婆”,白蔻头晕目眩,一边颤颤巍巍地喊道:“三姨姥、二姑婆……”,一边回头看向她姐。

枣花镇这个类似四合院的地方,据说是白蔻的什么太姥姥留下的,哎呀,反正白蔻也说不明白。

总之同亲戚们寒暄完,她妈妈被拉进了里屋,白蔻赶紧拉着她姐往楼顶上去。

果然看见一众和她们年龄相仿的人正在晒太阳。

有人回头望见她俩,立即起身招呼。

“蔻蔻!虞桥姐!”

楼顶上有小板凳,懒人沙发,长椅,还有一架仅供一人坐的秋千。

这会儿别的小孩都忙着聊八卦、打游戏,秋千无人问津。

白蔻独自走到这自制秋千旁,似乎不太放心,手捏着秋千架晃了晃,仔细观察中。

这时候,白虞桥费劲纠正完表妹感兴趣新学的手语,转头一眼望见白蔻正要往秋千上坐。

她赶紧走过去,从后扶住白蔻的背。

“嗯?”白蔻坐稳,扭头看了眼,笑起来,“姐姐你想试一下不?”

白虞桥摇头,右手仍抵着白蔻的背没让秋千动,左手先握住面前这根秋千绳往下拽了拽,再绕到另一侧,握住。

“你放心吧我都检查过了,很牢固的。”白蔻说完,脚尖蹬地面,屁股带着秋千坐板往后做准备姿态。

白虞桥听完白蔻的话,点头,松手。

尽管她微微仰头环视的神色中仍有一丝怀疑,但还是选择干脆地让到一旁。

白蔻的身影便在她眼里前后晃荡起来。

吃团年饭的时候,长辈们拱一众小辈都要尝一口白酒,图个喜庆。

白蔻勉强抿了一丢丢:“……!”妈妈呀,辣得想当众跳起来!

她下意识扭头想跟她姐分享,却见白虞桥不慌不忙地喝空了小瓷杯,放下,在一众长辈的表扬中微微笑着。

“……”白蔻看回自己这小杯子里还剩下的一口。

眼一闭!

yue!

白蔻决定暂时放弃成为大人。

饭桌上难免还会遇见的话题是:“诶,虞桥呢,虞桥恋爱没有?”

正与蟹钳大战的白蔻突然就静止了,她自认为很不明显地瞥向她姐。

结果那提问的人瞬间点出她,“哈哈哈蔻蔻你看你这表情好奇得呀,你姐可以恋爱你还小,千万不能早恋哦!”

“啊,哈哈,我当然不会啊。”白蔻窘迫地应道。

白虞桥垂眸,用筷子夹了下碗里的花生米。

晚饭后不久院里响起摔炮的声音,但都是七八岁的小孩在玩。

白蔻兀自倚在门框边望着,表情沉稳,看上去在深思什么。

坚持留到最后,帮忙收拾完的白虞桥走出来,她伸手去白蔻眼前晃晃,等白蔻看她,用手势问:【在想什么?】

白蔻:“我也想玩,但是我们没买摔炮嘛,去找这些妹妹们要又好幼稚啊……”

白虞桥听完,笑了笑。

然后她给白蔻比划了一个:【等我。】

白蔻见她姐径直走到那群小孩身边,最高的小孩个子也只到她姐的腰间,她姐在某个孩子的面前蹲下。

“这么小能看懂手语吗……”白蔻忧心地嘀咕,正准备跟过去。

却见小朋友超级开心地点点头,从她姐手里接过一袋花花绿绿的东西,然后把另一个黑红色的盒子递给了她姐。

白虞桥走回来,把黑红色盒子又摊给白蔻。

白蔻接过,光拿到手上就能闻见摔炮这浓浓的火药味。

“你给她什么了?”白蔻更好奇这个。

【糖。】白虞桥回答。

白虞桥把摔炮换来后,白蔻拉拉她姐的袖子提议:“我们出去玩吧!”

院外是一条横向的小路,窄到只能让一辆车单向通过。

大年三十的前一夜空气非常湿冷,白蔻和白虞桥都裹着厚厚的围巾。

二人的裹法完全不同。

白蔻喜欢把围巾对折后紧紧绕脖子一圈,再将尾端穿过来,半张脸是一定要躲在围巾里保暖的。

平时白蔻见得少,那会儿天气也不是很冷,也就不管了。

眼下她里三层外三层地牢牢裹好,都觉得不防风,转头见姐姐的脖子都还露在外面。

不行!看着就很冷!

白蔻突然笼罩到眼前的瞬间,白虞桥连呼吸都短暂停止了。

她垂放在夹克里的手微微握拳,想拒绝白蔻帮她调整围巾的动作,但白蔻冰凉的指尖略过她的颈侧,致使她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白蔻整理好围巾,让围巾把她姐姐裹得严丝合缝,可算舒畅起来,满意地双手捧捧围巾。

也无意间捧着她姐的脸,自我赞叹道。

“你感受看看,应该还是我这个方法更保暖吧!”

小院住宿不比家里,白蔻和白虞桥只能住在一个房间,盖一床棉被。

好在棉被又重又厚实。

白蔻洗完澡出来一边发抖喊着“好冷好冷”一边飞速钻进去,被子压紧她的一瞬间,才露出幸福的笑容。

白虞桥去卫生间前看了眼这个躲在被子里,只抽出一只手翻手机的白蔻

叹口气,心情非常复杂。

应该庆幸这是个寒冷的冬天。白虞桥掀开被子。

常年空置的房间里没有装空调,电热毯留给更小的孩子们去用。

白蔻觉得冷,在被子里躺了一会儿就重新在睡裙外套上了珊瑚绒睡衣。

人也从躺着变成靠坐着。

白蔻这睡衣样式特别简单,白绒底上有淡蓝色的竹叶花纹,V形领口。

因为领口有点不防寒,坐着的白蔻时不时将睡衣拢高,脖子肩膀缩成一团,于寒冷中坚持敲击着手机屏幕。

在回消息。

感觉到身边的姐姐躺下、还无声间拉高了被子。

白蔻低头,小声问道:“姐姐你要睡啦?”

关灯后。

白蔻的背挪挪挪,挪挪挪,最后小心翼翼贴住了白虞桥的背。

总算热乎起来。

躺下前还是觉得穿太厚不舒服,白蔻愣是把厚睡衣脱掉了,但她又实在是承受不住这乡镇夜晚的寒气……

尽管白蔻知道她姐现在不喜欢跟她太亲近,牙齿打架着纠结了会儿,心想难道我冷姐姐就不冷吗,不可能吧……

她决定先试试,要是姐姐有一点点不舒服的意思,她就挪回来。

幸好。

她贴紧她姐之后没有会被赶开的迹象。

寂静的夜晚,二人体温互相传递。

白蔻暖和,闭上眼,睡了。

白虞桥攥紧的拳垫在侧躺的耳朵下,不知过去多久,也总算陷入了梦境。

“50万?”

第二天白蔻打着哈欠下楼,听见她妈正在打电话,“你这风险会不会太大了?”

“蔻蔻起来啦,快过来喝粥,你姐都喝完了。”诶,这是二姑婆还是三姨姥在对她笑?

白蔻走进一楼厅室,没见白虞桥的身影,心里默默嘀咕了句“人呢”,随后便笑着接过餐勺:“谢谢!”

“哎哟还谢谢这孩子多客气啊。”对方摸了摸她的脑袋,“快吃吧不够再给你加。”

白蔻啃馒头的时候给白虞桥发消息问对方在哪里。

没回。

吃完饭又上下楼来回找了三圈。

没人。

“嗯……”白蔻最后叉腰站在院里,等白晓初打完电话,才问,“妈妈,你看见姐姐了吗?”

“没有啊,她没跟你一起?”

“没有。”白蔻瘪瘪嘴,“她去哪里啦,怎么都不叫我。”

正郁闷着,听见有脚步声从院外进来,白蔻和白晓初同时扭头。

“咦?虞桥你这买的什么?”白晓初走近白虞桥,提高袋子看了眼,“全是摔炮啊?”

不同于昨晚那一个小方盒。

塑料袋里叠放着一个个透明的圆盒,盒子内装满五彩缤纷像糖果一样的东西。

她懵懵地抬眼。

白虞桥平淡地对白蔻笑了一下。

大年三十的乡镇就比昨晚热闹多了。

白蔻一行小年轻离开正在放春晚的屋子,齐聚院场。

她们咔嚓咔嚓踩过院里的落叶,一会儿捂着耳朵点蜘蛛王,一会儿用仙女棒在空中写字。

砰!

一朵烟花近距离震上天空,白蔻吓一跳,身体一抖就往人前缩。

咚咚、咚咚。

白虞桥双唇微微张开,心沉沉震动。

被白蔻撞上时,她根本没反应过来,手还冷淡地揣在黑色棉服衣兜里。

过几秒,她才迟疑地拿出手。

“哇!这里看烟花更漂亮诶!”

口袋里的手机在这时响起来,白蔻低头找出,发现是杨晚兮的电话。

她惊喜接起:“羊亏亏!”

边经过白虞桥边提高音量喊,“新年快乐啊!”

往人少的角落走去。

这天晚上所有人要留在一楼守岁过十二点。

夜深后,院里风刀一刮,小辈们一窝蜂钻回了厅室。

白蔻和白虞桥自然坐在一起。

不过右边的白虞桥微笑着在听长辈们讲话,左边的白蔻脸埋围巾,忙着跟远在广州的人说她们这镇上有多冷。

她们坐在一起,又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距离十二点还有一刻钟的时候。

白蔻开始收红包了,人人都祝她:“蔻蔻要不断进步!学业有成!”

她笑眯眯,一个劲地点头,一句没认真听,就想着“嘿嘿钱钱钱钱钱”。

白虞桥也给白蔻准备了一个红包。

等所有人都散去另一侧,她拿出来:【身体健康,天天开心,心想事成。】

每年几乎是一样的词。

白蔻用力捏紧她姐给的红包,搭在心口,笑说:“好!姐姐你也是!健康!开心!”

然后她放下红包,突然低头从包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的圆盒。

“给!”她递给白虞桥。

白虞桥拿在手上,似笑非笑地看了会儿盒子上写的“保湿、滋润、防干燥”,抬起目光,问:【这是新年礼物?】

“不是不是。”

白蔻摆摆手,“新年礼物还在楼上,等会儿给你,这是我上个月买的,之前杨阿姨和妈妈说她总是需要洗手但是以前那个保湿霜没用了,最近用这个效果特别特别好。”

白虞桥默然抿唇,捏紧了手中的盒子。

白蔻挠挠耳根,居然有点不好意思,说:“不过我也是猜的啦,可能你们实验室又不一样?会戴手套?不需要经常洗手?”

说完,她缓缓伸手,指尖“嗒嗒”,轻轻点两下盒子。

“就算那样,你拿着……或许冬天当个护手霜也不错嘛。”

窗外的鞭炮声直到凌晨两点还在连绵不断。

白虞桥静止在窗户前。

她突然很想,很想,非常想问白蔻一个问题。

她拿起手机给就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妹妹发消息:【白蔻,你想你姐姐吗。】

房间里,白蔻“嗯?”了声,因为正在刷牙,没仔细看,只看清一个“你想姐姐吗”,还以为是她姐懒得走过来问她。

白蔻赶紧回卫生间吐掉泡沫,咕嘟咕嘟两口,随后支出半边身子:“我当然想你啦!每天都希望你快点放假回家呢!”

白虞桥的背影,脑袋从低垂看手机的样子到慢慢抬起。

她转身,看一眼白蔻,再低头,面容不清地打字。

【我是说,你姐姐。】

顿了顿,补充,【已经去世的白虞桥。】

作者有话说:[眼镜][眼镜][眼镜]

今天事情不多比较早码完,公告有更新,详情请见评论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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