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宝山鞭炮厂(十五)

一个男人用香的纸巾还是有点奇怪,在张生眼里,起码从前他身边的同性是没有人用这种的。

不过他还是说:“谢谢。”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纸巾瞬间湿透了。

“生哥帮那个工人推车了。”阮白说。

“你看到了?”

“嗯。从窗户看到的。”阮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生哥推了一下午。自己的任务都差点没做完。”好似抱怨。

张生没说话。

阮白抬起头,看着他,夕阳在阮白的眼睛里碎成一小片金色的光。

他的表情很认真,宛如一个在问老师问题的学生。

“生哥,如果他今晚还是会变成怨灵,你下午做的事,值得吗?”

张生把湿透的纸巾攥在手心里。

“不知道。”他说。

“那为什么还要做?”

张生想了想。

“因为下午他不用推车。”他说,“今天下午,他可以少吸一车粉尘,少消耗一车体力。他脖子后面的纹路,可以长得慢一点。”

他看着阮白。

“今天晚上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但这件事已经发生了,副本重置也抹不掉。”

阮白看着他。

琥珀琉璃般的眼睛里,夕阳的金光慢慢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光。

“生哥。”他说,声音很轻,“你知道吗,在这个游戏里,‘已经发生的事抹不掉’这句话,是最没有用的真理。”

他转过身,往宿舍楼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没有回头。

“但也是最真的真理。”

他继续走,背影在夕阳里很单薄,像一张被光照透的纸。

【阮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最没用的真理”和“最真的真理”是同一个东西?】

【他的意思是,你说得对,下午的事副本重置抹不掉。但这个“抹不掉”对周德全没有任何帮助。副本重置后他会忘掉今天下午,继续推车,继续累积异能量,继续变成怨灵。】

【所以是“没用的真理”。】

【那“最真的真理”呢?】

【“最真的真理”是张生做了这件事,不是周德全记住了,是张生做了。】

【做的人记得,就够了。】

晚上,食堂。

张生一个人坐在角落吃饭,餐盘里还是那些东西,他吃得干净。

周德全没有来食堂。

张生放下筷子,站起来。

“生哥。”阮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生回头。阮白正看着他,嘴里还含着一块肉,腮帮子鼓鼓的。

他的表情很认真,像一个要提醒大人带伞的孩子。

“今晚小心。”

张生有些想笑但还是点了点头,出来食堂打算回宿舍。

【软软好贴心】

【不过他说“今晚小心”的时候,语气怎么怪怪的】

【哪里怪了,就是正常的关心吧】

【说不上来……就是,不像在担心,像在预告。】

【别吓我。】

张生走到宿舍楼下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厂区的夜黑漆漆的,不时有虫子鸣叫,没有路灯,只有从宿舍窗户里漏出来的微弱的灯光,在雾气中晕成模糊的光团。

他走上楼梯。

走廊很暗,他经过一间间宿舍门口,543宿舍的门半掩着。

张生推开门。

周德全坐在床沿上。

他的姿势很奇怪,不是坐着,是僵在那里。

身体前倾,双手撑着膝盖,头低垂着。

脖子后面的黑紫色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从下巴爬上脸颊,从衣领探入胸口。

纹路蠕动着,像有生命的东西在皮肤下爬行。

他的手指在发抖。

关节变形得更厉害了,骨节凸起,指甲变成了暗灰色。

“周哥。”

周德全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白已经完全变成了黄色。

瞳孔周围的暗蓝色血丝扩散开来,几乎覆盖了整个虹膜。

“张……生。”他说。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张生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两人视线平齐。

“周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周德全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堵在气管里。他努力了几次,终于挤出一个字:

“冷。”

张生握住他的手。

周德全的手冰凉得像握着一块铁,变形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

“渴。”

张生拿过床头的保温杯,拧开盖子,送到他嘴边。周德全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打湿了领口。

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咽下去。

“饿不饿?”

周德全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他的眼睛里那点光在闪烁,好似快要熄灭的蜡烛,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张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柿饼。

今天中午去后厨拿的。一直放在口袋里,被体温捂得温热。

周德全低头看着那个柿饼看了很久,他伸出手,变形的手指碰到柿饼柔软的表皮。

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

他咬了一口。

很小的一口,嚼了很久。

然后他哭了,没有眼泪。

这个副本里的NPC,早就失去了流泪的功能。

但他的眼睛红着,肩膀在发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沙哑的呜咽声,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在角落里舔舐伤口时发出的那种声音。

“很甜啊。”他叹息。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

张生握着他的手。

纹路以肉眼的速度蔓延,从脸颊爬上太阳穴,从胸口探入心脏的位置。。

“周哥。”张生说,“你叫什么名字?”

周德全看着他。

“周……德……全。”

“周德全。你是浏阳人。你家在河边。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每年秋天结很多柿子。你婆娘拿去做柿饼。晒出来的柿饼,甜得粘牙。”

周德全的眼睛里,那一点光跳了一下。

“柿子树。”他重复。

“柿子树。”

“婆娘。”

“婆娘。”

“甜。”

“甜。”

周德全把剩下的柿饼攥在手心里,纹路爬上了他的眼角,瞳孔周围的红色血丝开始向中心蔓延。异能量的波动剧烈到了极点,像暴风雨中翻涌的海面。

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张生。”他说。

“嗯。”

“谢谢。”

纹路覆盖了他的眼睛,人性的光一瞬间熄灭了。

周德全的身体开始膨胀,肌肉撑破衣服,露出青黑色的皮肤。

脖子以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嘴巴张开,灰雾从喉咙深处涌出来。

张生松开他的手,站起来。

周德全——不,那个东西发出第一声非人的尖啸。

张生的拳头砸在它肩膀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得吓人。

【还是变了。】

【他记住张生的名字了。最后说谢谢了。】

【吃了柿饼。说甜了。笑了。】

【然后变成怨灵了。】

【值得吗?】

没有人回答。

张生喘着粗气,拳头上沾着青黑色的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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