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篙城市第一中学高考文科班(十四)

他对谁都好,是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珍妮薇慢慢地说,“但有的人靠近他,可不是因为他人好。”

阮白的笑容深了些:“那是因为什么?”

“美味。”珍妮薇盯着他,“像一块被粗粝外壳包裹的蜜糖,越是灰扑扑,越想剥开看看里面有多甜,我猜得对吗?”

空气静了几秒。

阮白轻轻笑,笑声很轻,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他往前走了两步,从阴影里完全走出来,整个人沐浴在最后一点余晖里,看起来纯净又美好。

“珍妮薇同学真会开玩笑。”他说,声音还是软糯糯的,“我只是觉得生哥很照顾人,想多跟他学学而已。毕竟在这个副本里,多个朋友总是好的,对吧?”

“朋友?”珍妮薇重复这个词,也笑了,“阮白,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也不管你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但如果你敢动他——”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阮白歪了歪头,表情天真又无辜:“动他?怎么会呢。我保护他还来不及。”

他说完,抱着两瓶水绕过珍妮薇,轻快地朝教室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朝珍妮薇笑了笑,那笑容甜得能沁出蜜来。

“对了,珍妮薇同学。”阮白说,声音轻得像耳语,“晚上最好别到处乱跑哦。这个学校的夜晚……不太安全呢。”

珍妮薇站在原地,看着阮白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后。走廊尽头的镜子反射出最后一点天光,她看见镜子里只有自己的倒影,阮白刚才站过的地方空空如也。

她收回视线,转身朝楼梯走去。

十点。槐树下。

她得在张生把自己作死之前,确保这头笨熊至少能活着离开这个副本。

至于阮白,珍妮薇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如果那个小漂亮真的对张生下手,她不介意让塞丝弥工会的会长亲自教教他,什么叫“不该碰的人别碰”。

毕竟,像张生这样的人,在无限流里太少了,少到珍妮薇觉得,或许值得她认真一次,不仅仅是觉得“好玩”,而是真的想把他护在羽翼下,看看那份赤子之心能在沙砾中开出什么样的花。

夜色渐浓,蒿城市第一中学笼罩在一片沉郁的寂静里。

教学楼和宿舍楼的窗户陆续亮起灯,又陆续熄灭,最后只剩下走廊里几盏惨白的应急灯,在夜色里像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珍妮薇站在宿舍楼后的槐树下,抬头看了看天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低低地压下来。

她忽然想起老会长说过的话。

“珍妮薇,我们塞丝弥工会的人,就像沙漠里的玫瑰。外表被风沙磨得坚硬,内里却封存着一点雨水。那点雨水是我们的根,让我们能在最荒芜的地方活下去,但也让我们比别人更脆弱——因为一旦那点雨水干了,我们就真的变成沙砾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那点雨水早就干了,在无限流里待了七年,从一个新人爬到塞丝弥工会的会长,她见过太多死亡,也亲手送走过太多人,心早就硬了,冷了。

可张生让她想起一些早就遗忘的东西,她刚进无限流时,也会为NPC的死亡难过,想救每一个能救的人,也会在深夜里问自己这样做对不对。

后来她学会了不去看,不去想,不去在乎,因为在乎的人都死了,活下来的都是心硬的人。

但张生还活着。不但活着,他还保持着那种近乎愚蠢的善良,那种历经劫难却不改的赤子之心。

珍妮薇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她只是忽然觉得,或许这世间真的有这样一种人,他们的心不是石头做的,是某种更柔软、更有韧性的东西。风沙能磨掉表面的棱角,却磨不穿内里那层光。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很轻,带着点犹豫。

珍妮薇从阴影里走出来,看见张生猫着腰朝这边靠近,手里还拿着一个手电筒,副本里的道具,光线昏黄,勉强能照亮面前几步的路。

“珍妮薇同学?”他压低声音喊。

“这里。”珍妮薇说。

张生快步走过来,看见她时明显松了口气:“你真的来了啊。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我会放你鸽子?”珍妮薇挑眉。

“不是。”张生挠挠头,“就是觉得……让你一个女生大晚上出来,不太好。”

“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打晕扔回宿舍。”珍妮薇没好气地说,转身朝宿舍楼后的树林走去,“跟上。别开手电,光线会引来东西。”

张生连忙关掉手电,跟在她身后。夜色里,珍妮薇的背影很单薄,但脚步稳得惊人,像早就习惯了在黑暗里行走。

“珍妮薇同学,你以前……下过很多副本吗?”张生小声问。

“七年。”珍妮薇说,没回头。

“七年?!”张生倒吸一口凉气,“那、那你怎么还……”

“还活着?”珍妮薇轻笑一声,“运气好,加上心够硬。”

张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觉得心硬不好。”

珍妮薇脚步顿了顿:“为什么?”

“我奶奶说,人心要是硬了,就尝不出甜,也感觉不到暖了。”张生的声音在夜色里有些模糊,但很认真,“她说人活一辈子,总要信点什么,护点什么,不然就算活得再久,也跟石头没区别。”

珍妮薇没说话。她想起自己早就去世的奶奶,一个会在院子里种满玫瑰的老太太。老太太也说类似的话,说人要有根,有根才能在风雨里站得住。

可她后来死了,死在珍妮薇进无限流的前一年。

癌症,走的时候很痛苦,珍妮薇当时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最后握着老太太枯瘦的手,感受那点温度一点点凉下去。

从那以后,她就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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