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长信肉狗养殖场(六)

张生收回目光,心头却蒙上一层更深的阴影。

被安思淮注意到了……这不是好事。

尤其她看阮白的眼神,虽然掩饰得很好,但张生总觉得那平静之下藏着别的什么。

“生哥?”

阮白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他的脸色好了些,但依旧没什么血色,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项圈,轻声问:

“这个……怎么办?”

“收好。”

张生斩钉截铁地说,迅速从旁边抓起一把脏稻草,囫囵裹住那个项圈,塞进阮白工装裤那个勉强还算干净的内侧口袋。

“藏起来,别让任何人看到。这可能是关键道具。”

阮白点点头,手指隔着粗糙的布料,轻轻按了按口袋里的硬物。

下午的时光在压抑中缓慢流淌。

阮白虽然恢复了行动,但比之前更加沉默,常常一个人发呆,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张生则一边干活,一边更加留意屠宰区那边的动静,以及工人们偶尔的交谈。

傍晚收工前,他们被派去给后场几个看守焚烧炉的老工人送饭。

那是几个真正在这里干了很久的老油子,满身烟火和油污气,正围坐在炉子边一个避风的角落,就着一小瓶劣质白酒和几粒花生米,边喝边闲聊。

张生放下饭盒,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蹲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假装整理搬运垃圾的小推车,竖起耳朵听着。

“……今年这冬天,邪性,比往年都冷。”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灌了口酒,含糊地说。

“冷个屁,是你老骨头不行了。”另一个脸上有疤的嗤笑,“要说邪性,还得是前年那事儿,那才叫邪性。”

“嘘!小声点!”

第三个比较警觉的老头立刻压低声音,紧张地看了看四周。

“孙老板不让提!你他妈喝了几口猫尿就管不住嘴了?”

“怕啥,这都啥时候了,又没外人。”

疤脸老头不以为然,但也下意识地压低了嗓门。

“那事儿……嘿,我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

“那些狗,跟疯了似的,眼珠子通红,见人就咬,拉都拉不住。

“老赵,就那个管配种的,活活被咬断了脖子!还有好几个,伤得那叫一个惨……”

缺牙老头也来了精神,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说:

“不止呢!我听人说,带头的那只,是条金毛,不知道从哪儿跑进来的,那叫一个聪明,简直要成精了!”

“别的狗都听它的!后来孙老板大发雷霆,把那批闹事的公狗全给……咔嚓了。”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那金毛呢?”

张生忍不住,装作好奇,插嘴问了一句。

三个老头同时看向他,目光带着审视。疤脸老头眯了眯眼:

“新来的学徒?打听这个干嘛?”

“就……就听着吓人,好奇。”

张生挠挠头,做出憨厚又有点害怕的样子。

或许是他那副灰扑扑、老实巴交的长相起了作用,疤脸老头哼了一声,又抿了口酒:

“那金毛?没了。那事儿之后没多久,也没了。有人说它也被处理了,也有人说它自己跑了……反正再没见着。”

“不过打那以后,这后头靠近老库房那块地儿,就老是有点不太平,晚上有时能听见狗叫,但又看不到狗……”

“孙老板后来把那片锁了,谁也不让进。”

不太平?

狗叫?

张生记下了“老库房”这个地点。

“要我说,就是作孽太多……”

缺牙老头嘟囔了一句,被警觉的老头狠狠瞪了一眼,赶紧闭了嘴,低头喝酒。

张生知道问不出更多了,便推着小车离开。回去的路上,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几个关键词:

前年、狗发疯咬人、成精的金毛、老库房不太平、孙老板压下事情……

这些零碎的信息,与阮白触发的、关于“豆豆”复仇的记忆碎片,隐隐对应上了。

一条因为主人吃了有毒狗肉而死、前来复仇的金毛犬,煽动或带领养殖场的狗反抗,造成伤亡,最终自己也死了。

但留下了强烈的怨念,笼罩着这片土地,尤其是那个藏着秘密的“老库房”……

而他们的主线任务,却是“协助完成特殊订单”。

那订单里的狗肉,很可能就是加了导致豆豆主人死亡的同一种毒药。

矛盾,赤裸裸的矛盾。

如果他们想真正“拯救”,终结这个悲剧的轮回,似乎就必须站在系统的对立面,对抗任务本身。

夜晚,回到那间潮湿阴冷的工棚。

同屋的另外两个玩家似乎白天也被吓到了或者累坏了,早早就发出了鼾声。

张生和阮白挤在那张窄小的下铺,阮白背对着他,身体微微蜷缩。

张生以为他睡了,正准备也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却感觉到阮白轻轻转过身,将脸埋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了他的腰。

“生哥。”

阮白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但比白天清晰了很多。

“豆豆……它很痛苦。它看着主人死掉,却什么都做不了……”

“它恨那个孙老板,恨这里所有伤害狗狗的人……它最后……好像做了很决绝的事情。”

张生抱紧他,感觉到怀里的身体依旧有些凉。

“嗯,我知道。我们从老工人那儿也听到一些,大概能拼出点轮廓。”

“那我们……”

阮白抬起头,在黑暗中,他的眼睛近在咫尺,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光,亮得惊人。

“要帮它吗?还是要……按照任务说的,帮那些坏人,把有毒的肉运出去?”

张生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也在问自己。

帮豆豆,意味着对抗系统任务,风险未知,尤其在有两个S级玩家虎视眈眈的情况下。

按照任务做,或许能平安存活,拿到基础积分,但……

眼睁睁看着有毒狗肉被运走,看着这个悲剧循环再次上演?

看着豆豆和那些狗的怨念继续在这片土地上痛苦哀嚎?

他想起阮白白天握着项圈时惨白的脸,那些被铁链拴着、腹部隆起、眼神空洞的母狗,屠宰区里冷漠的刀锋和无声流淌的血。

“我不知道,阮阮。”

张生最终诚实地说,声音低迷,“但如果我们有选择……我不想站在豆豆和那些狗的对立面。它们已经够苦了。”

阮白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很轻很轻地,在他下巴上蹭了蹭,像只寻求安慰的小动物。

“嗯。生哥,我听你的。”

他重新把脸埋进张生胸口,呼吸渐渐平稳。

但张生知道,他并没有睡着。

因为过了一会儿,阮白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喃喃地说了一句:

“那个安会长……白天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他好像……认识这个项圈。”

张生心里一凛,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安思淮……他到底知道多少?他又想在这场困局里,扮演什么角色?

窗外的夜色,似乎比前一夜更加深沉了。

远处的犬吠声,隐隐约约,仿佛带着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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