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到家了记得叫我起来

“小鱼儿,你怎么了?不要吓玉哥哥。”

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像是被人用手揉皱了的纸,每一个褶皱里都藏着泪。

但顾熹没有回答。

他的嘴角还在不断地溢出红色的液体,顺着下巴往下淌,滑过颈间那道纤细的弧线,在锁骨的凹陷处汇成一摊暗沉的红。那些红色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像是白纸上被泼了一瓶红色的墨汁,触目惊心。

桑瑾玉慌乱地用自己的手去擦那些血。他的手上很快就沾满了红色,指甲缝里、掌纹里、手腕上,到处都是。他不管不顾地擦着,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是在和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赛跑——只要他把血擦干净了,小鱼儿就会没事的,对不对?

可他擦掉一口,又涌出来一口。擦掉一口,又涌出来一口。

那些血像是永远都止不住一样,不断地从顾熹的身体里流出来,带走他的温度,带走他的颜色,带走他的生命。

此刻的桑瑾玉,哪还有桑家家主的果断,哪还有“彼岸”老大的狠厉。

他慌张的样子就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一个害怕失去最珍贵的东西的孩子。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顾熹的脸上、手上、衣服上,和那些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泪,哪些是血。

他一遍一遍地喊着顾熹的名字。

“小鱼儿。”

“小鱼儿,你看看玉哥哥。”

“小鱼儿,不要睡,和玉哥哥说说话。”

“小鱼儿……求你了……”

最后那一声“求你了”,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

顾熹终于止住了咳嗽。

他的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呼吸又浅又急,像是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那双一向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有些涣散,像隔着一层雾在看这个世界。

他缓缓地抬起手。

那只手在发抖,从指尖到手腕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冰凉的指尖轻轻地抚上桑瑾玉的脸颊。

那片皮肤是滚烫的,被泪水浸湿了,湿漉漉的。顾熹的指尖在那片湿润里轻轻地摩挲了一下,像是想要记住这个触感。

“玉哥哥不哭。”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随时会散在风里。

“小鱼儿只是累了。”

他的拇指擦去桑瑾玉脸上的一道泪痕,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到家了记得叫我起来。”

话音刚落,那只抬起的手就落了下来。

不是慢慢地垂下去的,而是突然地、没有预兆地坠落,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从半空中直直地栽下来。手指从桑瑾玉的脸颊上滑过,留下最后一道冰凉的触感,然后无力地搭在了身侧。

“小鱼儿?!”

桑瑾玉的声音几乎是在嘶吼了。

“别睡,和玉哥哥说说话呀!”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顾熹的颈窝里。那里的皮肤还是温热的,但脉搏的跳动已经变得很微弱了,像是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鼓声。

“严七——”

桑瑾玉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

“开快点!再开快点!!”

严七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他狠狠地把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车子像一支离弦的箭,在空旷的街道上疯狂地冲刺。

仪表盘上的指针已经指向了危险的数字,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后视镜里,他看见桑瑾玉把顾熹紧紧地抱在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整个人蜷缩在座椅上,像一只护着自己幼崽的、受伤的兽。

严七的眼眶猛地红了。

他跟了桑瑾玉十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熹慈医院。

韩予初的车几乎是和桑瑾玉的车同时冲进医院大门的。

一路上他一直在和医院保持通话,把所有能做的准备都安排好了——抢救室已经清空,心外科和消化科的主任医生全部到岗,血液科把A型血从血库里调出来备在了抢救室门口,麻醉师就位,手术器械全部消毒完毕。

车子还没停稳,韩予初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对着等候的一众医生下达最后一道指令:

“病人马上到,准备接应。”

后座的顾清欢也紧跟着下了车。她的腿在发软,膝盖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每走一步都在打颤。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跟在韩予初身后。

她不能倒下。熹儿还需要她。

严七把车停在了抢救室的专用通道口,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桑瑾玉抱着顾熹从车里出来。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怀里抱着的是一团棉花,稍微用力就会散掉。但他的手臂在发抖,从肩膀到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的白衬衫上全是血——胸口的、袖口的、衣摆的——那些血已经不再是鲜红的了,而是变成了暗沉的赭红色,在灯光下泛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光泽。

顾熹被他抱在怀里,整个人软得像一截没有骨头的布偶。头无力地后仰着,露出一截细瘦苍白的脖颈,下巴和颈间的血迹已经半干了,结成了一片一片暗红色的薄痂。嘴唇是完全失去血色的灰白色,微微张着,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起伏。

护士推着抢救床冲了过来。

韩予初接过顾熹,动作迅速而专业。他的手臂从桑瑾玉的怀里穿过,稳稳地托住顾熹的背部和膝弯,把他平放在抢救床上。他的手指在触到顾熹身体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太凉了,凉得不正常,像摸到了一块冰。

“脉搏微弱,呼吸频率每分钟十二次,血氧饱和度——”

护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报出一串让所有人心脏收紧的数字。

“准备气管插管,联系血库,A型血先上两个单位。”韩予初一边推着抢救床往里面跑,一边对着身边的护士下达指令。他的声音依然沉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

抢救床的轮子在地面上飞速转动,发出急促的、令人焦虑的声响。

桑瑾玉跟在后面跑了几步,然后在抢救室的门前停住了。

那扇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砰的一声,不重,但在他的耳朵里却像是炸雷一样响。那扇门把他和他的小鱼儿隔开了——门里面是生与死的搏斗,门外面是无尽的、漫长的、令人窒息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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