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什么时候能醒?

就这样,整整二十天。

二十天里,他瘦了将近十斤。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手腕上的骨头清晰可见。但他的眼睛始终是亮的,始终盯着那扇门,始终在等。

二十天后的一个下午,韩予初从ICU里走出来,走到桑瑾玉面前,说了一句话:

“他的各项指标稳定了,你可以进去探视。”

桑瑾玉愣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就往休息室走。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的。进了休息室之后,他关上门,站在镜子前面,认认真真地看着自己。

然后他开始收拾。

他先洗了澡。完后换上了定制西装,刮了胡子。

最后他吹了头发。吹风机嗡嗡地响着,热风把头发吹得蓬松起来。他用梳子把头发梳好,不是平时那种一丝不苟的大背头,而是一个更柔和的、更日常的发型,就像顾熹喜欢的那样。

他知道进去要穿防护服——帽子、口罩、隔离衣、鞋套,一层一层地套上去,把他精心收拾好的样子全部遮住了。但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不能让他的小鱼儿看到自己颓废的样子。

哪怕只能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也必须是明亮的、有神的、充满希望的。

他走进消毒区,经过护士从头到尾的一番折腾后,他终于看见了自己的全世界。

呼吸机、心电监护仪、输液泵、人工心脏的控制台……各种仪器在病床周围围成一圈,发出规律的、低沉的声响。各种颜色的线从仪器上延伸出来,连接到顾熹的身上——胸口、手腕、手指、鼻子里、手臂上,到处都是。

而顾熹就躺在这些仪器的中间。

小小的一团,蜷缩在病床中央,被子盖到胸口的位置,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这已经是桑瑾玉第四次看见如此脆弱的顾熹了。

第一次是十几年前从那个地方出来,第二次是军训那次的胃部手术,第三次是前段时间看见南慕远心脏病发。而每一次,都是因为自己没有保护好他。

他站在一米开外,就这样直直地盯着床上的人。

顾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是没有血色的灰白色,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突出来,和桑瑾玉一样瘦了很多。

他的手腕很细,细得像是轻轻一用力就会折断。手指很长,但瘦得只剩下骨头和皮,指甲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

桑瑾玉站在一米开外,突然没了走上前的勇气。

他害怕。

他害怕走近了之后,会发现那些仪器上的数字不如他想象的好。他害怕走近了之后,会发现小鱼儿比他想象中还要脆弱,还要接近那个他不愿意去想的地方。

他站了整整十分钟。

十分钟里,他一动不动,只是看着顾熹。看着他的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节奏微微起伏,看着心电监护仪上的绿线规律地跳动,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活着。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词。

活着。活着。活着。

然后,他缓缓地蹲在床边。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膝盖弯曲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细微的骨节脆响,他已经太久没有好好活动了。他蹲下来之后,和顾熹的脸平齐,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掀开被子的一角,露出顾熹放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很小......不,不是小,是瘦。瘦得只剩下骨头的轮廓和一层薄薄的皮肤。手背上是一片一片的青紫,是无数次打针留下的痕迹。有些青紫已经变成了淡黄色,正在慢慢地消退,但又有新的深紫色覆盖在上面。

针孔密密麻麻地分布在那片青紫之间,有些已经结痂了,有些还微微泛着红。桑瑾玉不敢想象这些天顾熹被扎了多少针,也许几十次,也许上百次。每一次,护士都要在那片已经布满伤痕的皮肤上,寻找一个还能下针的地方。

他低下头,把顾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他能感觉到那些青紫的淤痕下,微弱的脉搏在跳动,一下,一下,一下,很慢,但很规律。

他的眼泪在那一刻差点涌出来。

但他忍住了。

他不能让眼泪落在小鱼儿的手上,那太凉了,会让小鱼儿冷的。

他就那样蹲在床边,握着顾熹的手,一动不动。防护服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背上,又冷又黏。但他不在乎,他只是想多待一会儿,多握一会儿那只冰凉的小手。

十分钟的探视时间很快就到了。

护士轻轻地敲了敲门,示意时间到了。

桑瑾玉慢慢地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把顾熹的手放回被子下面,把被角掖好。

他最后看了一眼顾熹的脸。

“小鱼儿,”他说,声音很轻很轻,“玉哥哥明天再来看你。”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ICU。

出了监护室后,他没有回休息室,而是直接去了韩予初的办公室。

韩予初正在写病历,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桑瑾玉站在门口。他已经脱了防护服,穿着那套深蓝色的西装,但脸上的憔悴是遮不住的,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突出来,眼睛里的红血丝依然没有完全消退。

“阿初。”

桑瑾玉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

“小鱼儿什么时候能醒。”

这句话在这二十天内,他从来没有问过。不是不想问,而是不敢问。他怕听到答案,怕韩予初说“不确定”,怕韩予初说“可能永远不会”。

但今天,看见顾熹之后,他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的小鱼儿还在。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活着。

所以他现在想问。想得到一个答案,哪怕那个答案不是他想要的,他也想听。

韩予初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也有些干裂,这二十天,他也没有好好休息过。

“不确定。”

他最终说了这三个字。

“不到一个半月时间,他经历了两次大手术。因为凝血障碍,他身上的血可以说是整体换了一遍。”

他看着桑瑾玉的眼睛,目光里有同情,有无奈,也有一个医生面对自己无法掌控的局面时的无力感。

“阿瑾,你应该明白,如果是普通人,那现在……”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但桑瑾玉懂。

如果是普通人,现在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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