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鸢,向往自由高远

天色已经全黑,夜色中零星灯火如同散落大地的星辰。顾熹正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出神,就在这时,顾清欢突然惊呼一声:“啊,我想起来了,熹儿我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这声惊呼来得太突然,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顾熹被吓得一个激灵,脑袋不慎“咚”的一声磕在了车窗玻璃上。

桑瑾玉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反应。

他急切却又小心翼翼地将顾熹转过来,打开车内灯光仔细查看被磕到的地方,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抚过顾熹的额角,声音里满是担忧:“怎么样,我看看。疼不疼?”他甚至还下意识地轻轻吹了吹气,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从墓园出来后,顾熹对桑瑾玉的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不再带着先前的疏离感。

他摇摇头,语气轻松了些:“没事,不疼,不用这么紧张。”然而桑瑾玉眉头依然紧锁,目光里满是心疼和不加掩饰的关切。

确认顾熹无碍后,桑瑾玉的眼神倏地扫向坐在副驾驶正扭头一脸歉疚地看着顾熹的顾清欢。

那眼神转变之快,让顾清欢瞬间感到脊背发凉——前一秒还是能融化冰雪的温柔,后一秒却冷冽得如同寒冬利刃,带着几乎能杀人的凌厉。

顾清欢吓得立马转回头,缩了缩脖子,内心暗叹这变脸速度简直像人格分裂。

顾熹察觉到了姐姐的害怕,他轻轻拉了拉桑瑾玉的衣角,为顾清欢解围问道:“姐姐,你想起来什么了?”他的声音柔和。

顾清欢这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转过头。

她的视线先是怯生生地瞟了桑瑾玉一眼,见他虽然面色依旧冷峻但并未发作,才稍稍安心,看向顾熹声音里带着激动说道:“我想起来我在哪里见过你妈妈了。我在电视里看过你妈妈演的电视,还听过你妈妈唱的歌。”

她越说越激动,语速也不自觉地加快:“对了,熹儿,你最喜欢的那个歌手,沈渝老师,之前就和你妈妈合作过!不过你妈妈在娱乐圈用的不是本名,她的艺名叫梓鸢。”

“梓鸢……”顾熹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在唇齿间品味每一个音节,“鸢,向往自由高远。”他无意识地解读着这个名字的含义。

桑瑾玉的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顾熹身上,他轻声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对,慕阿姨一直都向往自由,可……”

顾熹捕捉到了他的欲言又止,追问道:“可是什么?”

桑瑾玉微微摇头,将未尽之语咽了回去,眼神里充满了宠溺和一种“来日方长”的耐心:“没什么,以后慢慢告诉你。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顾熹点了点头,然后又看向顾清欢,提出了另一个疑惑:“可是姐姐,我每天和你在一起,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也没见过呢?”

顾清欢解释道:“我小时候看的。后来……后来就是爸爸偶尔会看一些存下来的影像,我跟着看过几次。”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似乎也意识到这其中的不寻常。

顾熹立刻明白了。

他自己本来就不太爱看电视,唯独喜欢听歌。妈妈已经去世14年,电视上没有播出她的剧作也很正常。

至于为什么连重播、甚至网络上的相关信息都似乎被刻意淡化,以至于他从未偶然接触过——那大概率是有人,出于对他心理的保护,刻意不让他看见罢了。

想到这一层,顾熹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轻笑,其中有苦涩,有理解,或许还有一丝淡淡的埋怨。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再次将头转向车窗外,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世界。

选择性失忆是发生在潜意识层面、不受本人主观意志支配的一种精神病理现象,而周围人的小心翼翼,正是这种病理状态的延伸。

回到别墅时,夜色已深。陈叔体贴地早已为顾清欢安排好了房间。“我先进去休息了,明天还要早起去学校。熹儿你也早点睡,明天还要报到呢。”顾清欢说完,几乎是像逃离什么似的立刻小跑着回了房间,桑瑾玉那道冰冷的视线着实让她心有余悸。

顾熹看着姐姐“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奈地转头对桑瑾玉说:“你不要再吓姐姐了。”

桑瑾玉深知顾清欢以及顾父顾母在顾熹心中不可撼动的地位,心里不免有些吃味,但他还是顺从地回应道:“我知道了。”

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满满的心疼,“我只是心疼你。”

说着,他又情不自禁地抬手,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顾熹额头上刚才被撞到的地方,那里已经微微发红。

两人说着话,桑瑾玉很自然地拉起顾熹的手,带他走向特意为他准备的房间。

房间很大,布置得极为用心。整体色调是舒缓的浅蓝色和暖灰色,既不会过于幼稚,又透着一种宁静的温馨。

所有的生活用品一应俱全,衣帽间里,应季的衣物裤子整齐地分类悬挂,连饰品配件都准备了一整个柜子,细致周到。

显而易见,这个房间是有人长期精心准备和维护的,一直在默默等待它的主人。

顾熹环视着这个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他喜好和痕迹的房间,心中百感交集。

他转过身,望向一直静静站在他身后、目光从未离开过他的桑瑾玉,诚挚地说道:“谢谢,还有……对不起。”

桑瑾玉立刻抬手,指尖轻轻覆在顾熹的唇上,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他的眼神深邃而认真,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情感:“永远不要跟我说对不起。你没有任何地方对不起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要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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