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密室

“小心!”宁子善朝顾思月大喊一声, 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想要把她推开。

顾思月一脸迷茫地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 还没来得及看清, 脚踝处便倏地一紧。

“啊!”顾思月只来得及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大大的眼睛里还没来得及表露出惊恐, 便被一只从火里伸出的大手拽进了画里。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宁子善和柯栩都离得太远,根本没人来的及抓住顾思月,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着火的画中。

“顾思月——”宁子善悲恸出声,手脚并用地扑到顾思月刚才站的位置。

“起来!离那幅画远点!”柯栩冲过去一把把宁子善从地上拉起来, 只见燃烧的画里,一团巨大的影子正在蠢蠢欲动, 把整张画布撑得鼓鼓囊囊, 就像一个孕妇圆滚滚的肚皮, 一耸一耸的,好像正酝酿着什么, 想要破布而出!

不能让它出来,不能让它代替顾思月!

火势不够大, 再这样下去一定不能及时阻止那个怪物从画里钻出来,宁子善紧紧咬着牙, 目光四下梭巡,终于定格在卫生间敞开的门内, 他一把推开拉着自己的柯栩, 冲进卫生间, 抢似的一把抓住洗手台上的液体香薰, 狠狠朝燃烧的画砸去。

易挥发的液体香薰中含有高浓度酒精,伴随着玻璃瓶的脆响,火苗猛地窜起两米来高,浓郁的茉莉香味瞬间蒸腾,火焰舔舐着木制门框,如果放任它燃烧,整座别墅可能都会被点燃,不过柯栩仔细一观察后便发现这些火似乎只会烧那幅画,并没有蔓延的趋势。

刺耳的惨叫再次从画中传来,火焰中一块巨大的阴影在不停抽搐抖动,红色的火光映在宁子善哀伤的面庞上,连那些摇摇欲坠的眼泪都仿佛跟着一起燃烧了起来,柯栩静静站在他身旁,目视着明明灭灭的火焰,把他轻|颤不已的手握进掌心,紧紧攥着,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对方一样。

没过多久门外的画和画里呼之欲出的怪物就被烧成了一捧灰。

尘埃落定,灼|热耀目的火光逐渐冷却,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刚才的一切都好像一场幻觉,找不出丝毫痕迹,明明有那么大的动静,却没有一个人出来查看,如果不是顾思月真的不见了,或许宁子善真的会把这一切当成一场幻觉。

可是顾思月真的消失了,随着门外的那副画一起,杳无踪迹。

宁子善坐在地上,屈着双腿,用手臂圈着膝盖,把头深深埋在臂弯中。

柯栩坐在他身边,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宁子善,想来想去只能伸手搂住他,把他揽进怀里,像安抚一个孩子一样一下下抚摸着他的头发。

宁子善偏过头,把发烫的眼眶抵在柯栩坚硬的肩胛骨上。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依偎着,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宁子善才重新抬起头,他没有哭,只是眼圈发红:“她是替我死的,本来被拉入画里的人应该是我,是你们救了我,所以画里的东西才会在危急关头把离画最近的她拉进去做我的代替……”

“这不是你的错。”柯栩骨节分明的手指陷进宁子善柔软的发丝里,在发根处轻轻攥住,又叹了口气:“我以为今晚画会找的人是我,可它却是找上了你……也许我之前的推论都是错误的。”

宁子善抿着唇,霍然从地上站起来,大步来到走廊,把伍多多和何唯的画取下来,又噌噌蹭地上了三楼,两手夹着画,用脚重重在小欣的房门上踹了几下。

没多久房间门便被小欣打开,她穿着睡衣,眼中带着些许没睡醒的怒意:“天还没亮呢!你们要干嘛?!”

宁子善没理她,提着画强硬地从她身侧挤进门内,床上的柳如歌发出一声惊呼,慌张地裹紧了被子。

“你要耍流氓吗?!”小欣柳眉倒竖,下意识跟上去就要去拦宁子善,被跟在后面的柯栩攥住手腕拉到了一旁。

“啊!你们两个!”小欣尖叫道:“侦探就能随便闯女人房间吗?我要告你们性骚扰!”

宁子善淡淡瞥了她一眼,把手里的两幅画重重掷在柳如歌面前的地毯上。

柳如歌看见两幅画,脸色立马就变了。

小欣跟在他身后怒道:“不是说不许你们随便碰房子里的画吗!”

宁子善指着地上的画,比她还愤怒:“就因为这些画,我们已经死了五个人!这些画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只有三楼没有画?!”

柳如歌一脸茫然:“宁先生你冷静点,你到底在说什么?你们什么时候死了五个人?”

宁子善道:“这两幅画,你难道不觉得眼熟吗?”

柳如歌和小欣这才探头朝那两幅画仔细看了看,片刻后柳如歌微笑道:“这两幅画里画的不是昨天突然发狂的那位侦探先生和何女士么,和我先生的手笔如此相似,一开始让我还以为你们把先生的画拆下来了呢,这是宁先生画的吗?”

柳如歌表情淡然,小欣倒是一副不太喜欢这两幅画的样子,微微蹙眉。

但不管怎么看,她们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异样之处,好像真的对画里的东西会爬出来把活人拖进去取而代之一无所知。

这下宁子善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刚才还因顾思月的死对她们的满腔愤懑全都憋在胸口发泄不出来。

柯栩握住他攥成拳的手轻轻捏了捏,示意他冷静,然后开口道:“我昨天下午来的时候问过小欣,为什么她会问子善晚上有没有听见过走廊传出说话声,小欣还没回答就被美丽突然打断,所以我想现在仇夫人能不能重新给我一个解释?”

柳如歌闻言叹了口气,幽幽道:“其实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早在景山失踪前,原本住在一楼的佣人就反映过走廊里的晚上会发出声音,没过多久不知怎么就有传言说别墅里闹鬼,而且越传越凶,闹得人心惶惶,景山一怒之下便把佣人都辞退了,只剩下在别墅里干得最久的毛婶一个人,后来还没来得及招新人景山就失踪了。可没想到从景山失踪的第一晚开始,我和小欣也能在半夜听见走廊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别墅里只剩我们几个女人和一个孩子,难免会感到害怕,所以我才让小欣把走廊的画都取掉收了起来。我想小欣也是因为这点才会在昨天随口问了宁先生一句吧。”

柯栩听完点点头,又问:“那仇夫人知道这栋别墅里其实有一个密室吗?”

“密室?”柳如歌下意识看了小欣一眼,而后摇摇头:“我不知道的,其实我和景山结婚也才不到一年,如果柯先生觉得这栋别墅里有密室,大可以去找找看。”

从小欣房间出来后,宁子善问柯栩:“你觉得她们说谎了么?”

柯栩道:“从柳如歌刚才的反应看来,关于她们知不知道画里的东西会把活人拉入画中这点应该是没有,但除了这一点之外其他的话我觉得最多只能算是真假参半,不过既然柳如歌敢让我们去找,就证明这个密室她有信心我们轻易找不到。”

说完柯栩又用一种类似轻叹的语气道:“柳如歌这个女人,好像并不像她外表看起来那么柔弱。”

这话是什么意思?宁子善隐隐觉得柯栩好像已经猜透了什么真相,就在他想继续发问的时候,走廊尽头,美丽的房门又打开了,她就像一个幽灵,抱着她那脏兮兮的球探出半个身子,对着宁子善咧开嘴笑了一下,再次抬头看了眼天花板。

柯栩看了她一眼,唇角一勾:“看来我没猜错了。”

宁子善一脸懵x:“没猜错什么?”

柯栩不答,反而用一种颇为怜爱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轻叹一声,转身下楼。

宁子善:“……”这种看傻子的神情是怎么回事?

“喂!”宁子善追上他:“你到底什么意思啊?你不是说知道密室在哪了吗?”

“美丽不是都告诉你了么。”柯栩无奈地停下脚步,“你还记不记得,在我们到这的第一天小欣就给我们立下的几项规矩?”

“什么规矩,不就是几点吃饭、房间分配、不要随便移动墙上的画和别墅的雕像,还有仇景山不喜欢别人乱动创作室的东西……”宁子善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恍然大悟,整栋别墅只有四楼创作室要检查时必须要小欣跟着一起,而且不准随意乱翻,再加上美丽的目光……密室很有可能就在四楼!

柯栩看着宁子善变幻的表情就知道他也已经猜到了,果然宁子善开口就是:“那我们现在要去四楼吗?”

“不急。”柯栩道:“白天行动的话很容易引起她们的注意,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先下楼吃早饭吧,吃完之后回房间睡一觉,我已经基本两宿没睡了,现在真的超困。”

两宿都是因为自己,宁子善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黑眼圈,愧疚地点了点头。

两天前的早上,整个餐厅还坐的满满当当,可两天后的今天,早餐依旧丰盛,摆了满满一桌,吃饭的却只剩下他们两个,不由得让人唏嘘。

宁子善心里还在为顾思月的死难过,吃了几口就说饱了,柯栩没强迫他,自己也随便吃了点就拉着他一起上楼休息。

离开前宁子善用盘子装了两个包子,想要顺便带给从昨天到现在都没出过门的王作陵。

“王作陵,我给你带了包子,出来吃一点吧。”宁子善停在王作陵门外轻轻敲了敲门。

门里没有反锁,宁子善只轻轻一碰就便敞开一条缝,走廊的光从缝隙挤入房内,没人回应,里面一片死寂。

宁子善和柯栩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意识到了什么,柯栩伸手把宁子善拉到自己身后,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

王作陵死了。

他倒在离房门很近的地方,面朝下趴着,身体已经僵硬,还在努力爬行的四肢就这样被凝固了下来。

他面容扭曲,目眦欲裂,整张脸都呈现出一种青色,显然在死前看见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他是被活活吓死的。

向弘文的尸体被放在房间的大床上,表情像是刻意摆弄过,闭着眼,嘴角勾出一个深深的弧度,带血的衣服已经被脱掉,赤|裸身体上的血迹也被擦干净了,连脖颈上那道皮肉外翻的深深豁口都被绷带细细缠了起来,如果不是白到发青的皮肤和身体上那些暗紫色的尸斑,简直就像睡着了一样。

没有人知道这个房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宁子善把盘子放在门边的矮柜上,跟柯栩退出房间。

“也许他和你一样看见了幻觉。”柯栩猜测道:“王作陵这个人本来胆子就小,再加上向弘文死在他面前一定给了他不小的刺激,在情绪极度不稳定的情况下被那些人形圈影响,生生吓死自己也不是不可能。”

宁子善单手握在门把手上,抬头深深看了柯栩一眼。

暂时被忘记的,顾思月的死所带来的悲怆,在看见王作陵他们的尸体后再次卷土重来,灼|热的沙浪般重重拍在他的胸口。

说不上是兔死狐悲还是别的什么,宁子善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好像连气管都被堵住了,呼吸困难,他喃喃道:“只剩我们两个了。”

他的声音有点虚,还有点畏怯,带着种不确定的漂浮感。

柯栩把手覆在他手背上,压下门把,用坚定的目光直视着他道:“宁子善,你听着,就算只剩我们两个,也一定可以活着离开。”

那一瞬间,宁子善就像被注入了一剂强心剂,眼睛都亮了,他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就被柯栩推着后背推进房间,一直推到床边,柯栩才扳着他肩膀让他转过身,最后强硬地把他按在床上坐下。

宁子善抬头,刚好对上柯栩颔首看向自己的目光,对方垂着眼皮,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晕出一片浅淡的扇形阴影,一双桃花眼幽潭般深邃,虽然两晚没睡,可眼神中却没有半点疲态,他屈起食指从宁子善下眼睑上轻轻蹭了一下:“睡一觉吧,眼睛都红了。”

“嗯。”宁子善真的累了,那种累不是来自于身体,而是来自于精神,顾思月的死让他情绪陷入了低谷,他的确需要好好休息调整一下,至少不能因为自己的情绪不佳在晚上行动的时候拖柯栩后腿。

于是他踢掉鞋子,背对着柯栩躺上床,蜷起身体。

背后的床垫下沉了一下,接着宁子善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柯栩从背后拥着他,额头抵在他肩头,胸口的温暖穿透薄薄的布料传递到他后背,莫名让人安心。

“柯栩,谢谢你……”宁子善的声音很轻,他不确定柯栩是不是听见了。

“睡吧。”柯栩拍拍他,像哄小孩似的:“今晚很有可能会遇见伍多多和何唯,到时候精神不济可是很危险的。”

拥抱从来都是最能治愈人的方式之一,柯栩身上的冷冽气息似乎带着天然的镇静作用,它们包裹着宁子善,让他混沌的大脑和紧绷的神经终于慢慢放松下来,眼皮越来越沉,飘散的意识最终缓缓滑入睡眠的深渊之中。

这一觉睡得极不踏实,梦里各种扭曲的色彩混合着,流淌着,旋转着,就像一个个摄人旋涡,转啊转啊,让人眼晕,短暂的不适过后,他在漩涡中看见了顾思月的脸。

她在哭,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对方无神的双目中涌出,好似关不紧的水龙头,每落下一滴就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淡红的痕迹,就像她眼中落下的不是泪,而是滚沸的开水。

“好疼啊……好疼啊……”她带着满脸狰狞的沟壑对宁子善哭诉:“你们为什么不救我,我好疼啊……火烧的好疼啊……”

明明没有着火,她的身体却在漩涡中伴随着哭声迅速碳化变黑,皮肤大块大块脱落,一头黑发也像被火燎着了似的以极快的速度卷曲、缩短……

很快顾思月就完全没了人形,烧焦的皮肉脂肪上带着明明灭灭的火星,蛋白质被充分燃烧的焦臭味弥漫在宁子善鼻尖,她失去嘴唇的牙白森森地外露着,在被烧得五官都糊成一坨的脸上格外刺目。

“好疼啊——好疼啊——”无比凄厉的哭号从她齿缝中溢出,忽然,一双枯黑焦臭的手从漩涡中伸出,紧紧卡住宁子善的脖子:“你为什么不救我——”

强烈的窒息感让宁子善捂着脖子从梦中惊醒,他重重喘着粗气,满身大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简直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做噩梦了?”一个颇为耳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接着那些黏在额头上的湿发便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拨开:“怎么出这么多汗?”

宁子善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那声音的主人是柯栩。

紧绷的神经登时放松下来,他吞了口唾沫,声音哑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我梦见了顾思月……她浑身都被烧焦了,一个劲对我喊疼,还问我为什么不救她……”

环着他的手臂紧了紧,轻微的气流从宁子善头顶掠过,大概是柯栩无声的轻叹:“你只是还在自责,顾思月是个好姑娘,她不会怪你的。”

宁子善闭上眼,靠着柯栩深呼吸了几次,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记得最开始是柯栩从背后搂着他,怎么现在却成了两个人面对面的暧昧姿势,而且他还是以一种被保护的姿态缩在对方怀里。

意识到这点,让宁子善顿时有点尴尬地往后缩了缩,迟钝的听觉这才听见窗外的沙沙声。

“又下雨了?”宁子善问。

“嗯。”柯栩松开他开灯下床:“你流了好多汗,去冲个澡吧,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宁子善从床上下来,身体还有些僵硬,有种灵魂还被困在那个梦里没完全回来的感觉,飘飘悠悠的,直到打开花洒,温暖的水流击打在身上才逐渐收回意识。

洗完澡出来,柯栩还没回来,宁子善看了眼时间,刚过十一点,真没想到自己居然一觉睡了将近十四个小时,肚子适时地发出一声饥饿的抗议,在静寂的房间里听起来格外响亮。

刚响完房门就被打开了,柯栩端着个白瓷盘从门外进来,瓷盘里装着切成小块的三明治。

“吃点东西吧。”柯栩冲他摆摆头。

于是两人一起坐在茶几边开始吃宵夜。

宁子善拿起一块大小切得正好能一口吃下的三明治问:“是你刚才去做的?”

“吃晚饭的时候我让毛婶做的。”柯栩道:“你睡得太香了,所以晚餐的时候我没舍得叫你。”

“谢谢。”宁子善道。

虽然柯栩平时看起来总是冷冰冰的,但相处久了宁子善就发现他其实是个十分贴心的人。

吃饱后宁子善的精神总算好了许多,时间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夜黑风高,万籁俱寂,是时候行动了。

两人从房间出来,蹑手蹑脚地沿着楼梯上了三楼,就在宁子善想要继续往上爬的时候衣摆忽然被柯栩拉了一下。

宁子善回头,柯栩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小欣的房门,示意他仔细听。

宁子善屏住呼吸伸长耳朵,接着就听见一种微弱的呻|吟声从小欣房间传出,那感觉听起来就像房间里的谁在咬紧牙关极力忍耐着什么。

这么晚了,柳如歌和小欣到底在干什么?

就在宁子善思考的时候,房间里压抑的闷哼又大了几分,期间还夹杂着几句慌乱的劝慰和摔东西的声音,紧接着一道光从房门下的缝隙里透了出来,柯栩一把按住宁子善肩膀,按着他一起朝光线昏暗的楼梯拐角里缩了缩。

两人刚蹲下|身,房门便突然从里面打开,压抑的哼声顿时被放大了数倍,宁子善这才发现那闷哼中竟带着痛苦的啜泣,就像那发声的人正在遭遇什么难以忍受的酷刑。

紧接着小欣便风风火火地从房间冲了出来,虽然以他们躲藏的角度看不见房间里是什么情形,但可以肯定那个正在受难的人是柳如歌。

小欣径直冲到走廊尽头美丽的房门外,尽管她看起来十分愤怒,但动作依旧是克制的,她屈起手指在美丽的房门上敲了几下,嘴唇几乎贴在了门板上,压抑着怒气朝里沉声道:“小怪物!开门!”

过了约一分钟,美丽打开了房间的门,她穿着粉色的睡衣,手里依旧抱着那个脏兮兮的球,好像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丢开一样。

“你是不是又把别墅别处的画带到楼上来了?!”小欣磨着牙低声质问。

美丽没说话,而是歪着头用一种冷漠的目光看着她。

小欣瞪着她,也不知是害怕还是愤怒,双唇抑制不住地抖动了几下,突然一把推开美丽,闯进了她的房间。

美丽毕竟只是个几岁的孩子,被她重重一搡便摔倒在地,手中的球掉在地上,发出“嗵”地一声钝响,居然没有弹起来,而是咕噜噜朝墙角滚去,美丽连站起来都没顾上,立马手脚并用地爬着去追上球,紧紧抱进怀里,仿佛那不是一个脏兮兮的旧皮球,而是一件绝世珍宝。

小欣进去没多久,美丽房间里先是传出零碎的翻找声,没过多久便又是一阵布料撕裂和什么木制品被踩断的声音。

几分钟后小欣抓着已经成了一堆垃圾的画从美丽房间走出来,把被毁掉的画砸到她身上:“我再最后警告你一次,不许再把仇景山的画带上三楼!”

说完不再管匍匐在地板上的美丽,重新回到房间重重关上了门。

片刻后柳如歌的哭声逐渐低了下去,美丽把挂在身上的画框拨开,从地上站起来,用一种与她那个年纪不相符的阴毒目光盯着小欣的房门看了良久,才抱着皮球回了自己房间。

三楼再次恢复了寂静。

宁子善重新从拐角探出身,揉了揉因长时间半蹲而发麻的腿。

虽然两人对刚才看到的一切满腹疑问,但楼梯口明显不是讨论的好地方,于是二人蹑手蹑脚地上了四楼。

“今晚的事你怎么看?”两人停在创作室门口,柯栩问宁子善。

宁子善在脑子里把一团乱麻的思绪捋了捋才开口分析道:“首先,柳如歌和小欣的确不知道画里的东西会把人拖进画里,但是三楼没有画的原因也的确不是她们说的那样简单,从柳如歌今晚的状态来看,应该是仇景山的画如果出现在三楼,就一定对她造成了某种十分痛苦的影响甚至是伤害。”

柯栩听完默默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宁子善又道:“其次,仇景山的画会伤害到柳如歌这件事她们好像并不希望我们知道,不论是声音还是行为都十分克制,如果不是我们今晚偷偷上楼,恐怕很难发现这个秘密。

最后,美丽应该是知道这点的,从小欣的话里就能听出她不止一次偷偷把画带上三楼藏在房间里。我之前还以为小欣她们只是因为美丽的怪异长相才对她表现出那么明显的厌恶,现在看来,恐怕藏画这种事才是她们讨厌她的主要原因。”

“首先、其次、最后,条理还挺分明,我赞同你的想法……”柯栩笑道:“不过有一点很明显很重要的问题你没看出来。”

宁子善眨眨眼:“什么问题?”

柯栩斜睨了他一眼:“小欣和柳如歌的关系……为什么她们非要住在一起呢?”

宁子善道:“不是因为柳如歌身体不好,所以小欣要照顾她么?”

听完宁子善的回答后柯栩终于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颇为无奈道:“你这人,智商没什么大问题,但情商应该是负数吧?”

宁子善:“……”你这种一天就会给别人甩脸色的人居然还嫌我情商低?!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错觉,为什么宁子善好像还在柯栩的语气中听出了那么一丢丢辛酸的味道?

柯栩从他迷茫的小眼神里就能看出指望他自己明白是不可能了,于是只好摊开来道:“小欣和柳如歌,她们是情人关系。”

“她们不都是……”宁子善说到这突然哽了一下,他仔细回想了一下那两人平时的互动,小欣对柳如歌的过度保护,还有形影不离的身影……

“你是说她们是同性恋?”如果不是因为超出寻常的感情,怎么会有人愿意一天二十四小时和另一个人黏在一起?

“不是我说,而是事实,不过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在一起的就不好说了。”柯栩道:“而且我认为美丽应该是知道她们这个秘密的,她三番两次把画藏在房间里就是为了报复柳如歌,你有没有注意到小欣回房间后美丽看向她的眼神,那根本不像一个几岁孩子会有的眼神。”

的确,那种眼神对于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来说委实过于怨毒,简直就像两把淬了毒的锥子,恨不得把小欣生生钉死在门上。

小欣和柳如歌恨美丽,美丽又何尝不恨她们呢?

“而且美丽知道密室的入口在楼上,我忽然想起来,昨天伍多多失踪后我们上楼找柳如歌的时候她就给过我提示,只不过我当时满脑子都是你的事,所以忽略了……”宁子善说到这,身体忽然不自然地向后仰了一下:“你,你突然靠我这么近干嘛?”

柯栩勾人的桃花眼弯了弯,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又朝宁子善逼近几分:“你刚才说,你满脑子想的都是我?”

宁子善下意识觉得他的说法有问题,但一被柯栩盯着大脑就会不由自主地当机,一时又想不出到底有什么问题。

好在很快柯栩又重新直起身子,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题:“不过我对美丽手里一直抱着的那个旧皮球倒是很感兴趣。”

宁子善:“……”你的思维这么跳跃让人很难跟上啊大佬。

柯栩说着,深邃的眼睛微微眯了眯:“从那个球落地和滚动的声音来看里面一定藏着什么东西,也许就是仇景山失踪的关键线索,必须想办法从她手里弄出来看看。”

说到这宁子善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你说仇景山的失踪会不会和柳如歌她们有关?比如她和小欣的事情败露,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起杀了仇景山,把尸体藏起来然后对外宣称失踪,找侦探调查只是为了不引起怀疑而打的幌子。”

“有一定的可能。”柯栩道:“可是如果只是想做做样子,一个侦探就够了,我们有足足八个人,她就不怕弄巧成拙?我倒是觉得她们是真心想找到仇景山,不过她们既希望我们能快点找到仇景山,又不太配合的态度也很值得深思。”

宁子善点点头,望了眼被锁着的创作室:“今晚如果能找到密室也许就能真相大白了。”

“时间也差不多了,她们应该都睡了。”柯栩从口袋里掏出昨天问顾思月要的发卡,三两下便把创作室的锁撬开了。

刚推开一条缝,浓郁的颜料味便从门缝里溢了出来。

宁子善和柯栩像两条鱼一样侧身从门缝溜了进去,重新关上门。

创作室里很黑,由于长时间拉着窗帘,伸手不见五指。

宁子善还没适应,柯栩已经在墙边摸到开关,“啪”地一声打开了灯。

“喂!”宁子善被吓了一跳,压低声音道:“你开灯干嘛,万一被柳如歌她们看见怎么办?”

“安心。”柯栩伸手在宁子善头顶像拍宠物一样拍了拍:“她们都睡着了,况且创作室里这么黑,我们又没带照明的东西,怎么找密室?难道要靠手摸吗?”

柯栩说的没错,宁子善只好道:“那我们快点吧。”

在经过那个被白布遮住的画架时,柯栩停下脚步,忽的一把掀起了白布。

白布下是一幅尚未完成的人像画,画的是柳如歌,可和别墅其他画都不同,画里的柳如歌既没有扭曲的面容也没有惊恐的表情,而是明眸皓齿,嘴角噙笑,一副温柔恬淡的样子。

宁子善虽然没什么艺术细胞,但也能从这幅画的笔触下看出满满的爱意,和别墅里所有让人不快的画作想表达的情感都不一样:“这幅画的画风怎么变了?难道是仇景山想换风格吗?”

“也许这并不是仇景山的画。”柯栩道:“小欣的自我介绍是仇景山的学生,可你有没有发现,自从我们到这开始好像连一幅她的画都没见过?”

宁子善道:“你的意思是这幅画其实是小欣画的?”

柯栩点点头:“不过这也只是我的感觉,我其实对绘画不太了解。”

说完柯栩重新把画用白布盖住:“先不管它了,找密室要紧。”

柯栩走到西墙前站定:“入口应该在这边。”

两人上前把挡着墙的东西移开,然后一寸寸搜寻起来,连地板的缝隙都没放过。

半晌后宁子善拍拍手上的灰道:“什么都没有啊。”

柯栩也疑惑地皱起眉,低着头用手指在下巴上摩|挲片刻,忽然抬头道:“原来是我弄错了!”

宁子善问:“难道入口不在四楼?”

柯栩回答道:“不,密室入口的确在四楼,只是我忘了,四楼的面积比楼下几层都要小,就像一个阁楼,从楼底仰望是看不见四楼的……所以密室的入口其实并不在创作室,而是在陈列室。”

两人把创作室恢复原样,关灯锁门后柯栩又撬开了陈列室的门。

楼上的陈列室他们从没来过,一想到里面全都是别墅里挂着的那种令人不快的画像,估计任何人都不会想进去,所以也从来没人提过要检查陈列室。

可就因为这点,让这个房间成了一个被忽视的透明地带。

宁子善都已经做好了一进门就接受大批精神污染的准备,可他万万没想到,陈列室里居然只有零星几幅画。

左右两面墙上各安着五个复古的鎏金壁灯,在壁灯中间还安装着美术灯,从墙上一个个稍浅的方块痕迹来看,这间陈列室在不久之前的确是挂满了画。

“墙上的画怎么少了那么多?”宁子善道:“是被毁了吗?”

柯栩道:“也有可能是被卖了。”

宁子善想到之前看过的杂志上有写过一些仇景山卖出去的画作的价格,如果这一屋子的画都卖了,的确是个天价。

不过这一切对他们来说都是没有意义的,现在最主要的是快点找到那个密室的入口。

所以宁子善也只是在心里稍微唏嘘了一下。

如果柯栩没猜错的话,这里应该就有可以到达二楼和不知名密室的密道,可是会在哪呢?

宁子善四下梭巡一番,最后目光鬼使神差地停留在墙上的壁灯上。

很多影视作品里都有暗门的开关设置在墙壁或者某个摆件上的桥段,也许仇景山的开关也在壁灯上呢?

这样想着,宁子善忍不住将手伸向了离他最近的一盏壁灯,轻轻一推,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壁灯竟然真的被他推歪了四十五度,紧接着靠近西墙墙角边的一块地板忽然发出一阵摩擦的轻响,露出了一个大约一米乘一米的洞。

宁子善:“……柯栩,我找到了。”

严格来说地板下那并不是一个洞,而是一个简易升降机,有点像民国时的老式电梯。

柯栩和宁子善从上面的入口爬下去,发现这个升降机也就能坐两个人的样子,四周是金属围栏,底下隐约有白光,顶端挂着一个黄色的灯泡,把不大的空间照得透亮。

柯栩大概检查了一番道:“看样子这个升降机可以从顶楼一直通向楼下,而且四周的墙面全都镶了钢板,也许其中还有什么隔音材料,这样即使房间里有人,也不会听见升降梯运行发出的声音,我们乘着它下去看看吧。”

宁子善点点头,柯栩扳下了升降机的控制杆,升降机发出一声启动的嘎吱声,晃了晃,开始缓缓往下降。

在这种幽闭空间,乘着这样晃晃悠悠,看起来并不怎么安全的升降机往下降,说一点不害怕是不可能的,好在宁子善身边还有柯栩,这让他感到安心了许多。

操纵杆的刻度盘上标着1、2、3、4四个数字,应该是对应的楼层。

在经过三楼和二楼的时候,他们发现这两层楼的房间的墙上都有一扇小门,小门上方有按钮,只要按下按钮,小门就会从里面弹开,露出一个刚好可以容纳一人进出的洞,可是这扇小门从房间里是无法打开的,这也从正面印证了伍多多的确是被什么人救走的。

可是当柯栩把操纵杆推到“1”的时候,升降机并没有在一楼停下,而是经过一楼往更深的地底滑去。

最终当升降梯“咔哒”一声停住的时候,他们透过铁栅栏,看见的却是一间三十平左右的房间,屋顶的白炽灯开着,照得整个房间亮如白昼。

宁子善从踏进这个密室的一瞬间就震惊了,不是因为它墙上挂着和角落里摆着的各种拷问工具,还有房间正中耸立的巨大拷问架,而是因为整个房间的墙上挂满了画,所有画里无一例外,画的全是柳如歌。

不是四楼那种美好恬静的画作,而是狰狞的、痛苦的、几近崩溃,满身扭曲疤痕的柳如歌。

※※※※※※※※※※※※※※※※※※※※

柯栩: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其实是个暖男,只暖宁子善的那种。

宁子善:好好好,你有病你说的都对。

柯栩:啾~

宁子善:(*/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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