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万隆商场(二十五)

珍妮薇站在不远处,仰头看着天上那两颗月亮,红色的卷发在紫色的夜空下看起来几乎是黑色的。

林禾蹲在地上,把旅行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银色的仪器,仪器上的屏幕在疯狂跳动数字,跳动的频率快得像一个疯了的心电图。

“这是哪里?”张生问。

珍妮薇低下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这就是核心异能者被流放之前住的地方。那个小世界不是凭空出现的,它是这个星球的一个投影。现在它世界崩塌了,所有被关在里面的能量都回到了它们原本该在的地方。”

她指了指天上那颗红色的月亮,“那颗小的就是它世界最后的残骸。”

江湛从另一侧的阴影里走出来,他的左眼因为没有了眼罩而眯着,伤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走到张生身边,低头看着阮白,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同情,但又都不完全是。

“他吸收了太多污染源。”江湛说。

“它世界的能量本来就不稳定,他把那些能量全部吸进身体里,就像一个气球被吹到了极限。现在它世界没了,但那些能量还在他体内,如果不找个地方释放出来,他就会——”

“爆炸。”

林禾看着仪器的屏幕,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按照目前的能量浓度推算,他体内的污染源会在七十二小时内达到临界值。届时释放的能量足以摧毁这个星球上所有的生命形式。”

张生低头看着阮白。

阮白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做一个不好的梦。

他的嘴唇干裂了,有几道口子,口子里渗出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他的手指在张生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张生还在不在。

“生哥……”

阮白的声音很小,小到张生要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能听见。

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软弱,和他平时撒娇时的语气完全不同。

平时撒娇是有底气的,知道张生不会真的不理他,所以敢任性敢耍赖。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真的怕了,怕到连撒娇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在。”张生说。

阮白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张生看到了。然后他的嘴角又垂下去了,像是连维持一个笑容的力气都不够了。

张生抬起头看着珍妮薇。“有没有办法把他体内的能量导出来?”

珍妮薇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晃了晃,里面是空的。她把空烟盒捏扁塞回口袋,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脚尖碾着地上蓝色的草。

“有是有,但需要一个足够大的能量容器。”

“这个星球上所有的东西都是能量体,包括这些草,那两颗月亮,还有我们脚下的土地。但这些东西的能量都太弱了,弱到连阮白体内能量的千分之一都吸收不了。”

她顿了顿,“除非有一个本身就携带着高浓度能量的东西,一个从它世界诞生之初就存在的、经历过无数次能量冲刷的东西。”

所有人都沉默了。

张生低下头,看着自己抱着阮白的手。

他的手背上还有阮白指甲嵌进去留下的伤口,伤口已经结痂了,边缘的皮肤因为烫伤而皱缩,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深红色。他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我。”

珍妮薇愣住了。

“你什么你?”

江湛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几乎是在吼,“你以为这是在搬卤肉桶?这是能量倾泻!你一个力大无穷的土包子能吸收什么?你那点异能连赵老板的怪物都打不过,你还想吸收它世界全部的污染源?”

“我不是说我的异能。”

张生把阮白抱得更紧了一些,站起来,膝盖因为在地上坐太久而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我是说我这个人。你们刚才说,需要一个从它世界诞生之初就存在的、经历过无数次能量冲刷的东西。我是地球人,已经历经很多了。”

珍妮薇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从他的脸看到他的手,从他沾满血和灰尘的衣服看到他抱着阮白时肌肉绷紧的手臂线条。

她的表情在变化,从怀疑到审视,从审视到震惊,从震惊到一种张生看不懂的复杂。

他们不懂什么是地球人。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珍妮薇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只有张生一个人能听见。

“如果你真的吸收了那些能量,你会变成另一个阮白。也许比他更危险,也许比他更不可控。你可能会失去所有的记忆,失去所有的感情,变成一个只知道吞噬能量的空壳。”

张生没有犹豫。

“如果我不吸收,他就会死。这个星球上的所有生命都会死。”

“你们也会死。那些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的人也会死。我不认识他们,但他们不应该为一个他们没见过的人陪葬。”

江湛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他把脸别到一边,左眼的伤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指节捏得作响。

珍妮薇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被捏扁的空烟盒,展开,折成一个很小的纸鹤,放在张生抱着阮白的手背上。

“如果你能活着回来,我请你抽烟。”

他不抽烟。

张生低头看着那只纸鹤,纸鹤很小,做工粗糙,翅膀一个大一个小,头也歪了。

他把它从手背上拿下来,塞进裤兜里,抱着阮白往前走。

他不知道该往哪走,但他知道只要往前走,总会走到该去的地方。

紫色的天空在头顶展开,两颗月亮的光洒在他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蓝色的草地上。

影子很长,长到和地平线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影子哪里是大地。

阮白的白头发在风中飘动,发丝缠绕在张生的手臂上,像一根根银色的线,把他们缝在一起。

张生走了很久,久到他的手臂开始发麻,久到他的腿开始发软,久到他不记得自己走了多少步。

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阮白的手指在他说“我在”之后就没有再松开了,虽然力道还是很轻,但那不是一个快要放手的人的握法,那是一个终于被接住的人发出的信号。

前方出现了一片光。

不是月光,不是星光,而是一种从地底下透出来的、温热的、带着蜂蜜颜色的光。

光从蓝色草地的缝隙里渗出来,像地底下有一盏巨大的灯在缓慢点亮。

张生踩在那片光上,脚下的草地开始发热,热量从脚底传上来,沿着他的脊椎往上爬,一直爬到头顶。

阮白身上的黑色纹路突然开始剧烈闪烁,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睁开眼睛,黑色的瞳孔里映出张生的脸。他的嘴唇在动,张生低下头把耳朵凑过去。

“生哥……不要……”

张生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哄小孩睡觉时那种安抚的拍法,力道很轻,频率很慢。

“没事的。”张生说,“你睡一觉,醒了就能吃红烧肉了。”

阮白想摇头,但他的头已经动不了了,黑色的纹路从他脸上褪去,像潮水退潮一样从他皮肤下撤离,全部涌向他的胸口。

他胸口的位置亮起了一团光,那团光在剧烈跳动,像一颗被囚禁了很久的心脏终于找到了出口。

张生跪下来,把阮白放在草地上。

蓝色的草在阮白身下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凹坑,白色的头发散在凹坑的四周,像一个天使形状的雪印。

张生坐在他身边,把阮白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然后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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