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囚锁

暮色四合时,萧玦从皇后宫中归来。

不同于昨日的疲惫紧绷,今日的他,周身寒气凝如实质,玄色织金龙纹朝服未及更换,玉带束腰,勾勒出挺拔凌厉的身形,墨发仅用一根赤金蟠龙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鬓角,非但不显凌乱,反倒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愈发冷冽如冰。

御书房议罢婚期,钦天监择定三月十八为大吉之日,距今日不过月余。皇后喜不自胜,已命内务府连夜赶制太子妃大婚仪仗,六宫赏赐流水般送入太傅府,整个皇宫,都沉浸在即将到来的喜庆之中。

唯有他,如同一柄出鞘的剑,带着满身未散的戾气,踏入了宸安殿。

殿门未关,晚风裹挟着东宫庭院里的喜庆气息涌入——那是红绸的味道,是灯笼骨架的桐油味,是宫人奔走相告的欢悦声浪。可这一切热闹,在他踏入的瞬间,都被生生隔绝在外。

宫人早已识趣地退得干干净净,宸安殿内,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映着软榻上静坐的身影。

萧融依旧穿着那件月白色的常服,料子素净,无甚纹饰,他背对着殿门,正望着窗外的暮色出神。庭院里的红梅开得正好,一枝红影探入窗棂,他指尖轻触窗沿,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收回手,重新坐正,背脊挺得笔直,如同往日一般,等着他走近。

萧玦的脚步,比往日更沉。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他在软榻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萧融。

烛火的光晕落在萧融的侧脸,勾勒出清隽柔和的轮廓,睫羽纤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唇线抿得平直,无喜无悲,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

就是这张脸。

昨日,就是这张脸,平静地劝他娶丁友琪,平静地说自己是“局外人”,平静地将他推离,推到那座名为“江山社稷”的高台之上。

昨日的痛楚与绝望,此刻已在他心底凝结成冰,又化作最锋利的刃,反复切割着他的理智。

他以为,他懂他。

他以为,融儿的退让,是心疼他的身不由己,是知晓他的两难。

可今日,在御书房,皇后握着他的手,笑意温婉地说:“玦儿,你能应允,本宫甚是欣慰。融儿那孩子,终归是你亲弟,你即已成家,还是保持些距离的好。”

“亲弟”。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萧玦缓缓俯身,骨节分明的手指,突然扣住了萧融的下颌,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力,强迫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萧融的眸色很淡,是清润的琥珀色,此刻却像结了冰的湖面,平静,空洞,没有半分波澜。他看着萧玦,眼底没有惊讶,没有抗拒,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漠然。

“融儿,”萧玦的声音很低,沙哑得厉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审视,“你昨日说,你是局外人。”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萧融的唇瓣,那片柔软的触感,曾是他无数次沉溺的温柔,此刻,却带着刺骨的凉意。

“你说,你不该困在东宫,不该扰我清宁,不该碍我前程。”

他一字一顿,重复着昨日萧融说过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咀嚼着什么,带着血腥味的苦涩。

萧融被迫仰着头,脖颈线条纤细,如同易碎的琉璃。他没有挣扎,只是淡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殿下,臣弟说的,是实话。”

“实话?”

萧玦突然笑了,笑声低沉,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他扣着萧融下颌的力道,骤然加重,萧融的唇色瞬间泛白,眉头却依旧没有皱一下。

“什么是实话?”

他俯身,额头抵上萧融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缠,他墨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滔天的戾气与偏执,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萧融牢牢笼罩。

“实话是,你想看着我娶丁友琪,看着我与她举案齐眉,看着我登上皇位,然后,你好安安心心,做你的‘闲散王爷’,再寻机会,离开我,是不是?”

萧融的睫羽,终于轻轻颤了一下。

那细微的颤动,被萧玦精准地捕捉到。

他心中的偏执,瞬间疯长,如同藤蔓,死死缠绕住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

“我就知道,”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笃定,“你从来都不属于这里,不属于我,你心里,从来都装着那个所谓的‘家’。”

他松开扣着萧融下颌的手,转而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从眉心,到眼角,到鼻梁,再到唇角,动作温柔,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占有欲。

“融儿,你以为,我答应娶丁友琪,就会放你走吗?”

萧融抬眸,终于有了一丝情绪,那是困惑,是不解。他看着萧玦眼底的疯狂,轻声道:“殿下既已应允婚事,臣弟留在此处,已是多余。”

“多余?”

萧玦的指尖,猛地攥住了萧融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萧融痛得脸色发白,却依旧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在这东宫,在这世上,唯有你,不是多余的。”

萧玦的话语,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执念,他将萧融狠狠拽入怀中,双臂如同铁箍,紧紧箍着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嵌在自己怀里,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下巴,抵在萧融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肌肤上,带着滚烫的温度,也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知道吗,融儿,”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压抑到极致的脆弱,“在这深宫之中,人人都想要我的储位,想要我的江山,想要我的性命。”

“父皇病重,对我既有期许,又有猜忌;母后看似为我筹谋,实则不过是想借我之手,稳固外戚势力;那些朝臣,今日推崇我为储君,明日若有更好的选择,便会毫不犹豫地背弃我;诸王虎视眈眈,个个都想将我拉下马,取而代之。”

他收紧手臂,将萧融抱得更紧,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抓住一丝浮木。

“唯有你,萧融。”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偏执,一字一句,敲在萧融的心上:“唯有你,从来都不想要我的储位,不想要我的江山,不想要我的性命。”

“从前,你缠着我,喊我‘哥哥’,跟着我跑遍每一个角落,哪怕我冷言冷语,你也依旧笑得眉眼弯弯;后来,你被我囚在宸安殿,看似疏离,却从未想过利用我,从未想过背叛我。”

萧融的身体,骤然僵住。

他想推开萧玦,却发现,自己的力气,在他的铁臂之下,如同螳臂当车。

“你以为,我答应娶丁友琪,是因为我听了你的话,是因为我顾全大局?”

萧玦抬起头,看着萧融苍白的脸,墨色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妥协,只有无尽的偏执与掌控欲。

“我答应,是因为我知道,这是目前,能让你留在我身边的唯一办法。”

萧融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萧玦,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殿下,你……”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萧融的发丝,动作温柔得近乎诡异。

“我不能失去你。”

他的目光,死死锁着萧融,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融儿,你听好了。”

“这天下,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储位皇权,于我而言,都重要。”

“可它们加起来,也不及你一根头发丝重要。”

“我是太子,未来的帝王,这世间,万物皆可由我掌控,唯有你,曾让我觉得,抓不住,留不下。”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暴君般的独断专行,容不得半分置喙。

“昨日,你劝我娶丁友琪,你说,我是太子,不能任性。”

“今日,我便告诉你,我是太子,我想任性,就可以任性。”

“娶丁友琪,不过是缓兵之计。”

“我答应皇后,答应朝臣,不过是为了稳住朝局,让那些虎视眈眈的人,暂时放下戒心。”

“丁友琪可以做太子妃,可以做皇后,甚至,可以母仪天下。”

“但她永远,也得不到我的心,得不到我的人,得不到这东宫,真正的主位。”

他的手,缓缓移到萧融的心脏位置,掌心贴着他的胸膛,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

“这东宫的主位,从来都只有一个,那就是你,萧融。”

“丁友琪,不过是我登上皇位的垫脚石,是我为你筑起的一道屏障。”

“有她在,皇后放心,太傅放心,朝臣放心,他们不会再将矛头对准你,不会再视你为‘祸国妖物’,不会再想方设法,置你于死地。”

萧融的心跳,骤然失序。

他看着萧玦眼底的偏执,听着他疯狂的话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殿下,你疯了。”

他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带着一丝绝望。

“是,我疯了。”

萧玦坦然承认,他的唇,轻轻落在萧融的额头上,留下一个冰冷的吻。

“从你第一次,推开我的手,说你是‘局外人’的那一刻起,我就疯了。”

“融儿,你以为,你说你是‘局外人’,说你想归家,我就会放你走吗?”

他的眸色,骤然变得阴鸷,如同蛰伏的猛兽,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不可能。”

“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你都别想走。”

“你是我萧玦的人,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就算是魂飞魄散,你的魂魄,也只能困在这深宫之中,陪着我。”

他将萧融抱起来,大步走向内殿的龙床。

龙床宽大,铺着玄色织金锦被,绣着繁复的龙纹,那是太子的专属规制。他将萧融轻轻放在床上,自己则俯身压了上去,双臂撑在他的身侧,将他牢牢困在自己与床榻之间。

“你说,你是深宫一囚鸟。”

萧玦的指尖,轻轻划过萧融的唇角,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温柔。

“那我便做你的牢笼。”

“这宸安殿,就是你的囚笼;这东宫,就是你的囚笼;这整个皇宫,这万里江山,都是你的囚笼。”

“而我,就是这牢笼的主人,永远,永远,将你锁在身边。”

萧融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死死按住肩膀。

“殿下,你放开我!”

这是他第一次,在萧玦面前,露出如此明显的抗拒。

“放开你?”

萧玦挑眉,墨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戾气,“放开你,让你躲得远远的,让你装作与我毫无干系,让你从此,在我眼前消失,是不是?”

他的手,骤然攥住萧融的手腕,将他的双手,举过头顶,用一根玄色的绸带,牢牢绑在床榻的雕花立柱上。

绸带摩擦着肌肤,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也带来了无尽的绝望。

萧融偏过头,不愿看他,声音冷得像冰:“殿下身为储君,当以江山为重,何必执着于臣弟一人。”

“执着?”

萧玦低笑,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彻骨的寒凉与疯狂,“我不是执着,我是认定。”

“这世上人千千万,趋炎附势者多,虚情假意者多,心怀鬼胎者更多。”

“唯有你,萧融,是我唯一能掌控的人。”

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字字如钉,敲进萧融心底最深处。

“你清醒时,心思深沉,步步为营,看似疏离冷淡,却从不会真正害我;你懵懂时,软糯依赖,满眼是我,连呼吸都围着我转。”

“傻也好,不傻也罢,清醒也好,伪装也罢,你都是我萧玦唯一抓得住、握得牢、锁得死的人。”

“旁人于我,皆是棋子,可用,可弃,可杀,可废。”

“唯独你,是我刻在骨血里的执念,是我宁可负天下、绝不肯负的人。”

他俯身,鼻尖抵着萧融的颈侧,呼吸灼热,一字一句,沉如铁铸:

“你想走,我偏不让。”

“你想退,我偏要逼。”

“你想做局外人,我偏要把你拽入局心,让你这辈子,都只能站在我身边,只能看着我,只能属于我。”

萧融浑身发冷,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他从未想过,萧玦的执念,竟已深到这般地步。

他以为退让,便能抽身;他以为安分,便能自保;他以为萧玦终会被江山皇权磨平心性,渐渐放下。

可他错了。

错得彻底。

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那个隐忍克制、顾全大局的太子。

他是被情爱逼疯的暴君。

是宁可锁住一切,也绝不放手的疯子。

“殿下……”萧融声音发颤,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水光,“你这般,于你于我,皆是煎熬。”

“煎熬?”萧玦抬手,指腹轻轻擦过他眼角,动作温柔,语气却冷硬如铁,“我不怕煎熬,我只怕你不在。”

“只要你在我眼前,在我触手可及之处,在我掌控之中,哪怕你恨我、怨我、冷我、厌我,我都甘之如饴。”

“这深宫之中,人人都戴着面具,人人都有所求,人人都不可信。”

“唯有你,无论你心里藏着多少事,无论你想逃多远,你都是干净的,都是纯粹的,都是我唯一能全然信任、全然掌控的存在。”

他缓缓松开绑着萧融手腕的绸带,却没有退开,反而伸手,将他重新揽入怀中,力道紧得几乎要将他揉碎。

“从前我还想着,给你几分体面,几分余地,几分自由。”

“可你昨日那番话,彻底打碎了我所有念想。”

“你想抽身,想远离,想把我推给别人,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好,很好。”

萧玦闭上眼,下颌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危险:

“既然你不肯安分留在我身边,那我便只能锁着你。”

“从今往后,宸安殿无我的旨意,不得开门,不得出入,不得传信,不得见人。”

“东宫上下,谁敢与你多说一句,谁敢多看你一眼,杀无赦。”

“你就待在这宸安殿,待在我身边,哪儿也不去,谁也不见,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争。”

“你的世界,只有我。”

“你的余生,只有我。”

萧融浑身僵冷,如坠冰窟。

他终于明白,萧玦要的从来不是情爱,不是顺从,不是陪伴。

他要的,是绝对掌控。

是无论萧融愿不愿意,都必须留在他身边;

是无论萧融清醒还是懵懂,都只能属于他;

是无论江山如何动荡,朝局如何变幻,萧融都必须是他掌心唯一的囚宠。

他是太子,是未来帝王,掌控天下,却唯独对一人偏执成狂。

他要的,不是萧融的心,而是萧融这个人。

完完整整,彻彻底底,永不离开。

“殿下……”萧融声音微弱,几乎破碎,“你这是囚我。”

“是。”萧玦坦然应下,没有半分遮掩,没有半分愧疚,“我就是囚你。”

“这天下,我能囚百官,囚诸王,囚后宫,囚江山,为何不能囚你?”

“你是我最珍视的人,自然要囚得最紧,锁得最死。”

他抬手,轻轻抚过萧融的眉眼,指尖温柔,眼神却偏执如魔:

“融儿,记住。”

“这世上,只有我能护你,也只有我能伤你。”

“只有我能留你,也只有我能决定你的生死。”

“你是我萧玦的人,这辈子,生是东宫的人,死是宸安殿的鬼。”

“无论你傻与不傻,愿与不愿,逃与不逃,你都只能留在我身边,一辈子,一辈子。”

殿内烛火摇曳,光影明明灭灭,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得漫长而孤寂。

殿外红绸漫天,喜乐隐隐,东宫上下一片喜庆,人人都在期盼太子大婚,期盼东宫安稳,期盼朝局平定。

唯有宸安殿,寂静如死,冷寂如狱。

萧玦抱着怀中僵冷的人,一夜未眠。

他看着萧融紧闭的眼,看着他苍白的唇,看着他纤长而微微颤抖的睫羽,眼底的偏执愈发深沉,愈发疯狂,也愈发不容撼动。

他知道,世人会说他昏庸,说他偏执,说他为一己私情罔顾伦理。

他不在乎。

他是太子,未来的帝王。

帝王之道,本就容不得半分心软,容不得半分放手。

江山他要,皇权他要,天下他要。

而萧融,他更要。

前者是责任,后者是命。

没有萧融的江山,再辽阔,也是荒芜;

没有萧融的皇位,再尊贵,也是空寂。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听话温顺的影子,而是一个无论如何都逃不掉、挣不脱、只能被他牢牢攥在掌心的人。

傻也好,醒也好,恨也好,冷也好。

只要在身边,就够了。

天色微亮时,萧玦缓缓起身,替萧融掖好锦被,指尖最后一次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而后,他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内殿,玄色衣袍拂过地面,不带半分留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外,内侍躬身等候,大气不敢出。

萧玦立于廊下,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声音冷沉,一字一句,传遍整个宸安殿:

“传孤旨意。”

“宸安殿即日起,封闭殿门,禁足内外,无孤手谕,任何人不得擅入,不得擅出,不得私传言语,不得私递物品。”

“违令者,斩。”

内侍浑身一颤,伏地叩首,声音发颤:“奴才……遵旨。”

晨风吹过,卷起殿外红绸,猎猎作响。

东宫大婚的喜庆愈发热烈,锣鼓声隐隐可闻。

而宸安殿的门,缓缓合上,沉重,冰冷,再无一丝缝隙。

如同萧玦的心,从此,只锁一人。

从此,深宫再大,天地再广,萧融的世界,便只有这一方宸安殿,只有一个萧玦。

他是他唯一的执念,唯一的掌控,唯一的囚锁。

生生世世,永不解脱。
顶部