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宝山鞭炮厂(十七)

周德全,没了。

明天如果任务成功,副本核心被摧毁,这个副本就会彻底终结,不再重置循环。

周德全不会像之前那些循环里一样,再次“刷新”出来。

他会作为一个“被玩家张生击杀的低阶异化者”,从这个副本的后台数据里,被永久删除。

下一次,如果有其他玩家进入这个“废弃鞭炮厂”副本,或许在车间里推着沉重小车的,会是“李德全”、“王德全”,或者任何一个系统随机生成的、面目模糊的工人NPC。

但永远不会再是那个接过柿饼,咧着嘴努力想笑,用生涩的本地话说“甜”,说“谢谢”,眼里带着一点卑微感激的“周德全”了。

张生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

他的动作很僵硬,像是生了锈的机器,他从那片什么也没有的地面上,捡起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干瘪的,柿饼。

它没有被“吸收”,也没有随着副本可能的“重置”而消失。

它一直被他攥在手心里,直到最后一刻,躯体溃散成灰,它才从那只已经变形、失去力量的手中滚落出来。

柿饼的表面,留下了一圈淡淡的、不规则的凹陷指痕,那是他僵硬变形的手指,在最后时刻,依旧固执地、用尽全力想要握住一点“甜”的印记。

张生看着那圈指痕很久。

然后,他用指腹极其轻微地,碰了碰那个干瘪的柿饼,将它小心地、郑重地,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右边口袋。

阮白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月光勾勒出他单薄挺直的侧影。

他看着张生做完这一切,看着他直起身,依旧低着头,像一尊凝固的石像。

“生哥。”阮白轻轻开口。

张生没有动,也没有抬头。

“你哭了。”阮白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很淡的、不易察觉的疑惑,仿佛“哭泣”是一件需要被特别指出的、值得记录的现象。

张生身体猛地一颤。

他像是才意识到什么,抬手,用手背狠狠擦过脸颊。

一片湿冷的冰凉。

阮白从自己那件始终干净整洁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小包纸巾。

他抽出一张,白色的,方方正正,带着很淡的、不属于这个污秽空间的清冽气息。他伸手,将纸巾递到张生面前。

“擦擦。”他说,眼神怜悯。

张生盯着那张递到眼前的纸巾,停了几秒,才有些僵硬地抬起手,接了过来。

纸巾的触感柔软干燥。

他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把,动作粗鲁。

很快,那张原本洁白平整的纸巾,就被揉搓得皱成一团,浸满了冰冷的湿痕。

他捏着那团湿透的纸巾,手垂在身侧。他的眼眶还红着,但眼睛里刚才那种灼人的、岩浆般的怒火,已经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深沉、更晦暗的东西,在眼底极深处,极其微弱地闪动了一下。

也许是疲惫,茫然,某种空洞的钝痛。

“回去吧。”阮白说,率先转过身,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依旧不紧不慢,在寂静的走廊里发出清晰的、有节奏的轻响。

走了几步,他停了下来。

没有回头。

“生哥,”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明天是第七天了。”

张生抬起依旧湿润、发红的眼睛,看向他月光下显得有些朦胧的背影。

“核心异化者会在明天完全苏醒。”阮白的声音很平静,眼波流转。

说完,他没再停留,继续迈开脚步,朝着走廊深处走去。

单薄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被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独,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非人的抽离感。

张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左边的口袋里,是那团浸透了眼泪、变得冰冷沉重的湿纸巾,以及更早之前,另一张沾染了暗红血渍、已经干硬的纸团。

右边口袋里,是那个小小的、干瘪的、带着一圈僵硬指痕的柿饼。

弹幕沉默地、缓慢地飘过:

【他留着那些东西。】

【他会记住周德全。】

【周德全没有“重置”。他在张生的记忆里继续活着。】

弹幕安静了很久,久到几乎让人以为观众都已离开。

然后,一条孤零零的弹幕,缓缓飘过屏幕中央,只有三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值得的。】

*

第七天。

张生醒来时,窗外还是一片沉郁的深蓝,天光未亮。

他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直直地看着上铺床板的底部。

床板老旧,木纹开裂,上面爬满了深一块浅一块的青黑色霉斑,在微弱的光线下,像一张模糊褪色、标注着未知区域的老旧地图。他就这么看了一夜,几乎没怎么合眼。

周德全的床位空着,那块薄薄的、洗得发白的床单平平整整地铺在那里,上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迹,灰烬,没有任何一点痕迹,能证明昨晚曾有一个叫“周德全”的、会对着柿饼傻笑的人,在那里坐过,躺过,存在过。

副本已经把他删除了,干净,彻底,像用橡皮擦掉了。

张生慢慢坐起身,手臂上,昨晚被那些灰色触须缠绕勒过的地方,留下一圈圈暗红色的、微微凸起的淤痕,边缘已经结起了深色的血痂,在朦胧的晨光中泛着不祥的青紫色。

他曲伸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细微的、缺乏润滑般的咔咔轻响。身体里,那股“力大无穷D级”带来的力量感还在,像一条沉静而汹涌的暗河,在肌肉和骨骼间无声流淌,随时可以掀起波澜。

他掀开薄被,下了床,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寒意瞬间窜上来。

走到窗边,玻璃窗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和水渍,外面,晨雾还没有散尽。整个破败的厂区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黏稠的薄纱里。

远处的车间、仓库、宿舍楼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模糊不清,像一张曝光严重不足、又被人随意涂抹过的陈旧相片。

今天,没有工人从那些低矮的宿舍楼里走出来。没有手推车在坑洼路面上颠簸发出的“哐当”声。

没有车间里老旧机器运转时那种单调、刺耳的“咔咔”声。整个厂区陷入一种死寂的、不正常的安静,连惯常的风声和虫鸣都消失了,只剩下雾气无声地流动。

“你也感觉到了吗?”

一个略显沙哑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张生回头,是那个高冷女人。

她斜倚在门框上,手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只是放在鼻尖下,很轻地嗅着,眼下带着明显的、疲惫的青黑色阴影,看来也是一夜未眠。

“异能量浓度在上升。”她看着窗外沉滞的雾气,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从地底下渗上来的。今天早上,比昨晚……至少高了一倍。”

高冷女人将烟收回口袋。“暴露在这种浓度的异化能量场里,时间越长,污染越深。七天……是一个临界点。如果今天不能通关,摧毁核心,我们所有人……”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周德全的床铺,声音更冷了一分,“都会开始异化。”

“包括我们?”张生问,声音有些干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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