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长信肉狗养殖场(十九)

豆豆强忍着口腔的不适和身体本能的排斥,它知道自己时间不多。

它叼着那个破碎的瓶子,跳到孙老板的办公桌上。桌上放着一个喝了一半的搪瓷茶缸,里面是浑浊的茶水。

它将瓶子里残余的、混着自己唾液和血液的液体,小心地滴了几滴进去,然后用爪子将瓶子碎片拨到桌子底下不起眼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它从桌上跳下,将几滴液体蹭在暗格边缘和地上,然后迅速离开了办公室,躲回它之前藏身的、那个墙角的破洞后面。

它缩在黑暗里,感觉到口腔和喉咙的麻痹感在扩散,呼吸开始变得有些困难,心跳也变得沉重缓慢。

但它努力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办公室的方向。

没过多久,孙老板回来了,嘴里还在骂着脏话。

他走进办公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随手端起那个茶缸,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几秒钟后。

“呃……嗬……”

孙老板脸上的表情骤然凝固,他猛地扔开茶缸,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球迅速布满血丝,向外凸出。

他的脸涨成骇人的紫红色,大张着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

他从椅子上滑倒在地,身体剧烈地抽搐、痉挛,像一条离水的鱼。

豆豆在墙洞后,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个害死主人、害死那么多同伴的恶魔,在极度痛苦中挣扎,生命力迅速流逝。

它看着孙老板的挣扎越来越微弱,最终,彻底不动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不瞑目地圆睁着,里面还残留着极致的恐惧和茫然。

豆豆缓缓地、缓缓地吁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带着血腥味和药水的苦涩。

它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重,四肢无力,视野开始模糊,呼吸变得无比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但它看着孙老板的尸体,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悲伤,和一丝……细微的、如释重负的解脱。

它慢慢趴了下来,将下巴搁在前爪上,目光望向办公室窗外,那里是养殖场外灰蒙蒙的天空。

它好像又看到了主人温和的笑脸,看到了阳光下飞扬的飞盘,感觉到了主人温暖的手掌落在头顶的触感。

它的眼睛,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

在它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养殖场各处,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充满狂怒和悲痛的犬吠!

那些被囚禁、被虐待、目睹了太多同伴惨死的狗狗们,仿佛感受到了豆豆生命的消逝,也仿佛被孙老板死亡的某种气息刺激,彻底陷入了疯狂!

撞笼声、铁链崩断声、疯狂的吠叫声、以及随之响起的、工人们惊恐绝望的惨叫和呼救声,汇成了一曲血腥暴烈的死亡交响乐……

幻象在这里戛然而止,如同被利刃切断。

张生猛地一晃,眼前发黑,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他发现自己依旧站在那个散发着腐臭的墙洞前,手里还拿着手电。

阮白就在他身边,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身体摇摇欲坠,全靠扶着墙壁才没有倒下。

而阮白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那几根金色的狗毛,指缝间有暗红色的血迹渗出——是他的指甲掐破了掌心。

“阮白!”张生连忙扶住他,心脏因为刚才看到的幻象而剧烈抽痛,呼吸也有些困难。

那幻象太过真实,太过惨烈,豆豆最后的眼神,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阮白靠在他身上,急促地喘息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张生,眼睛里有水光浮动,但更多的是某种破碎后又重新凝聚的、冰冷而清晰的东西。

“我看到了……全部。”

阮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松开手,掌心的血迹沾在了狗毛上,那几根金色的毛发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又黯淡下去。

“豆豆它……不是恨。”

“至少,不全是恨。它最后……是悲伤。为所有死去的狗狗悲伤,它没能阻止的悲剧悲伤。”

“它的执念……不是复仇成功了就消散。”

“它害怕……同样的事情会再次发生,它想……彻底毁掉这里,毁掉那些药,毁掉这条让痛苦和死亡不断传递下去的链条。”

他挣脱张生的搀扶,弯腰,从墙洞的地上,捡起了那个用破布包裹的硬物。

他颤抖着手,一层层揭开脏污的破布。

里面露出的,是半本边缘被烧焦、浸满污渍的账册。

翻开,里面是用歪歪扭扭字迹记录的,氯化琥珀胆碱的购入时间、数量、批次,以及……对应的“出货”记录,时间、数量、收款。

其中一页,记录的日期,赫然就在豆豆主人杨青死亡前后,而“备注”栏里,用红笔潦草地写着一行小字:“年关特供,加量,老客户催得急。”

阮白的手指抚过那行字,指尖冰凉。

“这才是……核心。”

他低声说,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墙壁,望向了屠宰区更深处,那个怨念汇聚、几乎凝成实质的方向。

“豆豆的执念,连同所有惨死在这里的生命的怨念,它们汇聚的地方,不是这个办公室,也不是任何单个的地方。它们在……最痛苦、最恐惧、流淌了最多鲜血和绝望的地方。”

他转身,面向屠宰区大厅深处。

那里是白天进行大规模宰杀、放血、处理内脏的区域,地面甚至微微向下凹陷,形成一个不易察觉的浅坑,经年累月的血污将那片区域染成了近乎黑色的、令人作呕的颜色。

“在那里。”

阮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屠宰区的最深处,‘血池’。”

“所有不甘、痛苦、愤怒、悲伤的魂灵,都被束缚在那里,不断地重复着死亡瞬间的恐惧,也积蓄着足以掀翻一切的力量。”

“豆豆最后的意识,也沉在那里,它是那些怨念的核心,也是……唯一的钥匙。”

张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区域,在手电光的边缘,似乎有粘稠的阴影在无声地蠕动。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刺骨的恶意和悲伤,如同潮水般从那个方向弥漫开来,让他手臂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里,就是他们最终的目的地。也是这个S级副本,真正的核心所在。

明天,当“特殊订单”开始装车,当孙老板志得意满,这个罪恶的链条即将再次运转时,他们必须进入那片“血池”,直面所有累积的怨念,尝试与豆豆残存的意识沟通,去完成那个几乎不可能的“终结”。

张生握紧了阮白的手,也握紧了口袋里那个冰凉的钟形吊坠。

前路一片漆黑,浓得化不开的恶意和悲伤如同实质。但他知道,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我们走。”

他低声说,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屠宰区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也有着磐石般的坚定。

阮白点了点头,将账册和狗毛小心地收进怀里,然后紧紧回握住张生的手。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藏着真相和悲伤的墙洞,转身,一步步地,朝着屠宰区深处,那片最浓郁的黑暗和怨念汇聚之地,走去。

夜色,还很长。距离黎明,还有一段充满未知与危险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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