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工作人员架好摄像机。

画面里, 白蔻正扬高手臂,给自己扎了个十分清爽的马尾。

拿起画本,一想到身边有个东西在拍, 白蔻还是有些不自然, 目光老是画几笔就朝右方瞥。

守在镜头后的工作人员笑说:“白蔻老师您不要紧张, 也不要一直看,不然我们这段画面都没办法用了。”

“啊,不好意思啊。”

白蔻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得到对方“没事”的手势后, 重新坐正,视线投向此刻场内正在开心荡秋千的长臂猿, 努力让自己静下心来。

中午, 白蔻走出灵长馆, 敲着肩膀在电话里跟卢童童讲:“哎哟, 你们这个纪录片整得太正式了,我一上午就没敢塌腰,就怕形象差了浪费素材。”

话音刚落,白蔻看见灵长馆外的路标牌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穿着动物园统一的员工制服, 见路上有推小孩的车子卡住, 还主动跑上前去帮忙抬了一下。小孩指着她的衣服很兴奋地说了几句话, 那个小孩的妈妈皱眉摇头。白蔻却见她蹲在小孩的车子边,取下了衣服上一个像是徽章的东西,很温柔地摊开手心送给小孩。

是考拉馆的卡通徽章。

白蔻昨天才给考拉馆送去一版, 大概每个人只有一个。

她不由得想起高中有次她和裴月去梦幻汇玩抓娃娃,裴月很想要一个黑白色的小猫玩偶,她们都觉得那玩偶跟小卷长得一模一样。

历经千辛万苦才抓到的一个玩偶,裴月弯腰取出来还没拿热乎, 白蔻就看见裴月转头,看向乖乖坐在她们身边,一个一直在等待的小女孩。

小女孩捂着几枚游戏币,途中她们好几次想让小女孩先玩,对方都摇头,奶声奶气地说:“不用,妈妈说了,要等姐姐们先玩。”

小女孩妈妈是游乐场里打扫卫生的阿姨。

白蔻不知道裴月拿起娃娃看向小女孩的那一瞬间都想了些什么,总之没过一会儿,裴月蹲去小女孩面前。

“妹妹,这个送给你。”

现在白蔻看着刚从小孩子身边站起,笑着对那个游客妈妈摇头,口型好像在说“不客气”的裴月,忽然想,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你。

裴月是特地来等白蔻的,她在园区纪录片的群里得知白蔻最近几天都在灵长馆,想趁中午这段时间,为昨天白蔻的帮忙说声谢谢。

“你也太客气了。”白蔻扬扬下巴,“走吧,正好一起去食堂?”

她们在食堂门口又碰见几名关系好的同事,大家一同前往窗口,相较大部分时间都驻扎在考拉馆的裴月,白蔻显然跟每个人都很熟悉。

但裴月发现,无论白蔻跟谁聊,每过两三句,话题的落点一定会抛向她,笑着问她一句:“对吧,裴月?”

让裴月总是在快要走神的时候又被拉回到集体中。

她笑起来,尽管没认真听,还是会配合白蔻点点头。

“她们那群人每天中午都一起吃饭,好热闹啊。”小吕放下餐盘,对白虞桥说,“让我想起大学的时候了,那时候我们两个宿舍每天中午都一起吃,能占完一整条长桌。”

白虞桥笑了笑,目光再次望向那个正俯身在窗口前,笑眯眯,连续指了好几样的人。

“嗯,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谢谢阿姨!”白蔻拎高身前的工作牌,在机器上“嘀”了一声。

她们一行有八个人,这会儿正是食堂的用餐高峰,中央区的长桌基本都被空一格坐一格地占满了。

白蔻正仰头往右找位置,只听左边有人说:“要不我们去跟蓝印那两位老师挤一挤?”

白蔻听见关键词,迅速转头,隔着食堂内攒动的人头,她脸上慢慢露出了笑容。

先放下餐盘,再迈进与餐桌连接在一起的长椅。

白蔻正好坐在白虞桥身边,感觉在她迈步到坐下前,白虞桥伸手轻轻护着她的腰,直至她完全坐好,那手才收回去。

桌上几个人先客客气气互相打了一通招呼。

白蔻也笑着喊了声:“小吕姐。”

不过由于桌上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白蔻和白虞桥的关系,所以她俩只是互相点点头,接着白蔻就边吃饭边听人聊天,依旧偶尔带一句问裴月的话。

这桌子实在有些挤。

白蔻又尽量给右边的几位让出空间,她的胳膊肘时常与白虞桥碰撞,桌下的腰臀和腿,更是几乎与白虞桥贴在了一起。

白虞桥的筷子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她是桌上看起来最安静也最专注于吃饭的人。

没人能看出此时此刻,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腰和腿上,一种异常的酥麻感于每次白蔻离开又碰到她的时候,在她体内疯狂乱窜。

白虞桥中午在食堂吃饭一向速战速决,甚至有时候她并不会特地过来吃这一顿,都是小吕看不下去,每次都打包一份回去给领导。

但今天,白虞桥吃得尤其慢。

小吕吃完一整盘又喝了两碗海带汤,放下碗一看,对面领导的餐盘里还纹丝不动。

“今天的菜您觉得不好吃吗?”小吕在笑闹声中询问。

这个时候白虞桥的筷子已经完全停住了。

因为她感觉到,白蔻笑着笑着,左手搭到了她的腿上,指尖一下,一下,隔牛仔裤摩挲着她的膝盖。

听见小吕的问话,白虞桥先是回神,看着小吕的眼睛愣了愣。

哦,看来是在思考一道大难题。非常了解领导面部微表情的小吕心说,随即她拿起手机:“没事没事您慢慢吃,时间还早正好休息一下,我也不想这么早就回去闷着。”

白虞桥勉强地笑笑,右手垂下桌子,第一次以坚持拒绝的态度推开了白蔻捣乱的手。

……

“不行,我今天有事情要先走了。”白蔻挎上包,在下午三点就前往停车场,“再说了,今天中午你不是让我把手拿开的意思吗,现在找我干什么。”

发完,她开开心心收起手机,想起中午白虞桥居然有点变红的侧脸,心里就止不住地想笑。

好像白虞桥不给她一个答案都行了。这会儿白蔻好心情地想,现在这样真是有意思。

她刚坐进车里,手机又“嗡嗡嗡”持续震动起来,白蔻拿起来看,还是还是还是白虞桥。

甚至打来了视频。

你看。

这就是她发语音白虞桥只能打字的弊端,打字太慢,完全说不过她。

“还想拿你当借口,又骗我当司机,她真是想得太美了。”

说完,白蔻握紧唇膏,终于摁下了接听。

白虞桥穿着白色的褂子,背景却不在实验室内,看样子像是天台。

额前的碎发随风轻轻晃动,白虞桥一只手拿着手机,没办法做手势,接通后,只能安静又担忧地看着白蔻。

“……”同样安静坐在车内的白蔻眨了眨眼。

完了。她想,怪不得白虞桥会给我打视频,发文字她总能无所畏惧地逗白虞桥玩,但每次只要看见这张脸,尤其是认真起来的这张脸,她就会潜意识地想要听话,把要去做什么事都明明白白陈述给白虞桥。

她也确实这么说了:“好吧,是之前合作过的一个朋友,约好今天再现场聊聊,毕竟干完动物园这些活,我还是要继续赚钱的嘛。”

她见白虞桥松开眉心,点头,一副明白了的样子,跟她挥挥手,好像就要挂了。

“啊,对了。”白蔻握着唇膏的指间捏了捏,前几秒她笑得有多得意,这一秒她就有多打脸,她也是跟着白虞桥的借□□学活用起来,举起唇膏晃晃,“是在车上,等会儿我忙完了回来给你。”

她顿了顿,“但只是把唇膏给你啊,今天可没别的事,你自己有车,我不当免费司机。”

视频中,白虞桥粲然一笑,点点头,用无声的口型说:“好。”

结束这通视频,白蔻倒向椅背,手机摁在心口,她在想真是糟糕,她都怕她自己根本忍不到白虞桥先表白的那一刻。

诶,仔细想,白虞桥这么按捺着不说,不会跟我是一个想法吧?白蔻瞥向车顶灯,那岂不是谁先说谁就输了?

她的胜负心强,她姐白虞桥更不差。

白蔻深深记得小时候暑假,白晓初突然给她们买回来一个飞镖盘,当晚母女三人在客厅PK,经常和卢童童去游乐场扔飞镖的白蔻当仁不让,勇夺第一。

白晓初险胜,喜获第二。

被她们齐齐笑话的白虞桥则皱眉沉默,目光持续盯着那个挂在墙上的飞镖盘。

后来没两天白蔻和白晓初都过了新鲜劲,不怎么玩了。

那时候每天晚上吃过晚饭后,有一个小时,白蔻沉迷在卡通频道的节目中,她捧着西瓜连连惊讶于卡通中蓝兔的招数。

白虞桥雷打不动,每天练一个小时的飞镖。

后来暑假快结束白虞桥返校前,她又拉着白蔻和白晓初PK。

每一轮都大获全胜。

白蔻当时看见她姐背上书包出门的嘴角,明显扬高。

“嗯。”想完,白蔻启动车辆前认定,“如果是白虞桥,绝对有可能。”

开车朝园区外去的时候,白蔻开始在脑海里拼命回忆这些天白虞桥都做过什么,但没想到刚绕出园区,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沿着路边走。

白蔻减速,跟着走了一截,见对方像是要去车站。

她当即踩下油门,追上去,降下窗户喊了声:“裴阿姨。”

裴英转头看见是白蔻,非常意外,动了动唇下意识想喊出白蔻的名字。这么久了,过往的许多事情都模糊了,她却一直记得白蔻在机场说她的那几句。

“您的烦恼,您的困难,您不说出来,没人能明白。”

“裴阿姨,如果我是裴月,事到如今我不会理解你。”

“我只会觉得恨你。”

那个时候她听进去了却没有一直放在心上,直到这几年,她病了,回到家里,发现没有人的家里原来是那样冷清,发现她想要关心女儿每天做什么,已经不知道该怎样问出口,发现她害怕看女儿的眼睛,发现她原来真的很怕女儿恨她。

她当初单位体检,被确诊喉癌,同事吓傻了,母亲和妹妹们吓哭了,但在治疗前,裴英并没有觉得那是大事。

她很认真听取了医生的建议,也坚信自己一定是那幸运存活的百分之几。

是,她确实活下来了,但做了喉全切,再也没办法出声。

她心中那块坚韧的玻璃直到女儿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咔嚓,碎了。

她那个时候接受不了她没办法告诉女儿该怎么办,情急之中又将女儿赶出病房。

……后来陆陆续续处理了很多事,她常年忙于工作的身体居然脆弱到没办法化疗,每个月都要依靠靶向药维持。

她从不接受裴月在身边看见她的样子,到开始期盼裴月回家,她只是有天没忍住问了句:【动物园的工作国内有合适的吗?】

裴月很快就回家了。

裴英不知道期间裴月都做了什么,裴月到家,只是平静地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跟她说。

“妈妈,别怕,我以后都会留在河延,我会一直陪着你。”

裴英低头,后悔、愧疚、抱歉……一时间万千情绪涌上心头,被她因为所谓的工作和“你要学会独立”而冷待的女儿,紧紧握着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帮她擦掉眼泪。

和不知道该怎么与裴月相处的裴英不同,裴月极快就安排好了回国后的生活,她还为裴英请了一个负责做饭和打扫的阿姨,每周固定有几天会回到家里陪裴英吃饭,每个月再不断寻找更好的治疗机会。

裴月像从前的裴英一样,没有说很多话,却把什么事都安排好了。

她又和从前的裴英不一样,因为她总能很敏锐察觉到裴英表情里的失落,看着裴英的眼睛,告诉裴英:“妈妈,我爱你,加油。”

裴英坐上了白蔻送她回家的车,她偶尔看向白蔻的侧脸。

女儿长大了,女儿的朋友也长大了。

裴英以为她发生这种事,说不了话的样子如此狼狈,白蔻总会问她些什么。

可回家的一路上,白蔻什么都没问,只随手扭开了广播电台,换了好几个台,播放着属于裴英她们那个年代的老歌。

“阿姨。”到达,告别时,白蔻才出声,她问,“您是来动物园找裴月吗?找到她了吗?”

裴英一愣。实际上,从过年到现在,她已经一个人去过动物园很多次,但每次都止步于门外,一方面,她怕打扰裴月工作,另一方面,她也怕让裴月的同事们看见了,说些不好听的话。

“哦,对了对了。”白蔻 没等到她的答案,却没关系似的,又兀自笑说,“我忘记裴月她每天还挺忙的,肯定没办法陪您逛完一整个动物园吧。”

说着,白蔻打开手机,调出一张地图给裴英看,“你看像这个虎馆、长颈鹿馆,还有裴月她们的考拉馆,都变了很多,其实我也还没逛完。”

最后她指着灵长馆笑说,“最近正好我在这里画画,缺个逛动物园的朋友,要是您哪天还想逛动物园,可以来找我,我们一起去逛吧。”

……

“给。”

白虞桥开门上车的时候,白蔻正低头捧着平板画画,右手伸过去,递上唇膏。

白虞桥接住,听白蔻忽然喊了她一声“姐”。

怔愣。白虞桥抬起目光,见白蔻很愁闷地叹口气,扭头看她,双眼红红的,像是哭过。

“世事无常,生命好脆弱啊。”

白蔻声音轻轻地说,“我认识的一个阿姨生病了,她变得和从前完全不一样,那时候我觉得她很无情挺讨厌她的,可现在见她,她整个人都变得……”顿了顿,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叹气,“唉,竟然很希望她可以再变回以前那个讨厌的样子。”

白虞桥沉默两秒,抬手,温柔地抚了抚白蔻的头发。

这晚两人各自开车回家了。

第二天白蔻由于前一晚心事重重,没睡好,坐在摄像机跟前直打哈欠。

监拍的工作人员笑她说:“要不你还是买杯咖啡吧,我都怕你直接在这睡过去。”

白蔻放下画具,正要拿手机,视野中突然出现一个戴着墨镜和丝巾,正小心翼翼伸长脖子四处找,看上去有些鬼祟的身影。

……真来了?白蔻大喜,一瞬间都不觉得困了。

她迅速起身跑过去,真把对方当朋友一般,从身后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嘿!裴阿姨!”

作者有话说:[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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