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万隆商场(二十二)

万隆商场最后残存的那面墙壁也倒了。

砖块砸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因为它们在下落的过程中就已经变成了灰。

灰烬在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风吹过来的时候扬起来一小片,像有人在扫地但又没扫干净。

张生站在灰烬边缘,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沾上了灰白色的粉末,那是赵老板的店、李阿叔的米粉铺、还有那些他在后厨擦过的桌子和搬过的卤味桶留下的最后痕迹。

商场入口处那棵假棕榈树最先消失,但它的塑料叶片在地面上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印记,像是被太阳晒褪色的照片。

张生盯着那个印记看了几秒,想起第一天上班时阮白站在假树下面发传单的样子。

阮白那天穿着一件商场发的红色迎宾马甲,马甲太大,穿在他身上像披了一块桌布,但他笑得很开心,每进来一个客人就递一张传单,嘴里说着“欢迎光临”,声音甜得路过的大妈都忍不住回头多看他两眼。

现在那件马甲大概也变成了灰。

江湛从道路另一头走过来,左眼上的纱布换成了黑色眼罩。

眼罩的材质看起来像是从他自己的衣服上撕下来的,边缘没有裁剪过,留着毛糙的线头。

他叼着棒棒糖,步伐比平时慢了很多,走到张生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

“下次再逞英雄,我可不管你了。”

江湛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原地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动作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耐烦。

张生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江湛已经转身走了。

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肩膀一高一低,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拿着棒棒糖的棍儿在空中画圈。

黑色眼罩在他脑后系了一个很紧的结,几根碎发从结扣下面支棱出来,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在道路尽头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张生注意到他从头到尾没有回头,连一次都没有。

珍妮薇从停车场的方向走过来,林禾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手里还是拿着那把折叠伞。

珍妮薇的红色卷发今天特别毛躁,大概是刚才在商场里跑来跑去出了汗,头发粘在额头上又被风吹起来,形成了一个很奇怪的形状。

她没有整理,走到张生面前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比上次轻了很多。

“大块头,保护好你自己。”

珍妮薇说完这句话之后看了一眼站在张生身后的阮白,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既不是警惕也不是厌恶,更像是某种经过计算之后的保留意见。

她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这次她没有点燃,叼着烟转身走了。

林禾经过张生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碘伏和一包棉签放在他手里,没有说话,表情冷淡得像在做一件跟她完全无关的事情。

放完这些东西她就走了,步伐跟珍妮薇保持一致,两个人的背影在道路尽头一前一后拐进了另一条街。

张生低头看着手里的碘伏和棉签,瓶盖上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伤口”。

字迹很工整,每个笔画的起笔和收笔都力道均匀,像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

他把碘伏和棉签塞进裤兜里,转过身看着阮白。

阮白站在离他大约一米远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歪着头看他。

他的白衬衣上全是灰,领口敞开的两颗扣子在刚才跑动的时候又开了一颗,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他的脸颊上那道浅浅的口子已经结了痂,痂皮很薄,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

“生哥,我们回家。”

阮白的声音带着撒娇的意味,尾音往上翘,像小孩跟大人要糖吃时的那种语气。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伸出了手,手掌朝上,五根手指微微张开,等着张生把手放上来。

张生看着那只手。

阮白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因为刚才抓着传单跑动沾了一层灰白色的尘土。

他的手掌很薄,掌心的纹路比一般人深,生命线在中途断了一截又接上,接缝处有一个小小的分叉。

张生把手放了上去。

阮白的手指立刻合拢,握得很紧,像是在抓一件随时会被抢走的东西。

他的指尖冰凉,掌心也是凉的,整只手没有一处有温度的地方,像握着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

但他握得很认真,拇指压在张生的虎口上,其余四根手指扣在张生的手背上,形成一个无法挣脱的锁扣。

“走吧。”张生说。

两个人沿着道路往南走,那是他们来万隆商场之前经过的方向。道路两边种着银杏树,叶子还没有黄,但边缘已经开始卷曲,透出一种将枯未枯的黄绿色。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商场废墟烧焦的味道,那股味道很淡,但一直不散,像是有人在不远处烧垃圾。

走了大约五分钟,阮白突然开口。

“生哥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陪我进这个副本。”

阮白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问今天晚饭想吃什么,“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被那个城管警告,最后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拿到。”

张生想了想。“拿到你的记忆碎片了。”

“那不算什么有用的东西。”阮白晃了晃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动作很轻,像是在荡一个不存在的秋千,“只是一些很无聊的过去而已,知道了也不会让生哥变得更强。”

“知道了也不会让你变得更弱。”张生说。

阮白笑了,笑声清脆,在空旷的道路上回荡了一下就散了。他笑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张生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又开口。

“生哥看到我被人按着头说忘掉一切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张生停下了脚步。

阮白也跟着停下来,但没有转头看他,目光落在路对面一只正在翻垃圾桶的野猫身上。

那只野猫是橘色的,很瘦,脊背上的骨头透过毛皮凸出来,看见有人停下来就警觉地抬起头,嘴巴上还挂着一根鱼刺。

张生看着阮白的侧脸。他注意到阮白说这句话的时候睫毛在轻微地颤抖,不是因为风,因为风已经停了。

那种颤抖的频率很高,幅度很小,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在想,那时候你多大。”

阮白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什么?”

“你在那个白房间里的时候,看起来很小。”张生回忆着画面里阮白的样子,那时候的阮白比现在矮很多,脸也更圆,手腕被金属扣环固定住的时候腕骨凸出来一小块,像是营养不良造成的发育迟缓,“大概十三四岁?还是更小?”

阮白的睫毛不抖了。

他盯着张生的眼睛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弯起来,弧度不大,但比平时任何一个笑容都真实。

“生哥是第一个问我多大的人。”

“别人都问什么?”

“别人都问我为什么忘不掉。”阮白重新迈开步子,牵着张生继续往前走,“他们说被清洗了记忆就应该什么都不记得才对,为什么我还能想起来。他们觉得我是一个出了故障的残次品,应该被送回工厂返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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