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有缘人

桑瑾玉进入苏城的那一刻,燕家就收到消息了。

燕家在苏城盘踞百年,根基深厚,任何一个外来者的动向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更何况是桑家家主这样的人物。

此刻,燕家二少燕栩尘正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上的热帖,不屑地轻笑了一声。

“没想到堂堂桑家家主也会信这个。”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几分不解。

在他的认知里,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人,哪个不是踩着别人的尸骨爬上来的?哪个手上没沾过血?这样的人也配求神拜佛?

燕家大小姐燕书宁坐在他对面,看着自己弟弟满眼都是心疼。

她想起了之前调查桑瑾玉的结果。

那份调查报告她看过很多遍,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桑瑾玉十八岁接手桑家,二十岁坐稳家主之位,二十二岁把桑家的版图扩大了一倍。商场上他是出了名的冷血,从不留情面,也从不手软。可报告的最后几页,写的却是另外一些事。

他有一个等了14年的人,这些年一直为了那个人让自己更强大,一路摸爬滚打没有亲人帮衬一步步走上那个位置。

燕书宁第一次看到这些的时候,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的弟弟为了挣脱家族的枷锁,在外边独自一人走上了与家族企业完全不一样的道路。而那个叫桑瑾玉的人,却为了爱,心甘情愿把自己困于这个枷锁。

“栩尘,”她轻轻开口,“你不懂。”

燕栩尘挑了挑眉:“我不懂什么?”

燕书宁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窗外,目光悠远。

山顶。

桑瑾玉终于登上了最后一节台阶。

他的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膝盖疼得几乎失去知觉,额头的伤口结了厚厚一层血痂。他扶着寺门前的石柱,大口大口地喘气,缓了好一会儿,才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进寺庙。

慈慧寺不大,但很古朴。院子里有一棵巨大的菩提树,树龄据说上千年,枝叶繁茂,遮天蔽日。风一吹,满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桑瑾玉没有心思看这些。他径直走进大殿,在蒲团上跪了下来。

大殿里很安静,只有风吹动经幡的声音。佛像慈眉善目,垂眸看着跪在面前的人,仿佛洞悉一切。

桑瑾玉双手合十,再一次说出自己的祈求。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个老和尚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阿弥陀佛。”

主持看着眼前跪在蒲团上的年轻人,闭着眼睛摇了摇头。

“施主,你所求之事乃是与天意抗衡呀。”

桑瑾玉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抬起头,看着主持深邃的眼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信徒愿意用一切换他平安,求大师明示。”

主持沉默了很久。

殿外的风吹进来,烛火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所求之人12年的平安,本就已经是天道垂爱了,”主持缓缓开口,“此次也并不是他的命劫。你下山吧。”

桑瑾玉愣住了。

不是命劫?

那是什么意思?是说顾熹这次醒过来,以后还会有更大的劫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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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想问什么,话还没出口,就听见“啪”的一声脆响。

供奉在佛前的那串佛珠突然掉落了。21颗珠子散落一地,骨碌碌滚得到处都是。其中一颗滚到桑瑾玉脚边,他低头看去,那是一颗深褐色的菩提子,表面已经被盘得光滑如玉,泛着温润的光泽。

主持看着掉落的佛珠,脸上闪过一丝震惊。

他抬起头,看着供奉的佛像,又看看跪在地上的桑瑾玉,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供桌前,把那串散落的佛珠一颗一颗捡起来,重新穿好。然后转身,把手上的佛珠递给桑瑾玉。

“也许这就是天意吧。”

桑瑾玉怔怔地接过佛珠,触手温润,还带着供桌上香火的温度。

“佛前供奉的所有佛珠,都是院子里那颗上千年的菩提树所结的果,是僧人一颗一颗打磨制成,并接受佛前香火长达10年以上的供奉熏染,只赠有缘人。”主持看着手里的佛珠,缓缓说道,“你手里这串佛珠,截止现在已经37年了。37年来,它一直挂在佛前,接受香火供奉,从未离开过。今天,它却自己掉了下来,落在你面前。”

他看着桑瑾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看来你就是它的有缘人了。”

桑瑾玉攥紧佛珠,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抬起头,望着主持深邃的眼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主持,您说此次不是他的命劫,那就说明他即使度过这次,后边还会遇到更危险的事情,是吗?”

主持沉默片刻,转身把目光投向殿外那棵随风摇曳的菩提树。

“他是有福之人。但结要解,债要还。不管是他,还是其他人,都一样。”

桑瑾玉的心沉了下去。

“那我该怎么做?”他的声音几乎是在祈求,“我该怎么替他解结,帮他还债?”

主持回过头,看着这个满身狼狈的年轻人,目光里带着几分悲悯。

“世间因果,环环相扣。你既已拿到这串佛珠,便是与他的命运又多了一层羁绊。回去吧,用心去看,用心去感受。该面对的,终究躲不过;路,还需你们自己走。”

他顿了顿,又说:“佛渡有缘人,但路终究要自己走。你能做的,就是陪着他,无论前路如何。”

桑瑾玉将佛珠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对着主持深深叩首。

“多谢大师指点。”

他站起身,脚步仍有些虚浮,眼神却比来时坚定了许多。他一步步朝着山下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命运的弦上,不知前方等待他的是救赎,还是更深的纠葛。

主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轻轻叹了口气。

“缘起缘灭,因果轮回。这一劫,终究是躲不过的。”

上山花了六个多小时,下山只用了半个小时。

桑瑾玉几乎是跑下来的。膝盖上的伤口一次次被撕裂,血顺着裤腿流下来,染红了鞋袜,他浑然不觉。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回到他的小鱼儿身边。

严七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踉跄的背影,眼眶发酸。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桑瑾玉。那个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男人,那个在谈判桌上杀伐决断的男人,此刻狼狈得像一个刚从战场上逃下来的士兵。

可他眼睛里却有一种光,那是严七从未见过的光——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浮木,像是在黑暗中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出口。

“严七,回京都。”桑瑾玉上车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严七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人。桑瑾玉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里紧紧攥着那串佛珠。他的额头还在渗血,膝盖上的伤口把裤子都浸透了,可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一样。

车子驶离慈慧寺。

严七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他发现桑瑾玉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笑。他跟着桑瑾玉五年,从未见过他这样笑。

那一瞬间,严七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些人活着是为了自己,有些人活着是为了另一个人。而他的老板,显然是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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