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如果说赤井秀一提到的,绿子的笔记,是又一块石头。那么他之后的话,他的声音,他的眼神,则是最后一根稻草。

小舟飘飘荡荡,摇摇晃晃,最终沉没于海面。

琴酒也仿佛经历了溺水一般的窒息。

他忽然有一种想要说些什么的冲动,不必是真相,不必是绿子,甚至不必是所有相关的事物。

仅仅是说些什么——哪怕是此刻的心情也好。

——告诉一个,跟一切陈年往事,一切恩怨情仇,都无关的人。

——告诉一个,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的,局外人。

赤井秀一什么都不知道。

那么也许,跟他说的时候,也不会承担什么吧?

然而他终究没有说。

琴酒始终是琴酒。

只是到底,那个忽然之间变得让赤井秀一都觉得压抑的青年,缓缓开口,带着一种连他本人都分不清的情绪开口:

“你什么都不知道。”他陈述着,缓缓道:“凭什么这么说?”

顿了顿,琴酒闭上了眼睛,似乎忍耐着什么。再睁开时,他像是似乎终于抑制不住自己尖锐的刺,冷厉的看着对面的人,目光沉沉,既像山间暮色,又似林中鹰隼。

他以一种咏叹般的语调,嘲讽般的口吻,看似轻蔑不屑的态度:“少自作主张了。”

这话有点伤人,不过赤井秀一没有被伤到。

那你……就不应该这么看着我呀。黑发探员心想。

那双和他同色的眼瞳,明明应该是是尖兵利刃般的冷厉,此刻却偏偏像是半融化的冰刀。

仍是冰冷的、仍是锋利的。

却也是可以……被融化的。

他轻轻勾起嘴角,用一种温和宽容,又略带自嘲的口吻:

“人性的确如此,既轻信又爱怀疑,说它软弱它又很顽固,自己打不定主意,为别人做事却又很有决断。”(1)

“看来我也不例外。”这么为自己下定义后,赤井秀一将书放回茶几,动作轻松且不羁。

他脚步不停,仅仅没几秒,就走近了琴酒——这大概是因为,在这个过程中,琴酒没有动的缘故。

他没有动,却一直在看他。

“我的确不知道……我想你也不乐意告诉我。”赤井秀一微微偏头,语气略有些失落——但被他隐藏的很好——更多的是笃定:

“但如果我知道‘什么’后……”赤井的眸子直直的盯着他,显出一种‘银色子弹’独有的锐利与一往无前。

这种冷静与自信结合,大胆与谨慎互补,既有咄咄逼人、又是进退有度,倒也的确是赤井秀一的风格。

说实话,在这一瞬间,琴酒居然并不感到意外。

两双相似的绿眼睛注视着彼此,视线再次碰撞。

“当我知道‘什么’时候,我可以说些什么吗?”

这句话,分明是问句,却偏偏被他说得像是肯定句。

琴酒定定凝视他数秒,良久,他轻笑一声。

“等你知道‘什么’之后……再说吧。”

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复。

他终是给出了回复。

作者有话说:(1)《名利场》:Human nature is so true, both credulous and love of doubt, that it is weak and very stubborn, their own undecided, but for others to do things very decision.

其实这章的赤井对琴酒和前几章的琴酒对安室透做的事情有点类似——当然也只是有点而已。

基本上都是试图将看似结痂,实则溃烂的伤口重新撕开。

当然,出于各种原因,琴酒的伤口相比之下藏得更深一点。

同时两人做这件事的出发点完全不一样。

效果自然也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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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我终于还完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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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某种不知名——或者即使知道也不想说的心情——琴酒在家里宅了好几天, 才施施然的开始计划搬家。

通常来说,搬家是一件挺耗时耗力的活,毕竟家具啊, 杂物啊什么的都得动。不过对于琴酒还说, 值得搬的东西并不多。

毕竟他有钱。

猫头鹰是肯定得带上的, 还有那些杂七杂八的书籍,用习惯了的电子产品,重要的文件,几个其实自己用不上不过还是留了好多年的小玩意,以及绿子留下来的一些遗物。

除此之外, 需要搬走的东西……其实寥寥无几。

至于家具什么的,买一套新的根本花不了几分钟。

琴酒的行动力素来很高, 不出几天功夫,一切已经隐秘且颇具效率的完成了——其中金钱攻势功不可没。

在做出决定后的第五天,琴酒就提着猫头鹰坐上了自己的保时捷, 任劳任怨的专属司机伏特加勤勤恳恳的送他去了新家。

大概是被搬家占去了大多时间, 琴酒那日从书籍作为起始点, 随之产生的激烈情愫已经消散不少——又或者根本没有消散,只是再度被他封印与心头。

就跟以往一样。

又或许同样是因为被搬家占去了太多精力, 以至于在琴酒踏入新家并将鸟笼子安好,以为自己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后, 才在惊疑中得到了海恩遇袭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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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去外套的金发男人只是简简单单穿着一件宽大的蓝色T恤,上面还嚣张的印着耐克的LOGO。见到客人登门,海恩的蓝眼睛眨了两下, 显出一种湖光山色的平静从容。

他靠在沙发上一手撑着头,额间的碎发使得那双醉人的蓝眸若隐若现,双腿交叠懒洋洋的落在地上, 咧嘴露出一个爽朗的笑,算是打了招呼。

从金发男人宽松领口中隐约露出的肌肤与白色纱布中,琴酒可以轻易看出似乎海恩伤的不轻;从海恩漫不经心的姿态中,琴酒同样可以很轻易明白这货暂时离死还远得很。

琴酒微微颔首,作为对方微笑的回礼。

“随便坐吧。”看上去很是客气的话语下一句就暴露出了真意:“反正我不说你也会这么做。”

饶是重伤在身,海恩吐槽的欲望还是没有停止。

琴酒凉凉的扫了他一眼,分外遗憾的表示:“你怎么没伤到喉咙呀?”

“如果你的假设成立,今天你恐怕就看不见我了。”海恩丝毫没有生气,反而顺着对方的话接过了话头:“你应该打车去太平间才行。”

琴酒冷哼一声:“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巡查任务,也会被得手,我看你离太平间也不远了。”

“这可不能全怪我。”海恩相当随性耸了耸肩。可惜这一动作明显牵扯到了他的伤口,当下发出了“嘶——”的一声痛呼,漂亮的眉头也皱得死死的。

面对海恩倒吸一口凉气后就因为疼痛而扭曲了面容的惨状,琴酒丝毫没有同伴情的发出一声嘲讽似的讥笑:“活该。”

“你的同情心呢?”海恩翻了个白眼。

他的眼睛生的很好看。

事实上,海恩的席拉的眼睛都生的很好看——基于席拉的母亲是中.国人,琴酒猜测这双眼睛大抵是遗传他们父亲的。

而他们也不愧是兄妹。琴酒想:用这双漂亮眼睛翻白眼的样子……还挺像的。

琴酒没有回答这个显然易见的问题。

他转手掏出一个约莫手机大小的蓝白色盒子,在左手中把玩了十几秒后,才递给了海恩。

海恩从善如流的接过。

不过他没有打开盒子,而是小心翼翼的将自己挪到沙发深处,鼓捣成一个既舒服又不会影响伤口的姿势,声音里夹杂着慢腾腾的慵懒:

“真累啊。”——他半真半假的抱怨道。

琴酒轻笑一声,阳光透过窗户留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灿金色的光点于他的睫毛处跳跃:“活该。”

谁让你引狼入室的?

特意找了人去保护妹妹,结果妹妹安然无恙完好无损,那个“讨厌”(海恩语)的雇佣兵却缠上来了。

做为一个好哥哥——并且致力于成为更好的哥哥的海恩……今天也很郁闷呢。

琴酒觉得,海恩对安东尼这个意大利同乡,估计连想杀人灭口的心都有了。

“看样子你伤得似乎不重?”琴酒看似漫不经心。

这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海恩抬了抬眼皮:“不算太严重,开始几天看上去有点吓人而已。”

“伤得位置不好?”琴酒做出合理的猜测,顺道往自己嘴巴了灌了一口啤酒:“你似乎还缠着绷带。”

对此,因为受伤而只能眼巴巴的看着的海恩十分憋屈,然而对面的人他惹不起,做出种种规定限制他人身自由的人——他舍不得。

于是只能冷笑一声,“席拉让我这么干的。”

琴酒抬眸上下打量,对海恩的新形象委婉表示:“挺……别致的。”

海恩:…………

“所以说。”他郁闷的叹气:“明明是我救了她,为什么她一句‘谢谢’都不说,还要管东管西啊!”

琴酒放下啤酒瓶,把注意力重新放到海恩身上:“所以……袭击的人是冲着席拉来的。”

海恩点头。

琴酒若有所思的沉默三秒,看着海恩似乎也在沉思的模样,慢慢挪开了目光。

“我觉得你不应该太关注这些。”他的目光又投向刚刚递出的小盒子,淡淡的劝道,试图转移话题。虽然看上去像极了是在说风凉话。

废话,他本来就是在说风凉话——他又没有亲妹妹,认得那一个早早就被拐走了。

海恩冷笑一声:“你说的轻松,我——”

“我也觉得哥哥你不应该太关注别的。”背后传来相对熟悉的女声,琴酒抬头向客厅门口看去,就毫不意外的发现了席拉的身影。

席拉轻轻冲着琴酒弯了弯腰。

几天不见,黑发女孩似乎更瘦了些。略有些宽松的风衣式连体长衫在她弯腰的瞬间不经意的勾勒出席拉的腰。本就有些清减的腰身,此刻看上去盈盈一握,被拘在高腰长裤中,看上去苗条可怜。

白皙面容不施粉黛,被疲惫与担忧装点着,一双蓝盈盈的眸子略带血丝,连原本轻盈的步伐,都显得沉重了起来。

上天似乎格外偏爱这个女孩,即使连熬了两个晚上,席拉看上去也仅仅只是略显憔悴,不见狼狈。——反而惹人心疼。

不过就琴酒的观察来看,这兄妹二人中明明受伤的是哥哥,看上去反而是妹妹的精神状态更差。

“哥哥。”重新站直身体的席拉看上去似乎无视了家中的客人,她先是扫了眼兄长身边有没有出现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比如琴酒手头的啤酒。

随后才颇为认真的表示:“哥哥,你差不多该回房间休息了。”

“我真的没事……就不用继续躺着了吧?”海恩试图争辩:“能不能让我起来走走?”

席拉笑了。她一笑,仿佛樱花盛开,白鸟争鸣,天光水色,柔波涟漪——就连阳光都更加灿烂了几分。

海恩抖了抖。

“你觉得呢?”席拉笑容不变,简简单单的一个偏头,就让亲哥将到了嘴边的话语硬生生的给咽了回去。

海恩……海恩还能怎么觉得?

他僵硬的点头:“好吧……我继续休息。”

席拉的笑容由威胁转变为温柔。她冲着海恩轻轻点头,声音轻快的表示:“好的,我去把汤给你端出来。”

黑发女孩转身穿着厨房走去,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同一旁的琴酒交换了一个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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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是因为保护我才受伤的。”席拉的声音很低,很轻,如果不是周围太过安静,几乎就要被忽略过去。

“我听说了。”琴酒微微抬眸,顺手将车门钥匙掏出,银白色的金属在阳光下泛着光。

绿色的眸子落在车钥匙三秒后,又重新投向了席拉。

“这不是意外。”女孩断言。

她蓝色的瞳孔中呈现出一种瘆人的严寒,就像是被冻得严严实实的冰山最深处的一块坚冰。琴酒与她对视的一瞬间,隐隐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冰雪霜花。

有趣。

银发青年想。

女孩并没有注意到琴酒的想法。至亲之人的伤痛令她感同身受;特别是当海恩替她当下那一枪的时候,时隔多年,她再一次领会到了目眦欲裂的恐惧。

她情愿是自己受伤。

她相当讨厌这种给亲人带去危险的感觉。

痛苦与内疚时时刻刻折磨着她——席拉不是个苛待自己的人,于是在承受着它们的同时,也将它们转变为愤怒。

等着吧。

“我知道。”琴酒慢慢道:“我还知道,如果一切和我的猜测一样,那么下一个……估计就是芝华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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