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长信肉狗养殖场(十二)

第五天的劳动从凌晨就开始了。

养殖场灯火通明,机器的嗡鸣、犬只临死的哀嚎、工人的吆喝和铁器碰撞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焦躁的喧嚣。

工头老李像一头被抽打的老驴,在各个区域之间来回奔走,蜡黄的脸因为急迫和缺乏睡眠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唾沫横飞地催促着每个人加快速度。

“快点!都他妈没吃饭吗?!明天早上就要装车,今晚必须全部处理完!谁他妈掉链子,老子扒了他的皮!”

张生和阮白被分到清洗区,负责冲刷宰杀后送来的肉块,用冰冷刺骨的地下水洗去表面残留的血污和碎骨渣。

水是直接从地下抽上来的,带着一股土腥味,冷得浸骨。张生的双手很快就冻得通红麻木,手指几乎失去知觉。

他机械地抱起一块块还带着体温的肉块,放进水池,用硬毛刷子大力刷洗。

血水混着油脂,在水面上晕开一层油腻的、粉红色的泡沫。

阮白就在他旁边的池子,张生能听到他压抑的、细微的吸气声,每一次都短促而颤抖。

张生侧头看去,阮白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只能看到他苍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握着刷子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水池里漂浮的肉块,有些还带着深色的皮毛,是那些没被烫干净的小块皮肤。

阮白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一块漂浮到他手边的、带着一小撮金色短毛的肉块,身体僵硬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阮白。”张生哑着嗓子低唤了一声,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

阮白猛地一颤,像是从噩梦中惊醒。

他抬起头,看向张生,眼里一片空茫的、被冰水冻住的雾气。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迅速地、几乎是有些仓惶地垂下眼,用刷子狠狠刷着那块肉,直到那撮金色的毛被水冲走,消失在下水道的缝隙里。

整个上午就在这种冰冷、机械、令人作呕的重复中过去。中午有半个小时的吃饭休息时间。

午饭是更难以下咽的糙米饭和几乎看不见油星的煮白菜。张生强迫自己吃了几口,冰冷的饭粒像沙子一样哽在喉咙里。

阮白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抱着膝盖坐在墙角的阴影里,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几个年纪大些的老工人蹲在离他们不远的屋檐下,就着饭盒里的菜,喝着用塑料壶装着的劣质白酒。

他们脸上是被生活磨砺出的粗糙和麻木,眼神浑浊。

只有在酒精下肚时,才会短暂地活泛一些,扯着嗓子说些粗俗的笑话,或者抱怨几句工钱和越来越严的监工。

张生竖起耳朵,假装低头扒饭,注意力却全放在那几个老工人身上。

“……妈的,催命一样。”

一个缺了颗门牙的老工人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把嘴,“多少年没这么赶过工了。上次这么折腾,还是……”

“老陈!”

旁边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工人猛地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紧张地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闭嘴吧你!喝了几口猫尿就管不住嘴了?忘了上次乱说话那几个什么下场了?”

被叫做老陈的工人梗着脖子,脸上泛起酒气的红晕,声音也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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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个球!这都多久以前的事儿了!再说,这事儿场里谁不知道?就那几个新来的学徒蛋子不知道罢了!”

“你知道个屁!”满脸褶子的老工人更急了,几乎要伸手去捂他的嘴,“你知道当年死了多少人?那些狗……”

“狗怎么了?不就是些畜生!”老陈打了个酒嗝,眼神有些飘忽。

“妈的,老子在这破地方干了十几年,杀过的狗比你这辈子见过的都多!”

“可……可那次不一样……”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梦呓的恍惚,“那些狗……跟疯了一样……眼睛红得滴血……见人就咬……老王,就住我隔壁屋那个,肠子都被掏出来了……还有老刘,脸被啃得就剩一半……”

他旁边的几个老工人都不说话了,脸上露出混杂着恐惧和余悸的表情,闷头喝酒。

张生心跳加快,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前倾。

老陈又灌了一口酒,像是要把那段恐怖的记忆压下去,絮絮叨叨地继续:

“……都怪孙老板心太黑!好好的狗肉,非要加那劳什子药水!说什么肉能嫩点,放不坏……狗屁!那就是毒药。”

“我早就说了,那玩意儿加多了要出事!人吃了能好吗?可人家不信啊,觉得加了药,肉能多卖钱,还能多放几天……结果呢?过年那会儿,吃出事儿了吧?听说外头死了好多人,老人小孩都有……”

“别说了!”

满脸褶子的老工人厉声打断他,脸色发白,“你他妈真想死是不是?孙老板要是听到……”

“听到就听到!”老陈借着酒劲,胆子也大了起来,梗着脖子嚷道。

“老子早就不想干了!这他妈不是人造孽的地方!你是没看见,那些狗……有些狗,灵性着呢!”

“就以前老杨头养的那只大金毛,叫豆豆的,多聪明一条狗!”

“见了人就摇尾巴,还会帮你叼东西……后来老杨头吃了咱场的肉,没了。那狗……那狗就找来了!”

他这话一出,连旁边几个一直沉默的老工人都抬起了头,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满脸褶子的老工人叹了口气,也喝了一大口酒,哑着嗓子道:“豆豆……是条好狗。可惜了……”

“可不是可惜了!”老陈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别的。

“它找来了,就蹲在咱们场子外头,不叫也不闹,就天天蹲那儿看着。那眼神……看得人心里发毛。后来不知怎么的,它就进来了,还跟那些关着的狗……混到一起去了。”

“再后来,就出事了……”

“狗能成精啊。”

另一个一直没说话、脸上有道疤的老工人幽幽地开口,声音沙哑。

“豆豆带着那些公狗,想咬死孙老板报仇。那天孙老板来巡视,几十条狗,疯了似的扑上去……”

“要不是孙老板带着家伙,身边人多,当场就没了。后来孙老板命大,救回来了,可也恼了,把那天闹事的狗,全宰了,肉都没要,挖个坑埋了。豆豆那狗……也不知道怎么躲过去的,没被找着。”

“没躲过去。”刀疤脸工人又开口,“它聪明,知道硬来不成。它等,等孙老板放松警惕。后来有一天,孙老板跟几个管事的在办公室喝酒,豆豆不知怎么溜进去了,把孙老板藏的药瓶……就是那种加在肉里的药水瓶子,给咬破了,还把药水弄孙老板酒碗里了。”

几个老工人都沉默了,只有粗重的呼吸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孙老板喝了那碗酒,没一会儿就不行了,脸憋得发紫,喘不上气,跟被掐了脖子似的。”刀疤脸继续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等人发现,孙老板已经没气儿了。豆豆就趴在他脚边,也死了。嘴角还流着白沫。那药……狗吃了,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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