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深夜, 书房依旧明亮。

孟哲轻捏着自己的鼻梁,心里事多到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温妍轻轻地推门进去,对于丈夫的处境既心疼又无可奈何。

将不大高兴的太太搂在腿上, 孟哲生出了些笑意, “来找我回去睡觉么?”

“你跟我走吧, 我养你。”温妍没有接丈夫的话茬,将埋在心里许久的想法讲了出来,“我不想你每天都因为你的父亲而郁闷,惹不起我们躲得起嘛。”

孟哲的笑容淡了些, 没有因为太太略显孩子气的话而失笑,反而认真思考着这微小的可能,最后他只轻声, “小妍, 我和孟家是不可能断干净的。”

“那我不管!”

她戳着丈夫脸上会出现酒窝的位置,张牙舞爪地驳他,“你爸只关心孟恒那个脑子有病的莽夫什么时候在乎过你!男人, 你清醒一点吧!现在只有我最在乎你!”

能在孟哲的面前说出这样的话,温妍对这个虚伪的家族和虚伪的父子实在是积怨已久。

最后她又对着丈夫重复, “我不管, 你跟我走嘛!我养得起你的。”

面对小妍不留情面揭他伤疤的行为孟哲只是捏捏她的脸, 凑过去讨了个吻。

他的小妍不仅对他的伤疤了如指掌, 更是知道他藏在阴影里的“软弱”。

因此在孟哲的心里只要温妍好好地, 他其实狠不下心真的离开孟家。

即便知道是敷衍,但父亲三言两语的肯定也让孟哲觉得和父亲的关系正在更近一步。

他不是不知道父亲对他的忌惮,也清楚父亲的冷血与算计。

可他也不想让尚幼的小弟被赶尽杀绝。

除了这件事,其余的,在面对孟岳怀时他都在退让, 以此来努力维持着孟家表面的平和。

毕竟他也感恩着父亲,将温妍送到他身边。

————

努力并不能让隐在暗处的烂事永远散发不出气味。

对于母亲的死,孟哲向来是心存疑虑。

这个消息被瞒地死死地,外界甚至还觉得他的母亲只是回到祖宅养病了而已。

但在他寥寥的印象里,父亲和母亲的关系并不差。

如果母亲的死因有其他的蹊跷,他想,父亲应该不会坐视不管。

可除应该以外的一丝可能让孟哲想查又始终不敢查。

直到尘封已久的模糊监控记录下的母亲前往宋怡居所再没有出来的视频录像时,支撑孟哲多年的妄念终于让他清醒。

他的父亲就是这样一个虚伪至极的毒瘤。

面对共犯的儿子孟叙,孟哲近乎本能地迁怒。

伺机报复的男人主动告诉了孟岳怀他小儿子的下落,以此来取得父亲的信任。

背地里又将母亲早已逝的消息放了出去。

一瞬间,孟氏倾刻陷入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面对二儿子的转变,孟岳怀不是没有没有起疑,只不过孟哲表面功夫实在做的太好,连条发难的缝都没留给他。

于是乎,他的满腔怒火只能发泄到距他千里之外的那对母子身上。

毕竟,宋怡是绝对的主谋。

孟哲冷眼看着由他一手促成的乱麻,蠢蠢欲动的锋利爪牙却无声无息地按了下去。

在孟氏乱成一团,被铺天盖地的坏消息淹没时。

温妍怀孕了。

彼时的孟哲再没心思去管其他的,只将水搅得更浑,促使整个孟氏陷入内斗。

毕竟不服他的父亲的,大有人在。

在这动荡的时局,余下的心,全扑在了有孕的太太身上。

一开始,孟哲并不打算陷入他一手促成的争斗当中,他深谙坐收渔翁之利的心计。

可心爱的妻子在脆弱的孕期频频为他担忧着,孟恒的鲁莽行事也让眼下的时局隐隐有着脱离孟哲掌控的趋势。

两方权衡下孟哲只能试探着下场。

博弈中,孟哲轻视了行事越来越低调的父亲。

由于他的疏忽,他和温妍失去了他们第一个孩子。

还未出世,尚四个月,男孩女孩也未知。

失去孩子的痛苦让温妍控制不住地对丈夫产生怨怼,同时也对孟氏产生了深深的恐惧。

能对自己的血亲下手的人在温妍这里只能被划归为禽兽。

从父亲阴毒的局套回过神来的孟哲没有空为尚未会面的孩子悲伤,哪怕是白天也只能被惊出一身冷汗。

面对年岁尚幼的妻子,孟哲向来疼爱宽容,但这一次,不管是小妍歇斯竭力的哭声还痛彻心扉的质问都没有让孟哲产生一丝一毫的动摇和心软。

对危险愈发敏感的神经促使着孟哲将温妍关的越来越紧,哪怕是将她的翅膀都砸断也在所不惜。

那双马上要被恨意侵染的眼睛在深夜看到丈夫因久未合眼而发红的、深含着后怕的眼神时,一瞬间只剩下面对丈夫单纯的委屈。

很多个无人在意的深夜里,空荡的别墅只有相拥在一起的爱人。

她总在哭。

————

群狼环伺的境地里,孟哲必须振作起来。

因此曾被他保护许多年的小弟只能成为他重新稳固根基的第一颗棋子。

很快,唐桓暴毙的消息从遥远的滨海城市传回到孟哲的手中。

餐桌上,他低眉顺眼地附和着孟岳怀对宋怡又一次失去依靠的怜悯。

那对母子最终也只能沦为自灭的弃子。

孟哲和孟叙第二次见面是在唐桓死后的两个月。

孟恒已经对这场围剿游戏失去了兴趣,留下一堆烂摊子后早早返回A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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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被母亲带着大闹宴会的小小婴儿,竟然也长那么大了。

被逼到绝路的少年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在肮脏的泥土地上缩成一团,本该是狼狈不堪的濒死情境,可他那恨意滔天的阴鸷眼神让孟哲不由得心惊。

他想,孟岳怀真该好好看看这个他从未关注过的小儿子。

于是,他将手下的人遣走,独留孟叙一个人在必死无疑的冰天雪地里。

临走前,他用鞋尖将少年没有血色垂在地上的脸扶正,淡声。

“你的父亲是孟氏的孟岳怀,你所有的痛苦都是因为他。”

“想活命,就先在这片土地上彻底消失吧。”

“三弟,我很期待,和你再见面。”

————

再睁眼时,也不知道自己是死还是活,也许仅剩着一口气,孟叙凭着本能在寂寥无人的刺骨凌晨穿过好几个好似迷宫的十字路口,回到还吊着他母亲的房子里。

连关上门的力气都没有,少年瘫坐在地上,看着悬在半空中的母亲,用着自己最后一丝的力气低笑出声。

气声带着咳嗽的笑越来越剧烈。

终于,终于死了……

这个疯女人。

恨的人多了一个,又好像多了无数个。

都想他死,偏偏他竟没死成。

要死的话,他也要把这些人全部拉上。

明明他也是母亲的孩子,为什么有危险要第一个抛下他,反而唐启宁早早地就被藏了起来?

唐桓的死又不是因为他,为什么要将所有的问题全部都推到他的身上?

既然这样,为什么出生的时候不掐死他,在他还没有力气反抗的时候不掐死他!

“你明明想动手很多次了!为什么假惺惺地不动手!非要这么折磨我!”

虚弱的少年激动地向凉透的母亲质问,又在心里将生父的名字深深地刻上。

他一定,要将他所有的痛苦都千倍百倍地还回去!

这一刻,孟叙脆弱的神经终于完成了扭曲。

后来,论起阴险和狠毒,孟哲始终觉得孟叙比起孟岳怀要更可怕。

恢复了一些力气的少年,从悬挂的宋怡身上摸出了最后的一点钱,随后一把火将所有的东西都烧成了灰烬。

他迎着没有到来的黎明,赶着最早的一趟船,开始了他疯狂的逃亡之路。

————

宋怡和孟叙的消失让孟岳怀又披上了上流社会该有的西装和人皮。

孟氏的平和在孟哲的蛰伏中艰难地维持着。

趁着这样的机会,孟哲尽可能地悄悄壮大。

除此之外,还有件事情让孟哲慰藉。

他和温妍有了第二个孩子。

这个孩子的到来明显让小妍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这次从方方面面孟哲都十分精细,就连消息也瞒地密不透风。

直到幼子呱呱坠地,孟哲始终紧绷的精神总算有了一丝松懈。

孟岳怀得知消息时对自己突然有了孙子这事没有一丝一毫地不悦,甚至还亲自给孩子起了名字。

鹤扬。

孟鹤扬。

是长辈对生命延续的祝福。

孟哲将这三个字看了又看,天衣无缝到没有一丝端倪。

可这事放在孟岳怀身上总让孟哲心存忌惮。

好像之前的事都被一笔勾销,孟岳怀对这个瞒着他出生的孩子似乎格外喜欢。

就连孩子的周岁宴都由他亲自来操办。

这一年,格外无事。

周岁宴前夕,孟哲被公务缠身,不得不远行一趟,临行前他警惕地将母子安排到他自认最安全的地方,并反复叮嘱自己的妻子万事小心。

可这世上,最防不住的便是人心。

他的人被孟岳怀策反,钢铁一般的防卫即便被扯开一个微不足道的口子,别有用心的苍蝇也不会放过等待已久的机会。

要送给妻儿的礼物还放在副驾,可他心爱的妻子却在冰冷的江水里始终找不见身影。

她的孩子留下了,但她却不在了。

即便儿子已经成年,即便已经过去二十年,孟哲始终不敢去回忆那一天。

从古至今,公公欺辱儿媳,最轻也该千刀万剐。

————

孟叙收到消息时,是上午九点半,深冬里难得的一个好天气。

九点半的阳光,暖的和春日没什么两样。

凝凝这几天正休着假。

吃过早饭的小姑娘犯着懒,窝在他怀里昏昏地,想要睡回笼觉。

男人将显示孟哲已在狱中自杀短讯的手机屏幕暗灭。

这事,他并不意外。

用孟哲自己的话来说,他也早死在了温妍离开他的那一天。

孟叙垂眸将西凝蹭得有些乱的发丝理好,温柔的轻吻落在爱人的发顶,又落在爱人困倦的眼尾。

他如往常一样,低声哄着。

“乖凝凝,我在呢,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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