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万隆商场（十三）
怪物的触手猛地弹开了，被血溅到的地方冒着白烟，皮肤溃烂了一个大洞。
怪物发出愤怒的嘶吼，后退了两步，但它没有给张生喘息的机会，剩下的触手同时发动攻击，朝张生的头部、胸口和腹部砸去。
张生蹲了下来，用后背挡住了那些攻击。
触手砸在他的背上，每一下都像被卡车撞了一次，他的脊椎在哀鸣，肋骨在颤抖，但他没有倒下去，因为他的身后是后厨通往商场走廊的门，走廊外面是顾客，是他要保护的人。
又一口黑血从他嘴里涌出来，滴在地上，在白色瓷砖上留下一摊触目惊心的黑色。
洗碗阿姨跑出去之后喊来的第一个人不是警察，不是保安，而是阮白。
阮白出现在后厨门口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那件大红色的迎宾绶带，手里还攥着几张没发完的传单。
他站在门口，歪着头看着眼前的一切，满地的卤汁和碎片，墙壁上的裂缝和血迹，蹲在地上用后背挡住门的张生，以及那只已经看不出人形的怪物。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恐惧，没有震惊，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好奇。
他的脸上挂着一种近乎静止的平静，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什么都映得出来，什么都沉得下去。
张生抬起头看到他，嘴唇动了动，说：
“阮阮……快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嘴里又涌出一口血，顺着下巴滴在胸口。
阮白没有走。
他把手里的传单放在门口的架子上，把迎宾绶带解下来叠好，放在传单上面，动作仔细得像在做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务。然后他走进了后厨，赤脚踩在满是卤汁和血水的地面上，白色的袜子瞬间被染成了灰褐色。
怪物感受到了什么。
它停止了攻击，所有的触手都悬在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那些触手末端的婴儿小嘴一张一合，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像老鼠一样的吱吱声。
它的身体开始往后缩，像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蛇，本能地想要逃离，但它的躯干像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阮白走到怪物身后，停住了。
张生从没看过阮白这个表情。那双平时总是弯成月牙形的眼睛现在睁得很大，瞳孔缩成了针尖，虹膜的颜色从深棕色变成了接近透明的浅灰色，像两块被磨薄了的玉石。
他的嘴角没有弯，没有笑，嘴唇抿成一条线，整张脸像一张白纸，干净得什么都没有，干净得让人害怕。
阮白抬起右手，食指伸出来，指尖对准了怪物后颈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那个位置和其他溃烂的皮肤没有区别，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里的皮肤下有一个微微发光的点，像一颗嵌在肉里的星星，幽蓝色的，很暗，但很坚定。
“吵到我了。”阮白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那块皮肤。
怪物僵住了。
不是被定住的那种僵住，而是从内部开始崩解的那种僵住。它的触手先失去力量，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垂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白色的粉末。
然后它的躯干开始萎缩，那些跳动的疙瘩一个接一个瘪下去，像被戳破的气球。
它的骨刺从根部开始变脆，风一吹就碎了。
最后是它的脸，那张已经完全认不出来的脸在几秒内经历了从扭曲到平静再到虚无的过程，像一段被快进了无数倍的视频，最终只剩下赵老板最后的表情，茫然，困惑。
怪物化作飞灰消散了，只留下一摊衣物堆在地上，一件灰色的夹克，一条深蓝色的裤子，一双黑色的布鞋，还有一只小玻璃瓶，瓶子里残留着一些灰白色粉末。
阮白收回手指，低头看着那摊衣物，脸上的表情慢慢从空白变成了困惑。
他眨了眨眼，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衣服，然后转过头看着张生，眼神里全是茫然，说：“生哥？怎么了？你受伤了？”
张生捂着胸口，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每动一下，胸腔里就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知道自己的肋骨至少断了两根，可能更多。他撑着灶台的边缘站稳，朝阮白伸出手，想去扶他，说：“阮阮，你……”
阮白把他推开了。
那一下推得不重，但张生现在连站都站不稳，被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墙壁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阮白没有看他，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摊衣物——确切地说，是盯着衣物中间那一小片正在闪烁的幽蓝色光芒。
那片光芒像一只萤火虫，又像一小撮星尘，从赵老板的夹克口袋里飘出来，在空中悬浮了一秒，然后朝阮白飞过去，没入了他的胸口。
阮白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睛里的茫然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了，那种满足感太强烈了，强烈到他的眼眶泛了红。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弯弯的，软软的，像两弯新月。
地上那摊衣物还在，但赵老板不在了。
张生捂着胸口，喘着粗气，说：“赵老板他……”
“他死了。”阮白的声音很平静，“被我杀死的。”
张生沉默了。他看着地上的衣服，那只小玻璃瓶，那几件破旧的衣物，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赵德厚这个人该死，他杀了那么多人，害了那么多人，死一万次都不够。
但张生想起昨天晚上赵老板递给他烫伤膏时的样子，那管药膏还在他的口袋里，还没用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件事，但他就是想了。
后厨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商场的保安冲了进来，看到满地的狼藉，问怎么回事。
张生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商场的广播响了——
“各位顾客请注意，因电路故障，本商场部分区域暂停营业，请顾客们听从工作人员指引有序撤离。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广播重复了三遍。
保安们面面相觑，还没来得及追问，走廊里已经响起了顾客撤离的脚步声。
张生被一个保安扶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阮白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手指按着心脏的位置，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想什么。
张生被扶到商场大厅的椅子上坐下，胸口疼得他直冒冷汗。他抬头看向卤肉店的方向，准备跟保安说赵老板的事情，然后他愣住了。
四季春卤肉店的招牌还在，灯还亮着，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背心，围着一条深褐色的围裙，正满脸堆笑地招呼客人。
他给一个老太太递过去一袋卤肉，说“阿姨您拿好，慢走”，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没有任何区别。
赵老板。
他还活着，或者说，他又活了。
张生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挣扎着站起来，不顾胸口的剧痛，踉踉跄跄地走到卤肉店门口。
赵老板看到他，笑着招呼道：“小兄弟，刚才没事吧？是不是后厨太热晕倒了？年轻人要注意身体，不要硬撑。”那笑容真诚得挑不出任何毛病，语气自然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
张生张了张嘴，想说你刚才死了，你变成了怪物，你被我杀死了。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看到赵老板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而平静，里面没有昨天那种疯狂，没有前天那种焦虑，什么都没有。
赵老板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自己加了料，自己变成了怪物被阮白杀死，他的记忆被重置了，像一台被格式化的电脑，所有的程序都还在运行，但所有的数据都消失了。
张生站在卤肉店门口，看着赵老板忙碌的背影，感觉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商场广播又响了一遍，还是那句“因电路故障，部分区域暂停营业”。
张生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喇叭，那声音冰冷而机械，和系统提示音一模一样。
他忽然觉得，这个副本远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
怪物发出愤怒的嘶吼，后退了两步，但它没有给张生喘息的机会，剩下的触手同时发动攻击，朝张生的头部、胸口和腹部砸去。
张生蹲了下来，用后背挡住了那些攻击。
触手砸在他的背上，每一下都像被卡车撞了一次，他的脊椎在哀鸣，肋骨在颤抖，但他没有倒下去，因为他的身后是后厨通往商场走廊的门，走廊外面是顾客，是他要保护的人。
又一口黑血从他嘴里涌出来，滴在地上，在白色瓷砖上留下一摊触目惊心的黑色。
洗碗阿姨跑出去之后喊来的第一个人不是警察，不是保安，而是阮白。
阮白出现在后厨门口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那件大红色的迎宾绶带，手里还攥着几张没发完的传单。
他站在门口，歪着头看着眼前的一切，满地的卤汁和碎片，墙壁上的裂缝和血迹，蹲在地上用后背挡住门的张生，以及那只已经看不出人形的怪物。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恐惧，没有震惊，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好奇。
他的脸上挂着一种近乎静止的平静，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什么都映得出来，什么都沉得下去。
张生抬起头看到他，嘴唇动了动，说：
“阮阮……快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嘴里又涌出一口血，顺着下巴滴在胸口。
阮白没有走。
他把手里的传单放在门口的架子上，把迎宾绶带解下来叠好，放在传单上面，动作仔细得像在做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务。然后他走进了后厨，赤脚踩在满是卤汁和血水的地面上，白色的袜子瞬间被染成了灰褐色。
怪物感受到了什么。
它停止了攻击，所有的触手都悬在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那些触手末端的婴儿小嘴一张一合，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像老鼠一样的吱吱声。
它的身体开始往后缩，像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蛇，本能地想要逃离，但它的躯干像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阮白走到怪物身后，停住了。
张生从没看过阮白这个表情。那双平时总是弯成月牙形的眼睛现在睁得很大，瞳孔缩成了针尖，虹膜的颜色从深棕色变成了接近透明的浅灰色，像两块被磨薄了的玉石。
他的嘴角没有弯，没有笑，嘴唇抿成一条线，整张脸像一张白纸，干净得什么都没有，干净得让人害怕。
阮白抬起右手，食指伸出来，指尖对准了怪物后颈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那个位置和其他溃烂的皮肤没有区别，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里的皮肤下有一个微微发光的点，像一颗嵌在肉里的星星，幽蓝色的，很暗，但很坚定。
“吵到我了。”阮白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那块皮肤。
怪物僵住了。
不是被定住的那种僵住，而是从内部开始崩解的那种僵住。它的触手先失去力量，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垂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白色的粉末。
然后它的躯干开始萎缩，那些跳动的疙瘩一个接一个瘪下去，像被戳破的气球。
它的骨刺从根部开始变脆，风一吹就碎了。
最后是它的脸，那张已经完全认不出来的脸在几秒内经历了从扭曲到平静再到虚无的过程，像一段被快进了无数倍的视频，最终只剩下赵老板最后的表情，茫然，困惑。
怪物化作飞灰消散了，只留下一摊衣物堆在地上，一件灰色的夹克，一条深蓝色的裤子，一双黑色的布鞋，还有一只小玻璃瓶，瓶子里残留着一些灰白色粉末。
阮白收回手指，低头看着那摊衣物，脸上的表情慢慢从空白变成了困惑。
他眨了眨眼，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衣服，然后转过头看着张生，眼神里全是茫然，说：“生哥？怎么了？你受伤了？”
张生捂着胸口，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每动一下，胸腔里就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知道自己的肋骨至少断了两根，可能更多。他撑着灶台的边缘站稳，朝阮白伸出手，想去扶他，说：“阮阮，你……”
阮白把他推开了。
那一下推得不重，但张生现在连站都站不稳，被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墙壁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阮白没有看他，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摊衣物——确切地说，是盯着衣物中间那一小片正在闪烁的幽蓝色光芒。
那片光芒像一只萤火虫，又像一小撮星尘，从赵老板的夹克口袋里飘出来，在空中悬浮了一秒，然后朝阮白飞过去，没入了他的胸口。
阮白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睛里的茫然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了，那种满足感太强烈了，强烈到他的眼眶泛了红。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弯弯的，软软的，像两弯新月。
地上那摊衣物还在，但赵老板不在了。
张生捂着胸口，喘着粗气，说：“赵老板他……”
“他死了。”阮白的声音很平静，“被我杀死的。”
张生沉默了。他看着地上的衣服，那只小玻璃瓶，那几件破旧的衣物，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赵德厚这个人该死，他杀了那么多人，害了那么多人，死一万次都不够。
但张生想起昨天晚上赵老板递给他烫伤膏时的样子，那管药膏还在他的口袋里，还没用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件事，但他就是想了。
后厨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商场的保安冲了进来，看到满地的狼藉，问怎么回事。
张生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商场的广播响了——
“各位顾客请注意，因电路故障，本商场部分区域暂停营业，请顾客们听从工作人员指引有序撤离。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广播重复了三遍。
保安们面面相觑，还没来得及追问，走廊里已经响起了顾客撤离的脚步声。
张生被一个保安扶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阮白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手指按着心脏的位置，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想什么。
张生被扶到商场大厅的椅子上坐下，胸口疼得他直冒冷汗。他抬头看向卤肉店的方向，准备跟保安说赵老板的事情，然后他愣住了。
四季春卤肉店的招牌还在，灯还亮着，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背心，围着一条深褐色的围裙，正满脸堆笑地招呼客人。
他给一个老太太递过去一袋卤肉，说“阿姨您拿好，慢走”，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没有任何区别。
赵老板。
他还活着，或者说，他又活了。
张生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挣扎着站起来，不顾胸口的剧痛，踉踉跄跄地走到卤肉店门口。
赵老板看到他，笑着招呼道：“小兄弟，刚才没事吧？是不是后厨太热晕倒了？年轻人要注意身体，不要硬撑。”那笑容真诚得挑不出任何毛病，语气自然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
张生张了张嘴，想说你刚才死了，你变成了怪物，你被我杀死了。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看到赵老板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而平静，里面没有昨天那种疯狂，没有前天那种焦虑，什么都没有。
赵老板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自己加了料，自己变成了怪物被阮白杀死，他的记忆被重置了，像一台被格式化的电脑，所有的程序都还在运行，但所有的数据都消失了。
张生站在卤肉店门口，看着赵老板忙碌的背影，感觉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商场广播又响了一遍，还是那句“因电路故障，部分区域暂停营业”。
张生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喇叭，那声音冰冷而机械，和系统提示音一模一样。
他忽然觉得，这个副本远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