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125.想把我眼珠子抠出来吗

审神者近些日子终于偶尔会走出天守阁了。

一个阴天的下午,她路过中庭时,看见三日月宗近独自坐在庭院里。原本似乎是在晒太阳,但此刻天空堆满灰云,那点稀薄的光亮也快消失了。

“主人难得出来呢。”

“嗯。”理香应了一声,在他旁边不远处停下,也抬头看天。灰色的云缓慢移动,缝隙里漏不出半点金色。

“如果一个世界永远不会有太阳会怎么样呢?这样的世界,我不喜欢。”

三日月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杯,不着声色地看了一眼脸色看不出异常的审神者。

他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气息。

与时间溯行军战斗多年,那种气息即便很微弱,在这个距离下,真的若有若无地存在着一丝。

“世界之中,总是有晴有雨。有些光照,能透进来一次,便已是侥幸,是规则容许下的最大奇迹了。”

“若我偏要晴空万里呢?”

他语气依然闲适,“时光如织,丝线一旦绷得太紧,或者强行回头去拆解已经固定的经纬,整幅锦缎都可能溃散。有些事,能做到一次,已是万幸,亦是极限。”

理香静静地听着。三日月继续用这谜语一样的隐晦语言说着他们拯救明子所做的努力,说着再次回溯已经是不可能的结论。

混沌时代的时间线存在本就脆弱。明子在2026年被救下,已经是最大的一次合法干预。如果回头大幅改动明子存活的时间线,可能动摇其稳定性导致整条时间线崩溃。

所以,那条通往“母亲平安活着”的、她最初奋不顾身想要抵达的终点,从一开始,就是条死路。

她消化着这个结论,再次抬头看天,灰色的云仿佛更厚重了些。

“所以说,雨与日月永不相见呢。”她说。

三日月眸光微动。最初的时间线,攻打备前国之前的某个夜晚,那时的她也望着夜空,说过同样的话。如今,串联起所有过往与现世他才真正明白,她的“日月”从来指的都是明子。而她始终在用雨来隐喻自己。

一阵微凉的穿堂风掠过庭院。

冰凉的水珠忽然落在理香的额头。紧接着,稀稀落落的雨丝飘洒下来。而在她抬头同时,云层竟裂开一道缝隙,一缕阳光穿透了薄薄的雨幕照着远山。

太阳雨。

“……”

“哈哈哈……您看雨和日月,此刻就已经相见了。即便在漫长的阴霾里,偶尔,也是会有这样的时刻啊。又或许,她们从未分开过。”

如果那样危险的事只是停留在早期,只是“执念”,还未付诸行动,还是能把她拉得回来吧。

理香没有接话,只是抹了抹脸上的水痕转身离开。

她想找个地方独自待一会。

这是避祸,又何尝不是放逐。最初只是为了那个目的才到了这番境地,现在却让她知道那个目的从一开始就绝无可能。那么她继续待在这里的理由还剩什么呢?

她找到一处回廊下的躺椅,挪到尚未被雨水打湿,仍有一小块阳光眷顾的位置坐下。微暖的光斑落在她的手背上。

但是,日子还是要过啊。从来没有什么能让她裹足不前。最好的都是应得的,最坏的也可以接受。

这世界永远不是那么好,总还会有她能做的事。只是得重新考虑罢了。

“猜猜我是谁~~”

一双手突然覆上她的双眼,故作尖细的破锣嗓子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么幼稚的把戏吗。理香没动。

那双手的主人见她没反应却没再继续嬉闹,反而换成了本音,清朗又温柔下来。

“你不在的时候,我可是死了哦。不能把惊吓带给你的话,不是和死了没区别吗。”

理香下意识地侧头,却依然被这双清瘦又有点凉的手捂着眼睛。

“我说过,会把你的前路照得一片雪白。现在也还算数哦。”

“可是你蒙着我的眼睛呢,我怎么看得见雪白。”

“我是谁啊?叫出我的名字吧。”这个声音了重新加上笑意。显然是知道了审神者认不清人的事。

理香好似完全不在意,思考了一会儿的样子,突然卷腹起身,打了一个很刻意的喷嚏。覆在她眼上的手本能地松开。

“鹤丸国永。the Great Quiz教皇。吓到你了吗?”

鹤丸感到掌心多了点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右手,上面静静留着一只黑白分明的眼珠子。

“……”

“真的吓到了?”审神者语气轻松,还有戏弄之意。

鹤丸终于重新连接服务器成功,“真是……吓到我了啊,主人。”

他仔细看了手中的东西,原来是近似于半球形的有瞳仁图案的一层壳。

还没等他从“这只是审神者一个有点惊悚的玩笑”中彻底松口气,理香转过身,从他手上拿回了那东西。她依然背身没看他,用纸巾擦了擦鼓捣一番。

片刻之后她回过头,用食指的指甲敲着右眼的眼珠,发出叩叩的清脆声音。

“这是义眼。”她说。

鹤丸脸上残余的玩笑神色迅速消退了,也暗自收起玩闹的情绪,缓缓在躺椅一侧搭着扶手蹲下,安静而专注仰视着审神者。

“这下主人和光坊一样了呢。”他语气和神情都温柔下来,“就是那个戴着眼罩,像海盗船长一样的家伙哦。”

“你是说,烛台切光忠?他戴着眼罩吗。”理香真的疑惑。因为没近距离看过,她一直以为那是他头发的延伸。

鹤丸还未完全接收这句话里的信息,只是顺着回答:“是的,他这个样子,是因为原主伊达独眼龙政宗哦……就算只有一只眼睛,主人也可以像政宗公一样名垂千古的。”

审神者好像没在听,但一直侧身认真地看着鹤丸,忽然她歪头,弯腰凑近鹤丸的脸。

“原来鹤丸的眼睛是金色的呀。”

在这个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她第一次有此发现。

鹤丸脸上那点努力维持的温柔表情渐渐凝固了。

“难道,你那只眼睛也……”

“这只的话,戴眼镜和正常人也差不多的。”

鹤丸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审神者抬头,但鹤丸的脸已经不在她能看清的距离之内。

“啊,突然想起来衣服还在微波炉里没晾呢,我先走啦!”鹤丸的声音飘回来,语速快得有点变形。

这一道瘦条条的白影越来越小,直到和远处大团的模糊囫囵到一起了。

“各位!!!”

内阁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拉开,鹤丸国永冲了进来。那张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脸上,此刻很是仓皇。

“你们知道主人眼睛的事吗?”

“把大家都叫到大广间里说吧。”山姥切长义从鹤丸的表现看出来了严肃性。

聚集而来的刀剑们神色各异。当鹤丸急促地将“义眼”、“视力很差”这些信息碎片拼凑起来后,大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

不在她身边的那些时日里,她究竟经历了多少艰难?如果自己能在她身边……何至于此?许多刀剑心中泛起苦涩的自责。

即使这样,她在本丸里还一直努力装成正常人的样子……太辛苦了。

这种认知让习惯被依赖被需要的付丧神们感到一阵窒闷的难受。她一直没有把自己的不便告诉他们。这种被排除在她的困境之外的感觉,并不好受。

“哎呀呀,”髭切软绵绵的声音打破了沉重的寂静,目光意有所指地滑向某人,“某刃真把自己当成太傅了,还让家主熬夜抄写作业呢。”

山姥切长义抿紧了唇,但没有辩驳。

……她认不出眼前的人,她坐直之后的潦草字迹,甚至在岛上她接过他本体时试探着的手,就都说得通了。

髭切的目光又轻飘飘地转向另一堆人:“还有某家莽撞的弟弟,显现才一分钟的时候就把家主的眼镜踩碎了。真是不错的见面礼呢。”

角落里,原本一言不发的白发短刀五虎退几乎缩成一团。鸣狐虽然还没说什么,但身体已经十分坚定地站起来把五虎退护在身后。

“退也不是故意的。”药研站在五虎退和鸣狐身前,“当务之急,应该是给大将重新配一副合适的眼镜才对。这件事,我们粟田口会负责。”

“是、是的!”蹲在鸣狐肩上的小狐狸也急忙开口,“请交给我们吧!”

“不行啊。我刚才又折回去特意问了一下眼镜的事。主人那只眼睛有角膜损伤什么的,需要的是不规则散光矫正眼镜……应该是这么说的,要主人亲自去专门的大医院定制才行。”鹤丸说。

但审神者出不了门。她本人用不了传送器。

于是问题回到了灵力上。

大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这是一个目前看似无解的循环。

“打扰了。”理香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我没有追上鹤丸呢。其实我还没说完。之前是觉得你们大概都想杀我,所以我不能把缺点暴露出来啊……只是我现在发现,你们好像已经不打算这么做,所以这也没有关系了。我确实有点不便,如果能体谅我一下的话,十分感谢。”

一片寂静。刀剑们被她如此直白的坦白方式震住了。

她环视四周,似乎对沉重气氛感到些许不解。

“那么我来捋一下吧。第一代审神者的‘我’和三日月宗近来现世见我的一个月后,我因为在一次灵能者组织的刺杀中重伤,松本八千代殉职。不久之后三日月突然出现说要杀我,但是收手了。为了不让你们找到我杀掉我,我把灵力汇聚在那只眼睛里舍弃。现在我没有灵力。”

一时气氛有些诡异的沉重,在压抑、震惊、愧疚混合而成的空气中,竟无一人开口。

她也就继续了:“其实并不完全是因为这个,我本身也很讨厌灵力和灵能,并不怪你们。如果当初杀我是为了铃木明子的话,全都可以理解可以原谅。”

说完她微微颔首,结束了一场在她看来无比普通的谈话。

她离开了大广间,留下满室死寂,和一群心情比外面的天气还要阴沉的刀剑。

过了不知多久,博多藤四郎推了推眼镜,小脸上是属于天才商人的务实:“既然现在灵力问题暂时是无解的僵局,那我们先做点眼下能做的事吧。至少做一点补偿?”

他快速说了个很有粟田口风格的计划。

“嗯,我帮你们准备材料。”山姥切长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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