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视频

——“小杂种,要不是你这破心脏,主家特地交代不能让你死,老子也不用费这个劲!”

画面里,一个模糊的男人身影。光线太暗,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他手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那是一根细长的针。

那根针毫不犹豫地扎进了被按在地上的小顾熹单薄的肩胛上。

地上的小人儿猛地一颤。他瘦弱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豆大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顺着脏兮兮的小脸滑落。但他倔强地咬着嘴唇,没有哭喊出声。

屏幕外,桑瑾玉只觉得那根针是扎在了自己的心尖上。

他紧紧握着拳,指甲深陷进掌心的皮肉里,刻出几道血痕。可他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已然是一片骇人的血红,仿佛要滴出血来。

就在这时,画面边缘,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男孩踉跄着扑了过来。

他用自己同样瘦弱的身躯,挡在了小顾熹前面。他张开双臂,像一只护雏的鸟。他指着自己,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

——“求求你了!他有心脏病,禁不住!扎我!扎我吧!我可以!”

被护在身下的小顾熹却急了。他虚弱地推着那个男孩,小小的手上没有多少力气:“不可以!星星哥哥……我、我能撑得住……”

施虐的男人发出一声嗤笑,充满了戏谑与残忍:“呦呵!一个个都自身难保了,还在这儿演兄弟情深呢?”

话音未落,拳脚便如雨点般落下。

而那个叫星星的男孩,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将小顾熹整个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身下。他用他尚未宽阔的脊背,承受了所有的殴打。

每一下重击都让他身体剧烈地颤抖,但他蜷缩的姿态没有丝毫松动。他弯着腰,弓着背,把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影护得密不透风。他像一座沉默而坚定的堡垒。

画面在这里戛然而止,陷入一片黑暗。

桑瑾玉的呼吸粗重,胸腔剧烈起伏。这是他看了将近10条视频后终于看到有一个护着顾熹的人出现了,这个人就是小鱼儿的星星哥哥——冷星画。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很久之后,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点开了下一条视频。

场景换到了一个角落,光线更加昏暗。

星星靠坐在墙边,怀里紧紧抱着气息奄奄的小顾熹。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声音因哽咽而断断续续,但他努力让自己的话语清晰:

——“小鱼儿,听话,坚强一点……你不是常说,你的玉哥哥还在外面等你吗?他一定在找你,等你出去呢……”

怀里的顾熹,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微微睁着眼,眼角不断有泪水无声滑落。他像梦呓般喃喃:

——“玉哥哥……我好累……我想睡觉……”

星星看着怀里人儿苍白没有血色的脸,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低下头,用牙配合着手,生生将自己衬衣最上方、紧贴胸口皮肤的那颗纽扣扯了下来。

那颗纽扣还带着他的体温。

接着,他又小心翼翼地从顾熹的毛衣边缘,抽出一根松脱的毛线。他的手指因为恐惧和疼痛而颤抖,却异常执着地将那颗温热的纽扣穿了过去,打了一个死结。

然后,他轻轻地将这个简陋无比的“项链”,戴在了小顾熹的脖子上。他将纽扣珍重地塞进他贴身的内衣里,让它贴着心脏的位置。

——“小鱼儿,你看……这是星星哥哥心口位置的纽扣,它……它挨着哥哥的心脏。”

他抓起顾熹冰冷的小手,按在自己的左胸口。让他感受那颗年轻心脏顽强而有力的跳动。

——“咚、咚、咚……”

——“你戴着它,就能感觉到哥哥的心跳,就能分到哥哥的力量。带着它,就像星星哥哥一直陪着你……帮你一起……等你的玉哥哥……”

屏幕前,桑瑾玉终于无法承受。

他猛地俯下身,将脸深深埋进掌心,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绝望而痛苦的哀鸣。整个肩膀都在无法自控地颤抖,一下,又一下。

但这,仅仅是开始。

他血红着眼睛,像一台失去控制的机器,颤抖着手指,点开了第十六条。

视频里,是那个男人逼着高烧的小顾熹,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学狗爬。小人儿烧得满脸通红,眼神涣散,却还是在地上爬着,一圈,又一圈。

第十七条。

星星哥哥因为偷偷藏了半个馒头给小顾熹,被吊起来,用皮带抽得遍体鳞伤。每一下都带着呼啸的风声,落在那个瘦弱的身体上。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直到最后才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第十八条。

他们被关在漆黑的房间里。小顾熹因心脏病发而痛苦地蜷缩,呼吸越来越弱。星星哥哥在黑暗中摸索着爬到他身边,把他抱在怀里,带着哭腔,一遍遍重复:“小鱼儿别怕,呼吸,跟着我呼吸……吸气,呼气,对,就是这样……”

第十九条……

第二十条……

……

时间失去了意义。

第一百三十一条。

当最后一个视频播放完毕,屏幕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时,书房里只剩下他粗重、破碎的喘息声。

桑瑾玉瘫在椅子里,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和灵魂。

他几乎自虐般地看完了所有的视频,一帧一秒都没有放过。那些画面像烙铁一样,一个一个烙在他心上。

这一百三十一段凌迟般的影像,不再是隔着屏幕的旁观,而是化作了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的神经上来回切割。那些施加在小顾熹身上的冰冷、恐惧、疼痛与绝望,一分不差地、完整地烙印在了他的感知上。

他仿佛能闻到地下室那股混杂着霉味和血腥的气息。能感受到针尖刺入皮肉的锐利。能体会到饥饿到胃部痉挛的绞痛。能触摸到黑暗中无边无际的寒冷。

此刻的他,好像终于体会到了顾熹的痛。

不是比喻,不是形容,而是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凶猛的共鸣。那些他未曾参与、未能阻止的过去,化作实质的灾难,在他的体内轰然复现。

突然,一股尖锐的、撕裂般的绞痛从他左胸腔猛地炸开!

“呃……!”

他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心脏,五指死死地攥紧了胸前的衣料。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那颗健康强劲的心脏,此刻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扭曲,挤压,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这不是病理性的心脏病。

是心碎。是感同身受的酷刑。是迟到了十余年的、汹涌澎湃的爱的代价。

他蜷缩在椅子上,额头抵着冰冷坚硬的桌面,身体无法抑制地痉挛。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滚烫的、无声的呜咽在喉咙里翻滚。

他终于懂得,为什么顾熹的眼底总藏着一缕吹不散的忧郁。

为什么他在睡梦中会无意识地蜷缩成防御的姿势。

为什么一颗贴近心脏的纽扣,能成为他活下去的全部信仰。

因为他此刻所承受的,不过是那片无边苦海中,被时间稀释了的一瓢。那真实的苦海,他的熹儿,在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在里面挣扎求生。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远处有鸟开始叫,一声,两声,渐渐热闹起来。

他就这样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一夜未眠。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阳光从地平线下慢慢升起,先是一线金边,然后是半个火红的圆,最后是整个跃出。光芒洒在城市上,洒在远处的山峦上,也洒在他一夜未眠的疲惫面容上。

他转过身,走出书房,轻轻推开卧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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