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谢谢你,我爱你

“好。”

桑瑾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像是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玉哥哥带你回家。”

他说着,一只手托住顾熹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他的后背,稳稳地将他抱了起来。

顾熹比他想象中还要轻,轻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

顾熹的脸贴着桑瑾玉的颈窝,能感觉到对方的喉结在微微滚动,能闻到那股让他安心的味道,还能感受到那双手臂把自己圈在怀里的力度——很紧,紧得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被玉哥哥抱着的感觉,真好。

经过韩予初身边的时候,桑瑾玉的脚步顿了一瞬,偏头递过去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很复杂——里面有感激,有托付,有兄弟之间的默契,也有一个爱人最深的恐惧。

韩予初立刻领会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阿野,你送小安、清欢还有安阳回学校。”

叶振野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朝韩予安的方向走过去。

“瑾承,你送南老回去。”

桑瑾承应了一声,快步走到南川身边,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南川看了一眼被桑瑾玉抱在怀里的顾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跟着桑瑾承走了。

“剩下的事情,张重和严一善后。”

张重和严一同时点头,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现场剩下的琐事。

“韩大哥——”

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顾清欢站在几步开外,眼眶通红,鼻尖也红红的,手指绞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桑瑾玉怀里的顾熹,里面盛满了担忧和不舍。

“我能跟你们去吗?”

她看见了桑瑾玉递给韩予初的那个眼神,也看见了韩予初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凝重。她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眼神交流——那是只有在面对生死的时候,男人们之间才会有的那种沉默的默契。

所以她一定要跟着去。

哪怕什么都做不了,哪怕只能在手术室外面等着,她也想在离熹儿最近的地方。

韩予初看着顾清欢通红的眼眶,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走吧。”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

严七把车开得又快又稳,他跟了桑瑾玉十多年。这十多年来,他见过桑瑾玉在谈判桌上翻云覆雨的样子,也见过他在训练场上杀伐果断的样子,但从来没有见过他像今晚这样——

像一只受伤的、濒临崩溃的困兽。

桑瑾玉坐在后座,把顾熹整个人圈在怀里。他的背脊紧紧地贴着座椅,双腿并拢,让顾熹可以舒服地靠在他身上。他的下巴轻轻地搁在顾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那股淡淡的、属于小鱼儿的清香——不是香水的味道,是洗衣液和阳光混合在一起的那种干净的味道。

顾熹靠在他怀里,耳朵正好贴在他心脏的位置。

咚、咚、咚。

强有力的心跳声透过胸腔的骨肉传过来,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像是某种古老的、让人安心的鼓点。顾熹闭上眼睛,认真地数着那些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每一跳都带着生命的热度,带着玉哥哥还活着的、鲜活的证明。

他觉得很幸福。

这种幸福很奇怪,是在疼痛和疲惫的底色上,开出的一朵小小的花。不是因为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只是因为此刻,他靠在玉哥哥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体温,知道这个人在自己身边,哪儿都不会去。

他慢慢地抬起手。

那只手很白,白得近乎透明,手背上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指尖微微泛着凉意,他让自己的指尖代替自己的眼睛,去记住玉哥哥的样子。

指尖先是轻轻地落在桑瑾玉的眉骨上。

那里有一道很淡的疤,是桑瑾玉很小的时候被桑家老爷子摔碎的茶杯划的。顾熹的指尖沿着那道疤慢慢地描摹,从眉头到眉尾,像是在阅读一行只有他自己能懂的密码。

然后往下,是眼睛。

桑瑾玉的眼睛很好看,是那种深邃的、带着一点琥珀色的黑。顾熹最喜欢看这双眼睛笑的样子——眼角微微弯起来,瞳孔里映着他的倒影,像是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指尖轻轻扫过那些睫毛,触感软软的,痒痒的,像蝴蝶翅膀的轻颤。

再往下是鼻尖。

桑瑾玉的鼻子挺直而锋利,像他的人一样,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凌厉感。顾熹的指尖在他的鼻梁上轻轻地划了一下,从眉心到鼻尖,然后调皮地点了点那个微微翘起的弧度。

最后是嘴巴。

桑瑾玉的嘴唇很薄,唇线分明,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些冷淡,甚至是寡情的。但顾熹知道,这双嘴唇笑起来的时候有多好看,也知道它们贴在自己额头上时的温度有多滚烫。

他把指尖轻轻地按在那双嘴唇上,感受着呼吸间吐出的温热气息,一下一下,规律而绵长。

他想要把这个人的眉眼,刻在自己的脑海里。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心去记。记一辈子。

“玉哥哥。”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对不起,谢谢你,还有……我爱你。”

这三句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某种郑重其事的誓言。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让你在这个夜里又经历了一次煎熬。

谢谢你,谢谢你陪在我身边,谢谢你在我最黑暗的时候把我拉出来,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无条件地爱我。

我爱你。

这句话他藏在心里很久了。不是不想说,而是总觉得说出来就太正式了,太像告别了。但今夜,他想说。想说给玉哥哥听,也说给自己听。

桑瑾玉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顾熹以为他没有听见。

“小鱼儿。”

桑瑾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里面藏着的情绪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永远不用说前边那两句话。”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难以名状的东西。

“不过后边那三个字——小鱼儿以后可以多给玉哥哥说说吗?”

最后那半句话,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恳求。不是命令,不是要求,只是一个害怕失去的人,在向命运讨要一点点可以抓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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