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143.禁止思考

堀川国广不久前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审神者给他的全部暗杀任务。

简洁的报告和几个密封的信物袋放在了理香的桌上。里面是从目标身上找到的,可能具有身份标识或情报价值的物品。

那份灭口名单上的人,除了她在时政内部的政敌,潜在的泄密者,还有几个名字让她凝视了很久。几个年轻的男女,身份各异,档案照片上的面孔,依稀还能看出幼年时的轮廓。

那是她救过的孩子,和她同样出身于实验室的孩子,也是为了恩情自愿为她驱遣的年轻又懵懂的棋子。

但他们知道她的太多秘密,而且,他们也是灵能者。实际上“身为灵能者”这一条理由也足够让她挥下屠刀。

理香打开袋子寻找着有用的东西。而其中有一张便签,上面看起来是匆忙写就的潦草笔迹记录了时政内部几个关键人物近期的异常资金流动去向,以及一个标注为“可疑”的现世某处灵力异常坐标。

笔迹她认识。情报非常新,且极具价值。便签末尾写着「渠道可能已暴露,勿回。保重。」

现在她知道了。那孩子在最后一刻,还想为她预警。

晚安。

但她只能,也只想献上这一句晚安而已。

备前国的局势因为理香之前的暗中运作和八千代的介入,变得更加混乱。

而此时的守军和叛军首领在临时安排的会面帐篷里小聚饮宴。

松本八千代一直以来渴望以正义之师的姿态建功立业,在时政体系内获得认可与话语权,因此在侦测到叛乱后主动请缨,本想借此机会彰显能力。

她看向理香,“只是没想到叛军头子是你。”

而且真正站在大义一方的也是“叛军”。

理香没有接这个话题,反而问出了她最好奇的事:“当年刺杀之后,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八千代回忆着,“可能是和一个乐团指挥有关吧。”

“乐团?是华国每年都来的那个?”

“对。就是那个华国外交官年年给你送演出票,你年年没时间去的那个。那次正好我有时间,你把票给我了。乐团的指挥是个很有气质的中年女士。当时我躺在太平间里,醒过来的时候是她握着我的手。我觉得就是她救了我。”

“那她为什么要救你?”

八千代继续说:“我问的时候,她又装听不懂日语。明明音乐会之后她还用日语致辞过。很奇怪吧?那之后没多久,狐之助就找到了我,问我愿不愿意成为审神者。我想着反正我在现世已经‘死’了,就来当了越前国的审神者。”

理香的心脏重重一跳。

这样说的话,那个乐团指挥很可能是灵能者。出于不明的目的,用不明的灵能救了八千代。

那次刺杀是一群灵能者组织的,可八千代真正的生机,却又来自另一位灵能者隐秘的援手。

那个指挥真的只是好心,还是别有目的呢?21世纪的因果至此还是没有结束吗?

八千代却没有察觉她的情绪变化,自顾自地又问:“我从那之后就一切完好如初了。那你呢?你现在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当年你伤得也不轻吧。”

理香垂下眼睫,声音平淡:

“如你所见,我现在很好哦。”

席间,八千代带来的三日月宗近始终安静地坐在八千代身旁,晦暗的眼眸不时落在理香身上,目光悠远复杂。

不过三日月向来神神秘秘,他露出这种表情,似乎也不算太反常。

话题转向眼下的困境。

八千代分析道:“备前国现在就是个泥潭。你这边虽然初战受挫,但根基未损。总部那边乱七八糟,一时半会儿也派不出强力援军。我的建议是,你不如暂时撤退,从长计议。换个目标,或者等更好的时机。”

理香点了点头,神情变得颇为轻松:“嗯,我是可以撤退啦。”

八千代刚想松口气。

理香紧接着说:“但八千代你,恐怕就没什么选择了。”

“什么?”

“因为,你在越前国的后路,好像不小心被我提前堵死了。”理香无辜地眨了眨眼,“估计用不了多久,你勾结叛军、玩忽职守之类的报告,就会堆满总部和越前相关官员的桌子。到时候,你大概也要被打成叛军同党了。”

八千代猛地站起来,“你干什么了啊?!”

理香一副事不关己的遗憾:“哎呀,在还没认出守将就是你的时候,我就是给你们越前国那些高层信件和报告里加了点佐料嘛。可能不小心加猛了。”

“……”

“不过,这么简单的搬弄是非,就能让他们轻易背弃在前线尽职尽责的忠良……这样的上级和体系,是不是也很有讨伐一下的必要呢?”

八千代瞪着她,胸口起伏,最后重重坐回椅子上,发出一声长长的认命的叹息:“你这家伙……”

宴席在一种微妙的共识中结束。八千代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显然,理香给出的现实:要么一起当“叛军”,要么回去被自己人搞,让她没有太多选择余地。

更何况,在八千代看来她们之间还有着超越立场的情谊与信任。

理香亲自将八千代送到帐篷口。看着昔日挚友带着她的刀剑消失在备前苍茫的夜色中,理香才缓缓地长舒了一口气。

帐篷四周的阴影里,无声地显露出三十余振刀剑的身影。几乎所有精锐成员都在此,刀虽未出鞘,但凛冽的气势方才一直紧绷着,此刻才悄然收敛。

这是一场鸿门宴。

如果刚才的策反没有成功,如果八千代坚持她的正道与功名,选择站在时政一方……那么,虽然会很痛苦,很可惜,但她也真的已经做好了准备。

幸好。幸好。

理香挥挥手:“没事了。都去休息吧,接下来我们有的忙了。”

现在,没有时间沉浸于感慨或庆幸。必须争分夺秒,准备下一步行动。

刀剑们无声散去,只留下江雪左文字缓步走到她身边。

悲悯的付丧神垂眸看着自己的主君,清澈的蓝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

理香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烦躁。她不喜欢这种眼神,不喜欢被这样注视着。

“你们的主君,为了‘大义’有这样的决心。你们作为臣下,不应该感到高兴吗?”

江雪并没有因她语气中的刺而退缩,只是仍然静静凝视着她。

“主人啊,我为您的处境感到悲伤。”

“轮不到你来怜悯我吧。”

她以为江雪会指责她,会质疑她的手段。那样的话,她或许能心安理得地反驳,或许还有机会说服自己。

但江雪没有。

“我有一事不明,望主人解惑。”

“……”

“您一向厌恶被物化,深恨着自己与先太夫人被当做灵能载体这件事。如今却又将自己视为谋反之机器,以至业火随身,深受煎迫。——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听着江雪平静而哀伤的声音,她却是什么攻击性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为了什么?

为了推翻时政?为了终结混沌时代?为了那些更宏大的、听起来无比正当的理由?

“我只希望她来世幸福。希望这个世界配得上她的转世。但是八千代她……我……”

话卡在那里,说不下去。

曾经为了八千代而不惜代价地活下去,为了她和所有灵能者不死不休,但是当她活着站在自己面前时,却说服自己准备好杀她?

江雪轻轻叹息了一声,如同雪落湖面。

“譬如此间,即为火宅,您亦在其中。然而,正因如此,让我作为您的刀,与您共赴地狱吧。”

理香有些愕然地看着他,片刻之后却堪称灿烂地笑起来。

“呵,好啊。”

深夜,回到临时居所,理香取下右眼的义眼擦拭起来。

戴了一整天,习惯之后再取下来,右边空洞的眼眶上,眼皮失去支撑自然地堆积闭合,跟还有这眼球那一侧的对比感就明显起来。存在与缺失并置的怪异感传来,稍微有点不适。

她停下擦拭的动作,望着掌心那枚精致却无生命的义眼。

高坐庙堂的肉食者,以穷兵黩武的目的践踏人伦。身负异能之人,以其力量挑战人间的公正。

带着这样的恨走来的自己,好像也要变成那个形状了。

而且不会后悔,不会回头。

她把擦拭干净的义眼轻轻放回小盒里。准备睡觉。

不。

不要思考。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