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篙城市第一中学高考文科班(十七)

文科班的人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四十五人的教室如今空了大半,课桌椅摆在那里,桌面蒙着一层薄灰。

张生每天早上走进教室都会下意识点一遍人头,上周还是三十七个,前天剩下二十八个,今天早晨他默默数完,心里咯噔一下——只剩二十二个了。

消失的没有预兆,昨晚下自习时还在走廊和同学说笑的女生,今早她的座位就空了。

没有人问,没有人提。

班主任赵勇拿着花名册走进来,推了推眼镜开始点名,遇到空缺的名字就淡淡划掉,仿佛只是在清理过期名单。

张生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他昨晚又没睡好,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得太沉。

后颈总像被人盯着,每次半夜惊醒,总能在宿舍门缝外瞥见一角白色校服下摆。他知道是谁,也闻得见那股透骨的香气,可每次推门出去,走廊都空荡荡的,只有月光从尽头的窗户漏进来,把那面照不出人影的镜子照得发白。

“生哥。”软糯的声音贴着耳根响起。

张生整个人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阮白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空着的座位上,小漂亮歪着头看他,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你昨晚是不是又没睡好呀?黑眼圈都出来了。”说着就要伸手摸他眼眶。

张生往后缩了缩,喉结滚动两下:“还、还行。”

“骗人。”阮白瘪瘪嘴,手却没收回,转而落在他结实的小臂上轻轻捏了捏,“肌肉都绷这么紧,肯定在紧张。怕我呀?”

这话问得张生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确实有点怕,不是怕阮白这个人,是怕那双偶尔会变得不像阮白的眼睛。

上周三体育课,班里那个总爱嘲笑他土气的短发女生突然在操场上摔倒,膝盖磕破了皮,阮白蹲下去扶她,手指“不小心”按在伤口上。

当时张生看见阮白抬起头朝自己笑,表情还是软乎乎的,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又粘又凉,像化不开的蜜裹着冰碴。第二天那女生就再没来上课。

“我没怕你。”张生闷声说,把手臂抽回来,“就是……你以后别半夜站我宿舍门口,怪吓人的。”

阮白眨眨眼,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然后他慢慢弯起眼睛,笑得比窗外的阳光还甜:“原来生哥发现了呀。我就是想听听你睡觉的呼吸声嘛,特别好听,像小熊打呼噜。”

“我不是熊。”

“你就是嘛。”阮白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侧着脸看他,声音又轻又软,“力大无穷,傻乎乎的,被欺负了也不会还嘴,只会红着耳朵帮人搬东西——不是熊是什么呀?”

张生被他看得耳朵真的开始发烫,正要说话,珍妮薇从前排转过头来,一头红发在晨光里晃得扎眼:“聊什么呢这么开心?阮白你又缠着生哥撒娇了?”

阮白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声音还是甜的:“珍妮薇姐姐怎么老关注我们呀,你也喜欢生哥吗?”

“喜欢啊。”珍妮薇答得坦荡,撑着下巴看张生瞬间爆红的脸,笑得像只逗老鼠的猫,“这么老实又有担当的男人多难得,我正考虑把他挖到我们工会呢。对吧生哥?塞丝弥可欢迎你了。”

张生这辈子没被两个长得这么好看的人当面说过“喜欢”,哪怕知道珍妮薇大概率是在开玩笑,他还是臊得想钻到桌子底下。他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别、别拿我开涮……”

“谁开涮了,我说真的。”珍妮薇站起身,走到他桌边敲了敲桌面,“这个副本不对劲,你也感觉到了吧?人越少,剩下的压力越大。昨天数学小测,全班平均分比上周高了十五分,在少了十三个人的情况下。那些老师根本不在意谁不见了,只在乎成绩有没有上去。这种地方……”她瞥了眼阮白,意有所指,“待久了会疯的。”

阮白依旧托着腮,睫毛垂下去,在脸颊上投出两弯浅浅的弧。他没接话,只是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

上课铃在诡异的气氛里响了。

这节是赵勇的语文课,他抱着教案走上讲台,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看到那些空座位时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翻开课本:“今天我们讲《滕王阁序》。先抽查背诵,从第一组开始。”

压抑的气氛像湿透的棉被裹在每个人身上,张生听着前面同学磕磕巴巴的背诵声,目光不由自主飘向窗外。

高三教学楼正对着学校后山,那片小树林在晨雾里影影绰绰。他想起三天前的深夜,自己就是在那片林子里撞见阮白掐着一个女生的脖子。

那个女生是班里最爱说闲话的几个之一,曾经当众笑他“土包子还学人装热心”,那天晚上她在阮白手里像只被掐住翅膀的鸟,连挣扎都发不出声音。

阮白转过头看他时的表情,张生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粘腻的、带着笑意的、像蛇一样慢慢缠绕上来的痴迷。他说:“生哥你来了啊,这个人嘴巴好臭老是说你坏话,我帮你教训她好不好?”

声音还是软糯糯的,语气却让张生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那天之后,班里说张生闲话的人确实少了,但张生宁愿她们继续说。

至少那样他知道恶意在哪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看着阮白每天跟在自己身边,软乎乎地叫生哥,把碗里的肉夹给自己,上课时偷偷在桌子底下勾自己的手指。

然后一转头,用剥夺能力把那些“不友好”的玩家或npc处理掉,眼都不眨。

“张生。”赵勇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来背下一段。”

张生猛地站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昨晚根本就没背,光顾着提防半夜可能出现在床边的阮白了。

正支吾着,旁边的阮白轻轻拽了拽他衣角,用气声飞快地提示:“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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