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我先吃一口,慢慢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韩予安的声音也停了,手机里的视频还在播放,但没有人去关。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顾熹身上,有担忧的,有心疼的,有不知所措的。

桑瑾玉没有瞒着大家。他拉过椅子重新坐到顾熹床边,一只手自然地搭上顾熹的手背,声音平静地开口,把昨天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刚刚还欢声笑语的氛围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担忧。韩予安不说话了,手机也收了回去,他看着顾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顾母手里的围巾停了下来,针还插在半截毛线上,她就那么攥着围巾和毛线针,看着顾熹,眼里的心疼浓得化不开。

顾父从窗边走过来,站在床尾,双手插在裤兜里,看起来像是站得很随意,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的指节是白的,攥得太紧了。

冷星画站在门口,手里的玉纽扣被他攥得更紧了一些,指甲嵌进掌心,留下浅浅的印痕。祁夜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像是在给他力量,也像是在告诉他别怕。

“熹儿,”顾母最先开口,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病床前,在顾熹另一边坐下来,伸手轻轻握住他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妈妈给你做好不好?我们就吃一口,慢慢来,不急。”

顾母的手很温暖,和所有母亲的手一样,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她握着顾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那些青紫色的针孔印痕,动作轻得像是怕弄疼他。

顾熹看着顾母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一张苍白、憔悴、瘦削的脸。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妈妈,没事,”顾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先吃一口,慢慢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越过顾母的肩膀,看了一眼桑瑾玉。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安抚,有请求,有依赖,还有一种“你看,我可以的”的小小倔强。

桑瑾玉读懂了那个眼神。他微微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轻轻握了握顾熹的手,无声地回应了一个字“好”。

“玉哥哥,你把粥拿过来,”顾熹转过头,对桑瑾玉笑了笑,“或许大家聊天能转移我的注意力呢。”

桑瑾玉看了顾熹两秒,然后站起身,朝门外走去。他的背影很直,步伐很稳,但冷星画注意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像是需要那零点几秒的停顿来稳住自己。

很快,桑瑾玉端着粥碗回来了。粥还是那碗粥,浓稠适度,香气四溢。

桑瑾玉坐回床边,用小勺子舀了半勺粥,在碗边轻轻刮掉多余的,送到顾熹嘴边。

顾熹张嘴,含住了那勺粥。

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米粒已经煮得绵软,几乎不用嚼就能咽下去。皮蛋的鲜味和瘦肉的咸香在口腔里散开,按理说,这是一碗无可挑剔的好粥。

但顾熹没有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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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粥含在嘴里,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设。他的腮帮微微鼓着,目光落在前方,韩予安正坐在床尾,一脸紧张地看着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刚才的话题。

顾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韩予安这个人,平时话多得像个喇叭,现在却憋得脸都红了。

“予安,”顾熹含混地叫了一声,“你刚才说的那个解放天性的课,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被老师罚?”

韩予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顾熹是想让他继续说,用说话来分散注意力。

韩予安深吸一口气,开始讲。他讲得比刚才更卖力,声音更大,表情更夸张,手脚并用地比划着。他讲到那个男生被老师罚在操场上学青蛙跳,讲到另一个女生在课上表演一棵树结果真的站了一节课没动,讲到老师让他们模仿动物的时候有人学猪叫学得太像把隔壁班的老师都引来了。

韩予安讲得绘声绘色,房间里的人都被逗笑了,连顾母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顾熹也在听,听得很认真,嘴角一直挂着笑。但在大家看不到的地方,他捏着床单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那口粥含在嘴里已经快一分钟了。

他的胃像是有一个开关,那口粥还没咽下去,胃就已经开始预判性地收缩,像是要提前把“敌人”拒之门外。胃酸翻涌上来,灼烧着食道,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的味道。

顾熹不动声色地咽了咽口水,把那股酸味压下去,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口粥终于被咽了下去。

粥滑过食道,进入胃里。

然后,胃开始反抗了。

不是剧烈的、无法控制的呕吐,而是一种持续性的、让人坐立难安的不适。胃像被人攥在手里揉捏,一阵一阵地痉挛,每一次收缩都伴随着酸液的翻涌和灼烧感。恶心感从胃部蔓延到胸口,再蔓延到喉咙,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顾熹的手把床单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手背上那根留置针的针头差点因为肌肉的紧绷而移位。他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但他没有吐。

也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

他继续看着韩予安,脸上的笑容虽然淡了一些,但还在。他甚至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回应韩予安刚才讲的那个笑话。

韩予安看到顾熹点头,讲得更起劲了,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被当成了一剂“止痛药”在使用。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胃部的不适感慢慢消退了一些,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至少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顾熹悄悄松了一口气,手指也慢慢松开了床单。

但没有人劝他再吃第二口。

桑瑾玉把粥碗轻轻放到了床头柜上,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他看了顾熹一眼,顾熹冲他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今天够了,吃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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